天色未亮，苏念就醒了。
不是被吵醒的，是被一种说不清的预感惊醒的。她躺在废墟的残垣下，感受到空气里有什么东西在悄然改变，像是暴风雨来临前那种压抑的静默。
顾临渊已经站在不远处，背对着她，目光望向远处的地平线。
“你醒了。”他没回头，声音很淡，“天快亮了。”
苏念翻身坐起来，扯了扯身上有些凌乱的衣服，发现昨天的疲惫竟然消了大半。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那些金色的星火还在，只是比昨天更沉静了一些，像是沉入了她血脉的最深处。
“我感觉……”苏念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脚，“状态不错。”
“因为你体内的星辰血脉在逐步激活。”顾临渊转过身来看她，“这种血脉觉醒会随着时间自行强化，就像肌肉锻炼后会自动恢复和增长一样。只不过普通人的恢复需要休息，而星脉的恢复是在你无意识中完成的。”
苏念点了点头，又有些好奇地问：“那我现在算是什么水平？能不能打过那群暗影猎人？”
“打不过。”
“……你能不能回答得这么干脆。”
顾临渊的嘴角似乎动了动：“实话实说而已。”
苏念哼了一声，但还是没生气。她知道顾临渊从来不会为了安慰她而说假话，这也是她信任他的原因之一。
“那我们今天干嘛？继续跑？”苏念活动了一下肩膀，走到顾临渊身边。
“不跑了。”顾临渊说。
苏念一愣：“什么意思？”
“昨天我们跑了整整一天，墨渊的人应该也追了一天。”顾临渊的目光沉了沉，“根据我对他们行动方式的分析，他们长时间追击无果后，会进入一个调整期。这个调整期通常在日出后的第一个小时，那是他们戒备最松散的时候。”
“所以……”
“所以，我们反杀。”顾临渊的声音依旧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你缺一把趁手的星器，那些暗影猎人的身上一定有。如果我们能在他们调整期发动突袭，就有机会拿到。”
苏念怔怔地看着他，心脏跳动得很快。她忽然意识到，顾临渊从来不是被动等死的人。从他决定和她联手的那一刻起，他就在算计着如何反击。
“你有把握？”苏念问。
“五成。”顾临渊说。
“才五成？”
“够了。”顾临渊看着她的眼睛，“因为没有退路。”
苏念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她不喜欢冒险，但她更不喜欢被人追着跑。既然顾临渊敢赌，那她就陪着。
两人开始准备。顾临渊在废墟中找了几个废弃的铁片和石块，用星力打磨出粗糙的刃口。苏念则按照顾临渊的指导，在废墟外围布下了几个简单的触发陷阱——用碎石和藤蔓组成的绊索，虽然简陋，但足以在暗影猎人们追击时制造短暂的混乱。
“他们有多少人？”苏念蹲在废墟的阴影里，低声问。
“昨天追踪我们的是四个人的一个小队。”顾临渊说，“被我杀了一个，现在应该还剩三个。但墨渊手下不止这一支猎杀队，如果战斗拖得太久，引来其他队伍就麻烦了。”
“所以我们速战速决。”
“对。”
苏念握了握拳，感受到掌心的星火开始变得滚烫。那种火焰仿佛有意识一般，在感受到她情绪起伏的时候会跟着沸腾起来。
“来了。”
顾临渊的话让苏念瞬间绷紧了神经。她顺着顾临渊的视线望过去，晨雾中，三个模糊的身影正朝这边走来。他们的步履轻稳，显然训练有素，每个人腰侧都挂着不同的星器——短刀、铁链、还有一把月牙形状的弯刃。
那柄弯刃在晨光下泛着幽蓝色的冷光。
“那把刀……好漂亮。”苏念脱口而出。
“那是‘月牙刃’。”顾临渊的声音有一丝惊讶，“中阶星器，材质是陨星寒铁，锋利程度足以切开低阶星术的防护。墨渊居然舍得给暗影猎人配备这种级别的武器。”
“那就归我了。”苏念的眼神亮了起来。
顾临渊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三个暗影猎人在废墟外围停下，为首的那人做了个手势，另外两人便分头散开，呈包围之势向废墟靠近。他们的动作干净利落，显然是猎杀的老手。
但顾临渊预判得没错——经过一整夜的追击，他们的戒备确实松弛了一些。其中一个暗影猎人在经过苏念布下的绊索时，脚步明显迟疑了一下，随即不屑地迈了过去，认为这只是废墟中的普通障碍。
就在他迈过绊索的那一刻，苏念动了。
她从废墟的阴影中猛地跃出，右手的星火化作一道金色光线，直刺那人的后颈。暗影猎人反应极快，几乎是在苏念扑出的同时就转身格挡，但顾临渊布置的第二道陷阱在这时发挥了作用——他藏在碎石堆里的一块铁片突然飞出，狠狠扎入暗影猎人的小腿。
那人闷哼一声，动作慢了半秒。
就是这半秒，苏念的星火已经贴着对方的脖颈划了过去。
不是致命的要害，但苏念的星火在接触到对方皮肤的瞬间炸开了一片金色的火星，像滚烫的烙铁一样灼伤了那人的半边脖子和肩膀。暗影猎人惨叫着倒地，手里的短刀也掉在了地上。
“第一血！”
苏念还没来得及高兴，第二批暗影猎人已经扑了过来。那人身材高大，手中的铁链在空中甩出一道凌厉的弧线，直取苏念的面门。
苏念下意识地举起手臂格挡，但铁链的速度太快，她根本来不及反应。
就在铁链即将击中她的瞬间，一道冰蓝色的光芒掠过她的眼前。
顾临渊。
他不知何时已经到了她身旁，手中的冰刃精准地切断了铁链。断开的铁链碎片四散飞溅，但在顾临渊的控制下，那些碎片仿佛有生命一般，反向朝暗影猎人激射过去。
对方显然没料到顾临渊的星术控制力如此精准，仓促间只能后退闪避。但顾临渊的攻势不止于此。他脚步微动，整个人如同一道鬼影，瞬间贴到了暗影猎人身前，冰刃横劈，直取其咽喉。
那暗影猎人瞳孔骤缩，千钧一发之际，他用断掉的铁链硬生生架住了顾临渊的致命一击。冰刃与铁链碰撞，发出一声尖锐的金属鸣叫。
两人僵持在一起。
而就在这一刻，第三名暗影猎人动了。
他从废墟上方凌空跃下，手中的月牙刃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目标——苏念。
那个陷阱是故意针对苏念设下的。
苏念感觉到了。那三人之间显然有某种默契，刚才那个铁链猎人的攻击只是佯攻，真正的杀招是从天而降的最后一击。而她，在经过第一次突袭后，站位已经暴露在了对方的攻击范围内。
躲避已经来不及。
苏念咬紧牙关，将所有的星火都凝聚在双手上。她没有武器，但她有火焰。她要硬接那一刀。
月牙刃劈落的瞬间，苏念的掌心爆开一团炽烈的金色星火。
刀与火撞在一起，发出一声沉闷的爆响。
苏念的身体被那股巨大的冲击力震得连退数步，手掌上的星火也在那一击之后几乎湮灭。她低头看去，发现自己的掌心已经被刀气切开了一道浅浅的口子，鲜血顺着指缝滴落。
暗影猎人落地，手中的月牙刃依旧泛着冷光。
“小丫头，天赋不错。”那个暗影猎人的声音很沙哑，像是被烟熏过一样，“但你太嫩了。以你现在的实力，连墨渊大人手下最低等的猎人都杀不掉。”
苏念喘息着，没有说话。她能感受到体内的星火正在重新燃烧，但那需要时间。而眼前的敌人不会给她那个时间。
“不过你运气好。”暗影猎人咧嘴笑了笑，“墨渊大人说了，尽量抓活的。所以你还有机会——”
他话没说完，苏念忽然抬起了头。
她的眼睛泛着金色的光。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是她体内的某种东西在刚才那一击中被激活了。不是恐惧，也不是愤怒，而是某种更深层的、更古老的意识。
星辰血脉在苏醒。
苏念没有想太多，她只是遵从了身体的本能。她摊开双手，那些金色的星火从她掌心、手臂、甚至身上每一寸皮肤里涌出来，化作无数火星，飘散在空气中。
暗影猎人的脸色变了。
他见过很多星术传承者，但从来没见过这种形态的星火——那些火星飘散在空中后，没有熄灭，而是悬浮了起来，像是一颗颗微缩的星辰，在他周围缓缓旋转。
“这是——”
苏念没有给他反应的机会。
她双手猛地一握，那些飘散的火星瞬间炸开，化作无数道金色的光线，从四面八方刺向暗影猎人。
那是无死角的攻击。
暗影猎人怒吼一声，手中的月牙刃上下翻飞，试图击碎那些金色光线。但他斩断的每一根光线都会在断裂后重新凝聚，像是永远杀不死的火焰之蛇。
终于，一道光线突破了他的防御，穿透了他的右肩。
暗影猎人的身体猛地一震，手中的月牙刃差点脱手。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
不过几息的时间，他的身上已经被刺穿了十几个血窟窿，鲜血染红了他的衣服。
他单膝跪地，手中的月牙刃插入地面，勉强支撑着身体不倒。
苏念也耗尽了力量，那些金色光线逐渐消散。她跌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浑身都是冷汗。
但她没有忘记自己的目标。
她踉跄着站起来，走到那个暗影猎人面前，伸手握住了月牙刃的刀柄。
暗影猎人抬眼看她，目光中带着一丝不甘，也带着某种说不清的意味，最后却只是低低地笑了一声。
“小丫头……你运气好。”
他闭上眼睛，身体软倒在地。
苏念用力拔起月牙刃，那柄刀入手的一瞬间，她感觉到一股冰冷的力量沿着刀柄涌入她的手臂。那不是普通的寒意，而是一种像是被月光浸润过的清凉感，透过她的皮肤，融入她的血脉。
她低下头，看着月牙刃的刀身在晨光下反射出淡淡的银蓝色光芒。
“这就是……星器的力量吗。”
顾临渊走到她面前，身上的伤比苏念更重。他的一条手臂在刚才的战斗中被铁链抽伤，鲜血已经浸透了半条袖子。
但他只是看了一眼苏念手中的月牙刃，然后说了一句话。
“不错。”
苏念抬起头，看着他。晨光越过废墟，落在两人身上。远处，第一缕朝霞正在天边绽放。
苏念忽然笑了。她把月牙刃横在胸前，看着他：“现在我能打过你了。”
顾临渊淡淡地看着她：“梦里可以。”
苏念笑得更欢了，但笑着笑着，眼眶却有点发红。
不是悲伤，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原来并肩作战是这样一种滋味。原来有人站在你身边，和你一起面对死亡，是这样让人心安的事。
“走吧。”顾临渊转过身，“墨渊的人很快就会来收尸，我们得在他们包围这里之前离开。”
苏念点了点头，将月牙刃握紧，跟上顾临渊的脚步。
废墟外，风吹过大地，带走了一夜的血腥。
而在某个她看不见的角落里，有一道黑影悄悄退入了晨雾深处。那人低头看着自己手中一个微小的记录晶石，嘴角露出了一丝意味不明的微笑。
“墨渊大人……你会对这件事感兴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