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若带她走的是另一条路。
不是她以为的那个废弃体育馆，而是一条她从未注意过的窄巷。青石板路湿漉漉的，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墙皮剥落，露出里面斑驳的红砖。路灯昏暗，间隔很远，大部分路段都笼罩在黑暗里。
“还有多远？”苏念忍不住问。
萧若没回答，只是继续往前走。她的脚步声很轻，像猫一样，几乎听不见。苏念跟在她身后，只能看见她头顶那个浅浅的圆形光圈——温暖的、柔和的橘色，跟她冷冰冰的外表完全不搭。
她们拐进一栋看起来早已废弃的居民楼。
楼梯间的灯早就坏了，萧若打开手机的手电筒，照亮布满灰尘的台阶。铁质扶手锈迹斑斑，踩上去吱呀作响。苏念数了数，她们上了四层楼，然后萧若在一扇普通的防盗门前停下。
钥匙在锁孔里转动的声音很清脆。
门开了。
里面不是苏念想象的任何样子。不是什么昏暗的会议室，也不是什么堆满文件的地下室。这是一间普通的民宅，客厅不大，摆着一张浅灰色沙发和一张茶几，茶几上放着一杯还冒着热气的茶。墙上挂着一幅画，画的是浅蓝色的海。
甚至还有一扇窗户，窗外能看见城市的灯光。
顾辰就坐在沙发上。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衬衫，袖口随意卷起，露出手腕上一道细长的疤痕。他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就只是坐在那里，目光平静地看着她。
苏念下意识地在门口停住了脚步。
她害怕。这种害怕跟面对混色者时的恐惧不一样，那种恐惧是本能，而眼前的这种更复杂——她觉得自己像是被什么东西盯上了，但又无从判断那东西到底是什么。
“进来吧。”顾辰的声音很淡，不带任何情绪。
萧若已经走进去，在她身后把门关上了。那一声门锁落下的声响，像是一道界限，把苏念推向了一个她从未涉足的世界。
她走进去，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
“我知道你有很多问题。”顾辰说，“沈迟应该告诉了你一些事情。”
“他说你们在净化城市。”
“对。”
“可我不相信。”苏念直视着他的眼睛，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不要发抖，“如果只是净化，为什么要用那么隐秘的方式？为什么要跟踪混色者？为什么要——为什么要观察我？”
顾辰没有说话。他只是端起茶几上的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
“萧若。”他说。
萧若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茶几上。那是一个小小的玻璃瓶，里面装着一种淡蓝色的液体，在手电筒的光线下微微泛着荧光。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顾辰问。
苏念摇头。
“这是从混色者身上提取的情绪能量。”顾辰说，“准确地说，是一个濒临暴走的混色者，在被‘净化’之后，残留下来的所有情绪的总和。”
苏念盯着那个玻璃瓶，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你所说的净化，就是在收集这些东西？”
“不完全是。”顾辰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她，“净化本身确实存在。我们的确是去处理那些失控的混色者，防止他们的情绪爆炸，危害普通人的安全。但是——”
他转过身来，目光在昏暗中显得格外锐利。
“这个城市里还存在着另一群人。他们把混色者当成原料、当成能量来源。他们猎捕混色者，抽取他们的情绪能量，用来做某种实验。”
苏念感觉自己的血液瞬间冷了下来。
“实验？”
“对。”顾辰说，“我不知道他们具体在做什么，但我已经追踪这件事快一年了。这个城市最近一年里，失踪的混色者数量在急剧增加。那些失踪的人，最后出现的地点，都跟一个叫‘归途计划’的东西有关。”
“归途计划？”
“一个秘密项目。”萧若终于开口了，“只在暗网的最深层流传。据说背后有极大的势力在支持，资金充裕，技术先进。目标是通过人工手段，制造出完全可控的情绪能量源。”
苏念的脑子飞速转动着。
“所以你们——”她突然明白了，“你们不是单纯的净化组织，你们是在调查这个‘归途计划’？”
顾辰没有否认。
“那为什么找上我？”苏念问，“我就是一个能看到颜色的普通人，我能帮你们什么？”
话音刚落，她就看到顾辰的眼神变了。
那是一种很细微的变化，如果不是她一直在盯着他看，可能根本不会注意到。他眼里的情绪颜色，从原本的灰蓝色，变成了深红——深得近乎发黑的红。
那是愤怒。
“你看到我变了，对吗？”顾辰说。
苏念没有回答，但她的表情已经出卖了她。
“这就是为什么。”顾辰重新坐下，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你和我们都不一样。沈迟能感应情绪，萧若能操纵情绪，我能压制情绪。但只有你，能看见情绪最原始的颜色。那种颜色是不会骗人的。”
“所以呢？”
“所以我想让你帮我做一件事。”顾辰说，“一件只有你能做到的事。”
他站起来，走到客厅角落里一个不起眼的柜子前，打开柜门。里面不是衣服，而是一台电脑，屏幕亮着，显示着一个看起来像是实时监控的界面。
画面里是一个宽敞的白色房间。
房间中央有一张金属床，床上躺着一个人。那人手脚都被固定着，头上连着无数根细如发丝的管线，一直延伸到天花板，汇入一个银色的大箱子。
“这是我们上周找到的一个混色者。”顾辰指着屏幕，“他被困在这个房间里整整三天，情绪已经被抽取了七次。”
苏念看着屏幕里那个人苍白到几乎透明的脸，胃里一阵翻涌。
“他们在抽取情绪的时候，是不会管那个混色者死活的。”顾辰说，“每次抽取都是彻底的，干净的，就像把一杯水倒干净一样。被抽取过的人，会陷入极度的情绪枯竭状态，轻则重度抑郁，重则——变成植物人。”
“为什么要这么做？”苏念的声音发颤，“他们要情绪能量有什么用？”
“这就是我们需要你帮忙调查的。”顾辰看着她，“沈迟说你能看到情绪颜色的层次和纯度。如果我们能找到一个正在进行抽取的地点，你能不能通过观察被抽取的情绪能量，判断出它的流向、浓度和走向？”
苏念愣住了。
“你是说，让我用我的能力当探测仪？”
“某种程度上，是的。”
苏念沉默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在微微发抖，不知道是因为紧张还是害怕。她想起小时候，自己看到同桌脑后的颜色变成黑色，第二天那个同学就转学了。她想起中学时，一个老师头顶的颜色总是深紫色的，后来那个老师因为抑郁症休了长假。
她的能力从来没有给她带来过任何好处。
更像是诅咒。
可顾辰刚才说她“和他们都不同”，他说她的能力是“只有她能做的事”。
“我需要时间考虑。”她终于开口。
“你没有太多时间。”顾辰说，“‘归途计划’的进度比我们想象的要快。我得到消息，他们最近一次抽取行动，就在三天后。”
“在哪里？”
“你答应了，我就告诉你。”
苏念抬起头，对上顾辰的目光。
这个男人坐在昏黄的灯光下，脸上的表情很平静，但他的眼神里有种东西——不是威胁，不是试探，而是一种近乎恳求的期待。
她突然想到，也许顾辰也从来没有遇到过能用这种方式帮他的人。
也许他也很孤独。
“我答应你。”她说。
顾辰的眉毛动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如常。
“三天后，萧若会来找你。”他说，“做好准备。这次不是什么简单的观察，你会看到这个城市最黑暗的一面。”
苏念站起来，往门口走去。走到门口时，她停住了。
“对了，”她转过身来，“我刚才说错了。”
顾辰看着她。
“我看到的不只是颜色。”苏念说，“颜色只是最表层。我还能看到颜色的变化轨迹、运动方向。就像一条会发光的河流，我能追踪它的流向。这才是完整的能力。”
顾辰的表情终于出现了变化。
他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那不是一个微笑，但比笑容更真实。因为那一刻，苏念清清楚楚地看见，他眼里的灰蓝色变了。
变成了一种很浅、很淡的青色。
像是雨后初晴的天空。
她没再多说，转身推门走了出去。
楼道里依然昏暗，萧若跟在她身后，替她锁上门。下楼的时候，苏念的腿有点发软，但她的心跳很稳。
她知道自己刚才迈出了一步。
一步走到她从未到达过的深渊边缘。
但她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