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灼醒来的时候,鼻腔里充斥着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道。她费力地睁开眼睛,入目是一片素白的天花板,头顶的日光灯散发着柔和的光。她愣了一下,才慢慢意识到自己是在医务室里。记忆像潮水一样涌回来——训练场上的突袭,夜枭的逼迫,那濒临死亡般的绝望。然后,是陆渊。她猛地想要坐起来,身体却像散了架一样酸痛,刚撑起一半就又跌回了床上。一只手按住了她的肩膀。“别动。”那声音很轻,带着几分沙哑,却莫名地让人安心。苏灼偏过头,这才看见陆渊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他换了件黑色的衬衫,左肩处的布料被剪开,露出缠着厚厚纱布的伤口。纱布上还洇着淡淡的血迹,显然伤势并没有那么简单。他的脸色有些苍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但那双眼睛依旧清冷深邃,像是一片凝固了的星空。“你……”苏灼张了张嘴,嗓子干涩得厉害,发出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你的伤……”陆渊没接话,而是拿起床头柜上的水杯,递到她面前。“先喝点水。”他说话的语气依旧很淡,但动作却很温柔,甚至帮她调高了床头的高度,好让她能更舒服地喝水。苏灼接过水杯,小口小口地喝着。温热的水滑过喉咙,总算是让干涸的嗓子好受了一些。她低头看着手中的杯子,突然想起昏迷前最后看到的画面——陆渊嘴角的血,肩膀上的伤口,还有那一声滴答滴答的落血声。“对不起,”她握紧了杯子,声音有些闷,“是我连累你了。”陆渊沉默了几秒,然后伸手拿过她手里的空杯子,放回桌上。“你说反了,”他的声音很平静,“是我让你卷进来的。”苏灼抬起眼看他。他的侧脸线条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分明,眉骨很高,鼻梁挺直,下颌的弧度利落得像刀削斧刻。他平时总是冷着一张脸,让人不敢靠近,但此刻他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整个人看起来竟然有几分落寞。“陆渊,”苏灼轻声叫他的名字,“你为什么要救我?”他转过头看她,眸色很深,像是藏着很多话,却什么都没说出口。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因为我不可能看着你死。”“为什么?”苏灼追问,不知怎的,心跳突然变得很快。陆渊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很久,然后缓缓移开,望向窗外漆黑的夜色。“你说过的,”他说,“你不是累赘。”苏灼愣住了。她说过的。在第一天见面的时候,在所有人都鄙夷她、嘲笑她、看不起她的时候,她站在训练场上,对着那个只见过一面的少年,一字一句地说——“我不是累赘。”那时候她只是单纯的倔强,只是不甘心被人看轻,从未想过,那句话会被他记住。她也不知道为什么,此刻再听到这句话,眼眶突然就红了。她连忙低下头,用力眨了好几下眼睛,才把那股酸涩逼了回去。“你先好好休息,”陆渊站起身,声音恢复了往常的清冷,“明天我再来看你。”他刚转身,苏灼却突然伸手,拉住了他的衣角。陆渊的脚步顿住了。他回过头,看见苏灼垂着头,额前的碎发遮住了大半张脸,只能看见她微微发红的耳尖。“你能不能……别走?”她的声音很小,像是鼓足了勇气才说出口的,“我一个人待着……会想起刚才的事。”陆渊看了她很久。然后,他坐回了椅子上,没有说一句话。苏灼悄悄抬起头,看见他靠在椅背上,微微闭上眼,像是要在这里陪着她。他看起来真的很累了,脸色比刚才还要白,呼吸也有些不均匀。他右肩上的伤口大概很深,连坐着的时候,肩膀都有些微微发抖。“陆渊,”她又开口,“你躺上来吧。”陆渊睁开眼,有些意外地看着她。苏灼往旁边挪了挪,把半边床空出来,然后拍了拍床单,“医务室的床挺大的,你坐着肯定不舒服。躺一会儿吧,反正我也睡不着,你要是伤口疼了,我能帮你叫医生。”陆渊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站起来,慢慢在床边坐下。他脱下鞋,很小心地侧躺下来,尽量避免压到伤口。苏灼往里又挪了挪,给他腾出更大的空间。两个人就这么并肩躺着,中间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谁都没有说话。窗外的月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落进来,在墙面上留下一条一条淡银色的光带。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和血腥的味道,但不知为什么,苏灼却觉得很安心。“苏灼,”陆渊突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你想听一个故事吗?”苏灼转过头看他。他依旧望着天花板,侧脸的轮廓在月光中显得柔和了一些。“想。”她说。陆渊沉默了很久,久到苏灼差点以为他睡着了。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遥远。“很久以前,大概在几百年前,有一个家族,他们拥有一种特殊的能力——能够将人心中的情绪,化为实体力量。那个家族被称为‘星焰族’。”苏灼的心猛地一跳。星焰。“这个家族的人,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星焰’,每一簇火焰的颜色都不相同,代表不同的情感力量。”陆渊的声音很平淡,像是在念一段古老的历史书,“愤怒是赤红色的,悲伤是幽蓝色的,恐惧是灰白色的……而当一个人能够驾驭所有颜色,能将所有情感融为一体的时候,那簇火焰,就会变成金色——那是星焰最纯粹、也最强大的形态。”苏灼屏住了呼吸,她隐隐猜到了什么。“但星焰族的强大,引来了觊觎。”陆渊的声线微微沉了下去,“一些人对这种力量垂涎欲滴,想要将它占为己有。他们联合起来,对星焰族发动了围剿。那是一场非常惨烈的战争。星焰族的人用尽了所有的力量,最后还是被几乎屠戮殆尽。”他顿了顿,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波澜,像是平静的水面被投入了一颗石子,“最后活下来的,只有一个人。”“那个人……是你吗?”苏灼轻声问。陆渊转过头看她。他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像是有两簇火焰在里面燃烧。他没有回答,但苏灼已经知道了答案。“你的星焰是什么颜色的?”她问。陆渊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我出生的时候,族里的长老说,从未见过那么冷的火焰。我的星焰,是白色的。”白色。没有愤怒,没有悲伤,没有恐惧。什么都没有。所以他的星焰是冷的。所以他的性格,也是冷的。苏灼突然明白了——为什么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身上散发着那样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息。因为从始至终,他都是一个人。一个人背负着家族的仇恨,一个人活在这个世界上,一个人守着那簇冰冷的白色火焰。她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突然伸出手,握住了陆渊的手。他的手很大,骨节分明,却很凉,凉得像一块冰。苏灼用力握住,想要把自己的温度传递给他。陆渊的身体僵了一下。他转过头,看着她,眼神里有惊愕,有不可置信,还有一丝不知名的情绪,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土里蛰伏了很久,终于要破土而出。“陆渊,”苏灼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说,“你不是一个人。”她的声音很轻,却像是一块石头投进了深潭,在他心里激起了一圈一圈的涟漪。陆渊看着她,很久很久没有说话。然后,他反手握住了她的手。他的力气很大,像是怕一松手,她就会消失一样。他闭上了眼睛,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只有在这种时候才会流露出来的脆弱:“嗯。”苏灼没有再说话。她只是安静地躺在那里,任由他握着她的手,感受着指尖传来的温度。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银色的月光透过百叶窗洒进来,在两个人的身上铺了一层淡淡的光。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睡着的,只感觉到他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而绵长,握着她的手也慢慢松了一些,像是终于放下了戒备,沉沉睡去。苏灼偏过头看他。他睡着了的样子,和平时判若两人。没有了那双冷淡的眼睛,没有了那拒人千里的气势,他看起来和他这个年纪的少年没有什么两样,安安静静地睡着,眉宇间却还皱着,像是连梦里都放不下那些沉重的过往。她轻轻地伸手,用指尖抚平他眉间的褶皱。他的眉头动了动,却没有醒来。苏灼笑了。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笑,但就是控制不住嘴角上扬的弧度。她关上灯,也闭上眼睛,用心听着他均匀的呼吸声,慢慢也沉入了梦乡。这一夜,她做了一个梦。梦里有漫天的星辰,有一簇金色的火焰在燃烧,还有一个少年,站在火焰中央,朝她伸出手。她走过去,握住了那只手。那只手很暖,像是所有冰雪都融化之后的春暖花开。第二天早上,苏灼醒来的时候,陆渊已经不见了。床边的小桌上,放着一碗热粥,旁边还压着一张纸条。纸条上只有四个字,笔锋遒劲有力,像是他那个人的风格——“记得吃饭。”苏灼拿起纸条,看了很久,然后把纸条小心翼翼地折好,夹进了随身携带的笔记本里。她端起粥碗,舀了一勺送进嘴里,粥还温着,软糯香甜,入口即化。她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喝完了一整碗粥,连碗底最后一粒米都没有剩下。然后她靠在床头,想起昨晚的对话,想起他握着她手时掌心的温度,想起他安睡时眉头不展的样子。她的心跳又开始快了。她伸手按住胸口,感受着心脏剧烈跳动的频率,过了好一会儿,忍不住笑了,弯着嘴角轻轻骂了自己一句:“苏灼,你个没出息的。”外面有脚步声传来,她连忙收住笑容,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门被推开了,进来的是林若瑶。“苏灼,你醒了?”林若瑶端着个果篮走进来,脸上满是担忧,“你昨天可把我们吓坏了。陆渊那家伙也真是的,自己受了那么重的伤,还非要自己去照顾你,不让别人插手。”苏灼愣了一下,心里某个角落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他自己非要来的?”她问。“可不是嘛,”林若瑶把果篮放在床头,拿起一个苹果开始削,“夜枭那件事之后,总部的人都炸了。陆渊把你抱回来的时候,浑身都是血,可他就是不肯让医生先给他处理伤口,非要先确认你没事了才行。你是没看见他那天的表情,就跟要吃人似的,谁都不敢劝。”苏灼没有说话,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被他握了一整夜的手。指尖还残留着他的温度。林若瑶削好苹果,递给她,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苏灼,你跟我说实话,你跟陆渊,是不是……”她故意拉长了尾音,一脸促狭。苏灼的脸一下就红了,她抢过苹果,狠狠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说:“吃苹果吃苹果,别瞎问。”林若瑶笑得肩膀都在抖,也不追问,只是用那种“我懂的”的眼神看了她一眼,然后站起身,“行了,我就不打扰你休息了。对了,陆渊让我告诉你,他回总部处理点事情,晚点来看你。”“他才没有让你告诉我。”苏灼咬着苹果,小声嘀咕。林若瑶走到门口,回头冲她眨了眨眼:“他嘴上没说,但他那表情,眼睛都快把门看出个洞了,不就想着赶紧处理完回来嘛。我走了,你好好养伤。”门关上了。苏灼坐在床上,手里捧着半个苹果,越想越觉得脸上发烫。她伸手捂住脸,过了好一会儿,才闷闷地笑出声来。窗外的阳光很好,透过玻璃窗洒进来,落在她的手上,暖洋洋的。她看着窗外的蓝天,心想,今天一定会是很好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