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边关的月亮被厚重的云层遮得严严实实。
萧辰躺在营帐里,眼睛睁着,盯着头顶粗糙的帐布。白天训练时的操练声还回荡在耳边,但那不是他此刻失眠的原因。真正让他睡不着的,是今天下午在辎重营看见的那一幕。
那个负责清点粮草的军需官马四,在看到他时,眼神闪了一下。不是普通的畏缩,而是心虚。萧辰前世当兵多年,见过太多眼神。那种眼神,只属于心里有鬼的人。
他翻身坐起,从枕头下摸出一块磨得发亮的木牌——那是昨天赵烈私下塞给他的,说是边军斥候的通行令牌,可在各营之间自由行走。
“教官,您还没睡?”帐外传来值夜士兵的声音,是刘大柱,他训练的第一批九人之一。
萧辰掀开帐帘,看见刘大柱抱着长枪靠在木栅栏上,警觉地盯着四周的黑影。
“大柱,我问你件事。”萧辰压低声音,“你知不知道马四这个人?”
刘大柱愣了一下,凑近了些:“粮草库那个马四?知道啊,他是朱大人军中的老军需了,干了五六年。怎么,他不对劲?”
萧辰没有直接回答,目光落在远处那座灯火稀疏的军营深处。那里是粮草库的方向,也是整座边城最容易被渗透的地方。如果北胡真的对这座城池有想法,那第一个要动的,一定是粮道。
“你最近有没有发现,粮草库的守卫换过班?”萧辰问。
刘大柱皱着眉头想了想,突然一拍脑门:“您这么一说,好像是换了。以前是赵烈将军的人看着,半个月前朱大人调了马四手下的一队人轮值。我当时还觉得奇怪,粮草重地,怎么让文官管起来?”
萧辰的眼睛微微眯起。半个月前,正好是他穿越过来的时候。时间点太巧了,巧得让他心里发毛。他想起前世在特种部队时学过的一句话——战争,从来都是从内部开始的。
“去把赵将军请来。”萧辰沉声道,“记住,不要惊动任何人,绕过后营的小路过来。”
刘大柱二话不说,猫着腰消失在夜色中。
约莫一刻钟的工夫,赵烈的身影出现在营帐外。他穿着一身不起眼的灰布衣,腰间的佩刀在月光下泛起寒光。
“辰哥,出什么事了?”赵烈直接问道,声音压得很低。
萧辰把他拉进帐内,将下午在马四仓库遇见的一幕和自己的推测说了一遍。赵烈越听脸色越沉,到最后,一掌拍在矮桌上:“他娘的!我就说朱大人怎么突然调我的兵去守东城,原来是给老子下了套!”
“调兵?”萧辰敏锐地抓住这个词。
“对,东城墙。”赵烈咬着牙根说,“十日前,朱武突然下令,把我手下最精锐的的两个百人队调去加固东城墙,说是防北胡攻城。我当时没多想,现在看,怕是有人故意把我的人支开,好让马四那边的粮草库少些眼线。”
萧辰沉思片刻,突然问出一个让赵烈心惊的问题:“马四在北胡那边,是不是有亲人?”
赵烈愣住了。他想了很久,才犹豫着说:“我好像听说过,马四年轻时在北地贩过盐,娶过一个胡女,后来那女人带着孩子回了草原。但这都是十多年前的事了,他现在的妻子是本地的汉人——”
“够了。”萧辰打断他,眼神变得犀利,“有这条线就够了。赵大哥,你信我吗?”
赵烈毫不犹豫地点头:“信。”
“那好,明天你安排两个人,盯死马四。另外,把粮草库周围的地形图画出来,我要最详细的,连墙上的裂缝都要标出来。”
赵烈答应一声,转身要走,却被萧辰叫住了。
“还有件事。”萧辰的声音冰得像三九天的河,“如果马四真的有问题,他一定不是单干。他上面一定还有人。这个人,可能就在这座城的高层里。”
赵烈的瞳孔猛地一缩。
“你的意思是——”他没敢往下说。
“我什么都没说。”萧辰摇了摇头,“咱们先找到证据。”
第二天清晨,边城的天空灰蒙蒙的。萧辰换上斥候的装束,腰间挂着那枚木质令牌,带着刘大柱和另一个叫沈羽的兄弟,沿着城墙根开始巡逻。这是斥候的日常任务,不会引起任何人警觉。
他们一路走到东城门时,城门口围了一群士兵,正吵吵嚷嚷地围着一辆牛车。萧辰远远一看,心里咯噔一下——那是马四。
车上堆满了粮草袋,马四正指挥几个士兵往城外搬。一个年轻的守城兵拦着不让:“马军需官,按规矩,粮草出城必须要有朱大人的手令!”
马四一脸不耐烦,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甩到那士兵脸上:“看清楚,这是朱大人三天前签的条子,说是城外黑石村的流民断粮了,让老子运五十石粮食过去赈济。你小子是不是想看着老百姓饿死?”
那士兵看了看条子,犹豫了。上面确实有朱武的印章,但字迹有些潦草,看着像是一笔带过的临时文件。
萧辰走上前,拍了拍那士兵的肩膀:“兄弟,条子是真的,放行吧。”
马四看到萧辰,脸色变了一瞬,但马上堆起笑脸:“原来是萧教官,您也出来巡逻?”
“是啊,出来活动活动筋骨。”萧辰笑眯眯地看着那堆粮草袋,突然说,“马大人可真是辛苦了,这么早就出来送粮。对了,黑石村的流民多不多?我们斥候队正好也要去那边摸一下地形,不如同行?”
“这、这就不必劳烦萧教官了。”马四连忙摆手,“流民那边脏乱得很,哪能让您去受那个罪。再说了,我这也就几十里路,送完就回来。”
“那行,您慢走。”萧辰让开道,目送着牛车缓缓驶出城门。
等牛车消失在官道的拐角处,萧辰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干净。他转身对刘大柱低声说:“回去告诉赵将军,马四今天出城的这批粮草,有问题。”
“什么问题?”刘大柱不解。
“大柱,你说,赈济流民,谁会大清早拿粮草去赈济?”萧辰冷笑一声,“通常都是午后才出发,一来不用赶夜路,二来白天安全。而且你看他那车辙,五十石粮食的牛车,轮印不会那么浅。”
刘大柱倒吸一口凉气:“您是说,那车上装的不是粮食?”
“至少不全是的。”萧辰的目光转向远方的地平线,那里是草原的方向。“如果我猜得没错,这车粮草里混着信,混着北胡想要的军情。而黑石村,很可能就是他们接头的地方。”
当天下午,萧辰带着赵烈和六个信得过的兄弟,换上了北地猎户的便装,悄悄出城。他们沿着官道走了二十里,然后拐进一条小道,抄近路直插黑石村的方向。
夜幕降临时,他们摸到了黑石村外的山坡上。
村子不大,也就三四十户人家,但因为连年战乱,大部分房屋已经废弃。此时,村头唯一亮着灯火的那间破庙里,隐隐传来人声。
萧辰打了一个手势,六个人呈扇形散开,悄无声息地接近。
破庙里,马四正蹲在地上,面前坐着三个北胡人。他们穿着皮裘,腰间挂着弯刀,其中一个头目模样的人正在翻看马四递过来的一卷羊皮纸。
“好,好!”那胡人头目满脸喜色,“马先生果然守信。这份防务部署图,足够我们大将军定下攻城计划了。等我们破了这城,你女儿和你那胡人老婆,就都能回家团聚了。”
马四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有些颤抖:“你们答应过我的,只要拿到粮道和夜间巡逻的轮换表,就放她们走。”
“当然,北胡人从不食言。”那头目收起羊皮纸,拍了拍马四的肩膀,“明日午时,还是此地,我们会送来新的指令。你只需——”
他的话还没说完,庙门突然被一脚踹开。
“不许动!”
萧辰手持长刀,当先冲了进去。赵烈紧随其后,手中连弩已经对准了那三个北胡人。
马四吓得魂飞魄散,一个趔趄摔倒在地。三个北胡人反应极快,拔出弯刀就朝萧辰扑来。领头那个更是动作迅猛,一刀直奔萧辰面门。
萧辰侧身避过,手中长刀横扫,一刀砍在那人腰腹。鲜血飞溅,那人闷哼一声,踉跄后退。另外两人刚想冲上来,就被赵烈的连弩射中肩膀和腿,惨叫一声跪倒在地。
“抓活的!”萧辰喝道。
身后的兄弟立即上前,将三个北胡人按在地上,用绳子捆得结结实实。马四瘫在地上,面如死灰。
萧辰走到他面前,弯腰捡起那张掉在地上的羊皮纸。上面是黑墨画出的城墙结构图和兵力部署,精细程度让萧辰心中一惊——这是内贼画的,而且地位绝对不低。
“马四,你以为叛国就能换回你的家人?”萧辰冷冷地看着他,“北胡人擅长利用人,更擅长抛弃人。等你的利用价值没有了,你和你的女人孩子,都得死。”
马四的嘴唇剧烈颤抖着,终于,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他低下头,声音嘶哑地说:“我……我也是被逼的……是他们绑了我的女儿,我……”
“别废话了。”萧辰蹲下身,目光如刀,“告诉我,给你这条线的人是谁?在你之上,城里的内应,是谁?”
马四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绝望。
“是……朱大人的师爷,姓周的那个。”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他让我把军情送到黑石村,然后会有人传给北胡。他答应过我,事成之后,给我一百两银子,还帮我一家脱离边军。”
赵烈脸色大变:“周师爷?他跟了朱大人十年!”
“十年?”萧辰站起身,将那张羊皮纸收入怀中,“那正好可以当十年内奸,把边城的家底全卖光了。”
他转身走到那个北胡头目面前,对方被捆得像个粽子,正用仇恨的眼神盯着他。萧辰微微一笑,蹲下身用标准的北胡语说:“你知道,在我们中原,有个规矩叫‘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那胡人头目脸色变了一变:“你会说我们的话?”
“会的不少,而且很快就会用得上了。”萧辰拍了拍他的肩膀,“说说吧,你们打算什么时候攻城?来了多少人?用什么方法突破粮道?”
对方咬着牙,一言不发。
萧辰也不急,指了指地上的羊皮纸:“这上面画得这么细,连城墙的薄弱处都标得明明白白,看来你们是要来真的。可惜了,这张图现在在我手里,你们的计划,也改了。”
他站起身,对赵烈说:“带回去,交给你审。留一个活口就行,其他的,明天一早挂到城墙上去。”
赵烈咧嘴一笑:“好嘞!老子最喜欢干这事。”
夜风吹过黑石村的破庙,吹灭了那盏油灯。四周陷入黑暗,只有几个人的呼吸声此起彼伏。萧辰站在庙门口,望向远处的边城。
城墙上,火把还在燃烧,守城的士兵们浑然不知,就在今夜,一场巨大的阴谋刚刚被截断。
萧辰深吸一口气,把那张羊皮纸紧紧攥在手中。他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真正的风雨,很快就要来了。
明天,当周师爷看到城墙上的胡人尸体时,他会是什么表情?
萧辰嘴角勾起一丝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