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如血,染红了边城外那一大片荒原。
萧辰站在城墙上,眺望着三十里外那座胡人营寨。黑压压的帐篷连成一片,篝火点点,像撒在地上的鬼火。他手中握着一截枯枝,在城砖上随手画了几笔,把那片区域的地形勾勒出来。
“三千骑。”赵烈从身后走来,压低声音说,“斥候刚回来,确认了。领头的是北胡左贤王手下大将,叫乌力罕,在北胡那边号称‘狼刀’。”
“狼刀?”萧辰轻笑一声,“这名字起得挺唬人。”
“可不是唬人,”赵烈脸色凝重,“这乌力罕打仗狠得很,三年前袭扰云州,屠了两个村子,一个活口没留。边军那边几次想设伏抓他,都被他溜了。这家伙战场嗅觉很灵。”
萧辰没接话,目光落在那片营地上。北胡人的大营扎在两座矮山之间,背靠一条小河,东西两侧是开阔地。从布局看,显然是老手扎的营——进退有路,水源充足,而且营帐之间留有足够的通道,方便骑兵快速集结。
“粮草在哪儿?”萧辰问。
赵烈指了指营地东北角:“那儿。单独围了一圈,重兵把守。按照北胡人的习惯,他们的驼马队也驻扎在附近。”
萧辰点了点头,又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下城墙。
城下的校场上,一百名敢死队员已经集结完毕。这些人都是赵烈从各营挑出来的——有的是犯了军法等着砍头的死囚,有的是欠了赌债活不下去的光棍,还有几个是跟上官起了冲突被发配到边城的刺头。说白了,没一个好人。
但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不怕死。
萧辰走到队伍前面,扫视了一圈。这些人个个眼神凶狠,脸上带着亡命徒特有的戾气。有人手里攥着刀,有人腰里别着短斧,还有几个人背着弓箭,箭囊里插的箭镞都磨得锃亮。
“各位,”萧辰的声音不大,但在夜风中格外清晰,“今晚要去干一票大的。成了,每人赏银五十两,而且我保证,你们之前犯的事,一笔勾销。败了——”
他顿了顿,咧嘴一笑:“败了也简单,大家伙儿一块儿交代在那边,倒也省了埋的麻烦。”
人群中有人低声笑了。
“长官,您这话说得实在。”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站出来,“俺们这些人,本来就是刀口舔血的命,死不死的不在乎。只要能痛快干一场,怎么着都行。”
“痛快?”萧辰摇了摇头,“我可没打算让你们去送死。今晚的目标是烧粮草,不是杀人。记住了,你们的任务是放火,不是跟北胡人拼命。火一着起来,立刻撤,谁都不许恋战。”
“那万一碰上巡逻的呢?”有人问。
“碰上了就杀,”萧辰说得轻描淡写,“但不能闹出大动静。一刀毙命,别让人有机会喊出声。”
他说完,从腰间抽出那柄短刀,刀身在火光中闪着寒光:“出发之前,我再说最后一句。跟着我干,你们以后就不是边城那帮杂兵了,是我萧辰的兵。我这个人,从不亏待自己人。但谁要是坏了规矩,临阵退缩、贪生怕死,军法伺候。”
没有人吭声。一百双眼睛盯着萧辰,有打量,有怀疑,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
“赵烈,”萧辰转头,“带路。”
夜色彻底拉下来的时候,一百零三个人悄无声息地出了城。
没有点火把,没有骑马,所有人步行,沿着城西那条干涸的河沟向北摸去。白天赵烈已经派人踩过点,这条河沟通到距离胡人营地三里外的一片灌木丛,正好可以隐蔽。
萧辰走在队伍最前面,腰里的短刀用布条缠紧了,免得碰撞发出声响。他身后跟着赵烈和那个叫陈虎的斥候——这人是边城最熟悉地形的斥候,而且胆大心细,是赵烈特意点名要来的。
“大人,”陈虎压低声音,“前面那片林子翻过去就是胡人营地了。不过他们在大营外围布置了游骑,咱们得小心。”
“几个游骑?”
“按规矩,夜里至少三组,每组五到十个人,轮番巡逻。不过也说不准,有时候他们会偷懒,找个地方猫起来睡觉。”
萧辰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
三里地的距离,他们走了将近半个时辰。等到了那片灌木丛时,已经过了子时。北胡人的营地上只余下零星的篝火,大部分帐篷都没了光亮。夜风很大,吹得旗帜猎猎作响,正好掩盖了脚步声。
萧辰趴在一处土坡后面,举目望去。东北角果然围了一圈栅栏,栅栏里堆着成捆的干草和粮袋,还有几十匹骆驼卧在一旁。粮草外围有三顶大帐,点着火把,门口坐着几个胡人士兵,有的在打盹,有的围在一起小声说话。
“看守不多,”赵烈凑过来,“但帐篷里肯定还有人。只要一闹出动静,四面八方的人就围上来了。”
萧辰没答话,目光在营地四周来回扫了几圈。片刻后,他低声说:“看到西边那几顶大帐没有?那是马棚。胡人的战马全拴在那儿。”
赵烈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所以呢?”
“先放马。”萧辰说,“马一炸群,营地里肯定乱,咱们趁乱动手。”
“那游骑呢?”
萧辰指了指营地东侧一处土丘:“游骑待会儿会从那边过来,你们都趴好别动,我来解决。”
“你一个人?”赵烈瞪大了眼睛。
“一个人够了。”萧辰说着,从背上取下一柄短弓。这弓是他让城里的铁匠特制的,弓臂比寻常的短了一截,但力道却大了三成,射程也远了不少。他试过,八十步内,能射穿皮甲。
没过多久,果然有五个胡人骑兵沿着营地边缘缓缓走来。他们骑马的速度不快,偶尔停下来侧耳听听什么动静。领头的是个络腮胡大汉,手里提着一杆长枪,枪尖上挑着一盏风灯。
萧辰把箭头在怀里擦了擦,搭弓,瞄准。
他没有瞄那个络腮胡,而是瞄了队伍最后面那个人的咽喉。按理说,射领头的最好,这样后面的人会懵掉。但他算准了,这群人的注意力都在前面,最后那个人是视野的盲区。
弓弦轻响。
箭矢穿过夜色,准确地扎进了最后一个胡人骑兵的脖子。那人连哼都没哼一声,直接从马上栽了下去。战马受惊,打了个响鼻,但被风声盖住了。
萧辰不等前面的人反应,第二支箭已经搭上弦。这回他瞄的是第三个。弓弦再响,又一个人倒下。
前面三个人终于察觉到不对劲,领头的络腮胡猛地勒住马,回头张望。萧辰几乎是同时松开了第三支箭,箭矢从络腮胡的左眼眶穿进去,透颅而出。
剩下一人吓得大叫一声,拔刀就要往营地跑。萧辰来不及搭箭,直接把手里的弓扔了出去。弓砸在那人后脑勺上,趁他身形一晃,萧辰纵身跃出土坡,几步冲到跟前,短刀横掠。
血光一闪,那人喉头被割开,咕咕地冒着血泡,翻身落马。
前后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五个胡人游骑全部毙命。
赵烈从后面跟上来,看着地上横七竖八的尸体,咽了口唾沫:“大人,你这箭法……”
“少废话,”萧辰捡起地上的弓,“该干活了。”
一百人分成三组,萧辰带着主力摸向粮草营,赵烈带人去放马,陈虎带几个人负责清理外围的哨兵。
萧辰这组动作最快。他们绕到粮草营的侧面,翻过栅栏,双脚落地的瞬间,那几个守夜的胡人还没反应过来。萧辰手一挥,十几个人扑上去,刀光闪过,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五人便已毙命。
“快!”萧辰压低声音,“搬粮草,围着帐篷泼油。”
他带来的那些人都是在边城干过脏活的,动作麻利得很。有人扛起粮袋就往帐篷上堆,有人从腰间解下陶罐——里面装的是黑油,这玩意儿烧起来火势极旺,泼在地上都灭不掉。
正当萧辰指挥着众人堆粮草、泼黑油的时候,西边忽然传来一阵喧哗,紧接着是战马的嘶鸣和惊恐的蹄声。赵烈得手了。
几百匹战马被从马棚里放出来,受了惊的马群横冲直撞,把沿途的帐篷撞得七零八落。胡人的营地瞬间炸了锅,到处都是喊叫声和呼喝声,有人提着刀冲出来想拦马群,却被马蹄踩得骨断筋折。
“点火!”萧辰一声令下。
十几根火把同时扔进了粮草堆。黑油遇火,轰的一下窜起冲天大火,火舌舔着那几顶大帐,噼里啪啦地烧起来。帐篷里的胡人士兵连滚带爬地往外跑,有的身上沾了火,在地上打着滚惨叫。
萧辰没急着撤。他站在火光照不到的暗处,看着整片营地乱成一锅粥,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粮草营的火势越烧越旺,火光映红了半边天。从营地中间冲出来的胡人越来越多,有人试图救火,有人忙着追马,还有人挥舞着刀四处找敌人。但营地里太乱了,到处都是浓烟和火光,谁也分不清敌我。
“撤!”萧辰一挥手。
一百人迅速退出粮草营,沿着事先规划好的路线撤向灌木丛。身后是越烧越疯的大火和哭爹喊娘的胡人士兵。
但还没跑出多远,前方忽然传来一声暴喝:“想跑?”
萧辰瞳孔一缩。
前方黑压压地站着一队人马,领头的是一个身材魁梧的胡人将领,骑在一匹黑色战马上,手里提着一柄弯刀。月光照在他脸上,刀疤从额头一直拉到下巴,看起来狰狞可怖。
“乌力罕。”陈虎在萧辰耳边说。
乌力罕冷冷地看着萧辰,用生硬的中原话说:“就是你烧了本将军的粮草?”
萧辰没答话,目光飞快地扫了一圈。乌力罕身后至少有三百人,而且装备整齐,显然不是那些被马群冲散的杂兵。这些人应该是乌力罕的亲卫队,全是大营里最精锐的战士。
“有意思,”萧辰忽然笑了,“堂堂北胡大将,居然亲自在这里堵人,看来我没烧错地方。”
乌力罕眼神一冷:“你今天走不了。”
“走不走得了,可不是你说了算。”萧辰说完,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兄弟。那一百个亡命徒虽然被眼前的阵仗吓了一跳,但没一个人后退,反而握紧了手里的刀。
萧辰深吸一口气,忽然转身,朝着乌力罕的方向大吼了一声。
那声音不像人发出的,更像野兽的咆哮,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节奏和韵律。乌力罕座下的战马猛地一惊,前蹄扬起,差点把他掀下去。周围的胡人马匹也纷纷躁动起来,有的开始后退,有的原地打转,还有人被马甩下鞍来。
“放箭!”萧辰大喝。
敢死队里那几个弓箭手同时松手,箭矢破空而去。乌力罕被战马颠得身形不稳,勉强挥刀拨开两支箭,但第三支箭擦着他的耳朵飞过,带起一串血珠。
“撤!”
萧辰趁胡人骑兵阵脚大乱,带着人一头扎进了夜色里。
身后传来乌力罕愤怒的咆哮声,以及追击的马蹄声。但萧辰已经摸透了这片地形,带着百人钻进一条干涸的河道,七拐八绕地跑出去三四里地,彻底甩开了追兵。
等他们返回边城时,天已经蒙蒙亮了。
城墙上守夜的士兵远远看见一群人影跑过来,吓了一跳,等看清是萧辰,赶紧放下吊桥。萧辰带人进了城,第一件事就是回头望向那座胡人营地。
远远的,还能看到滚滚浓烟升上天空。
“成了。”赵烈一屁股坐在地上,喘着粗气笑,“三千人的粮草,全烧了。老子这辈子没干过这么痛快的事!”
萧辰没答话,靠在城墙上,闭着眼睛缓了口气。那几个时辰的紧张、厮杀、狂奔,让他的体力几乎耗尽。但他心里清楚,这只是第一步。
“大人!”陈虎忽然跑过来,一脸兴奋,“城里有消息,朱大人那边……周师爷跑了!”
萧辰猛地睁开眼。
“什么时候的事?”
“就刚才,”陈虎说,“说是天没亮就出了城,带着家眷和细软,往南跑了。朱大人已经派人去追了。”
萧辰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跑?正好。”
“正好?”陈虎不解。
“他不跑,我怎么知道朱大人身边还有没有其他人是内奸?”萧辰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他这一跑,反倒帮我清理了门户。”
他转头望向城墙外那片仍冒着烟的荒原,目光变得深邃:“接下来,该轮到那三千骑了。没粮草,他们撑不了三天。三天之后,要么滚蛋,要么——”
他顿了顿,眼中有寒光闪烁。
“要么全死在这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