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边城营地深处的一顶帐篷里,烛火摇曳。
萧辰坐在简陋的木案前,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三天了,自从校场上那一刀震慑了铁甲营的精锐后,他这位新晋百夫长在军中的日子并不好过。
朱镇北交给他的三百人马,是铁鹞子营的老兵油子,论单兵战力都不差,但彼此间谁也不服谁,更别说听从一个初来乍到的年轻人号令。
萧辰对此并不意外。他只是按照自己的节奏,每日操练队列、战术配合,偶尔拉出城去跑十里越野。
底下的兵们虽然嘴上抱怨,却没人敢真跳出来闹事——那天校场上的画面,他们还记忆犹新。
就在今天傍晚,一骑快马从北门驰入,斥候送来消息:流寇首领赵破军率部劫掠北境三镇后,正朝边城方向撤退,预计明晨抵达城下。
朱镇北当即下令:明日拂晓,铁鹞子营出城迎战,务必擒杀赵破军。
而萧辰被点为先锋。
边城北门外五里,有一座废弃的烽火台,周围地势平缓,只有几处低矮的丘陵。
萧辰率三百铁鹞子营士兵伏在一座丘陵后方,借着夜色掩护,马嘴上套了嚼子,人人屏息凝神。
天色将明未明之际,远处尘土飞扬,三百余骑流寇出现在视野中。
为首一人骑着一匹黑马,身披铁甲,虎背熊腰,满脸络腮胡,正是赵破军。
“来了。”萧辰眯起眼睛,低声道。
他身后的斥候队长沈槐紧张地咽了口唾沫:“萧百夫长,咱们就三百人,流寇也是三百人,硬碰硬怕是……”
“谁说要硬碰硬了?”萧辰微微一笑。
他回头看向队列后方的十辆牛车,车架上放着些木桶和竹筒,看上去毫不起眼。
“准备——放!”
随着一声令下,士兵们点燃了木桶旁的引线。片刻后,十道白烟拖着嘶鸣声冲天而起,在半空中炸开一团团刺目的亮光。
流寇的马匹顿时受惊,嘶鸣着乱冲乱撞。赵破军厉声喝止,但混乱已经蔓延开来。
与此同时,萧辰一声令下,三百铁鹞子营骑兵从丘陵后冲出,刀枪并举,直扑敌阵。
流寇虽悍勇,但马匹受惊、队形散乱,仓促应战之下节节败退。赵破军挥舞着一把长柄大砍刀,连斩数名冲上前来的士兵,却终究独木难支。
一刻钟后,流寇溃散,赵破军被数根绊马索绊倒,活捉。
营地中央的空地上,赵破军被五花大绑,跪在地上。他浑身是土,脸上被擦破了好几处,却依旧梗着脖子,双眼通红地瞪着面前的萧辰。
“要杀便杀,何须废话!”
萧辰蹲下身,与他对视。片刻后,他站起身来,淡淡道:“你不服。”
赵破军哼了一声,没有答话。
“你觉得,我是仗着火器之利,胜之不武,对不对?”
赵破军猛地抬起头:“我看得清楚!你那玩意儿不过是烟花弹,吓唬人的玩意儿!若堂堂正正校场上一对一,你未必是我对手!”
“好。”萧辰忽然笑了,伸手抽出腰间单刀,反手一刀割断了赵破军身上的绳索。
全场哗然。
“萧百夫长,你这是做什么!”沈槐急道。
萧辰没理会他,只是退后三步,将单刀插在地上,负手而立:“赵破军,我给你一个机会。你现在站起来,拿起地上的刀,你我单挑一场。你若赢了,我放你走,绝不为难。你若输了……”
他顿了顿,目光沉了下来:“你得留下,替我打仗。”
赵破军愣了愣,随即咧嘴笑了:“有意思!老子在道上混了十年,还没见过这么狂的官军!”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被勒得发麻的手腕,弯腰捡起地上的单刀。
围观的铁鹞子营士兵们自动散开,让出一块空地。有人吹了声口哨,有人喊了句“萧百夫长,别丢脸啊”,气氛一下子热了起来。
萧辰面色不变,缓缓拔出了腰间另一柄备用短刀。
赵破军先发制人,一刀裹挟着劲风劈来。萧辰侧身避开,短刀顺势横削,逼得赵破军后退一步。两人你来我往,刀光交错,打了二十余回合。
赵破军的刀势大开大合,刚猛凌厉,每一刀都带着开山裂石的力道。而萧辰却总能在毫厘之间避开锋芒,短刀灵动刁钻,专攻其不备。
又斗了十余合,萧辰忽然卖了个破绽,故意向左虚晃一招。赵破军果然上当,大刀横扫而来,萧辰却猛地矮身一窜,短刀直刺向他小腿。
赵破军收刀不及,腿上被划开一道浅浅的口子。他闷哼一声,踉跄半步,正要稳住身形,萧辰已经翻身而起,刀尖抵在他咽喉前一寸处。
“你输了。”
全场寂静。
赵破军胸口剧烈起伏着,死死盯着萧辰的眼睛。半晌,他忽然将手中的刀往地上一扔,一屁股坐倒在地,仰天大笑:“好!好刀法!老赵服了!”
萧辰收刀入鞘,也笑了起来。
他伸手把赵破军从地上拉起来,拍了拍他肩上的尘土,语气诚恳:“赵大哥,我知道你是条汉子。在北三郡劫富济贫,从不祸害百姓,只是被官府逼得走投无路才落草为寇。”
赵破军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盯着萧辰,眉头渐渐皱了起来:“你怎么知道?”
“我自然有我的消息。”萧辰说道,声音压得很低,“我只问你一句,你带着这些兄弟四处流窜,能走多远?今日你能逃脱官军围剿,明日呢?后日呢?一辈子都做流寇,到死连个埋骨之地都没有?”
赵破军沉默了很久。
他身后那些被俘的流寇们也都安静下来,有人低下头,有人偷偷抹了把眼睛。
“我想打下一个地方,让兄弟们有个安稳的家。”萧辰继续说,语气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但我缺人,缺能打仗、能带兵的人。我看得出来,你赵破军天生就是领兵打仗的料,不该窝在山沟里当一辈子草寇。”
赵破军抬起头,目光复杂地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
他二十岁出道,纵横十年,杀人无数,从没被人几句话说得哑口无言。
但今天,他沉默了。
“你说的那个地方……是哪儿?”
萧辰没回答,只是转身走向帐篷,丢下一句话:“跟我来。”
赵破军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跟了上去。
帐篷里,萧辰从木案下取出一张羊皮地图,摊开在桌面上。赵破军凑上去一看,瞳孔骤然一缩。
那是一幅完整的北境山川地形图,远比市面上流传的任何地图都要详尽。河流、山脉、隘口、城镇、村庄,甚至有些他都不知道的小路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而在地图的西南角,画着一个潦草的圆圈——那是边城以北一百二十里的地方,一片群山环绕的盆地。
“这个地方叫卧龙谷。”萧辰指了指那个圆圈,“三面环山,只有一条峡谷可以进出,易守难攻。谷内地势平缓,有水源,有耕地,往北十里还有一片铁矿。”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赵破军:“如果在这里建一座军镇,屯田练兵,以冶铁为本,十年之内,北境必有我一方天地!”
赵破军听得目瞪口呆。
他干了大半辈子草寇,最多也就是想着抢个县城当大王,却从来没想过在地图上划一块地自己建城。
“你……你这心也太大了吧。”赵破军喃喃道。
萧辰笑了笑,收起地图:“大吗?我倒觉得,天大地大,男儿何处不可去?与其一辈子给朱镇北当枪使,不如自己打一片江山。赵大哥,我萧辰不是那种过河拆桥的人。你若愿意留下,你我还是兄弟,你手下的兄弟们,我一个都不会亏待。”
赵破军沉默了足足一盏茶的功夫。
他忽然开口问了一句题外话:“你今天抓我的时候,用了那什么烟花弹,是你自己做的?”
萧辰微微一愣,随即点头:“算是吧。”
“那玩意儿能吓马,也能吓人,战场上很好用。”赵破军说着,忽然咧嘴一笑,“你这个人,挺有意思。我赵破军活了几十年,头一回见到有人一边抓我,一边还要跟我做兄弟的。”
他伸出手,重重拍在萧辰肩膀上,声音里带着几分豪气:“行!老子跟你干了!以后你叫我往东,老子绝不往西!”
萧辰眼中露出笑意,也回拍了他一下:“那咱们就从明天开始,先把这三百铁鹞子给练出来。”
“没问题!”赵破军一屁股坐到萧辰对面的椅子上,翘起二郎腿,“不过我有个条件。”
“你说。”
“今晚能不能先给兄弟们弄顿好酒好肉?被抓之前,我们已经三天没吃过一顿囫囵饭了。”
萧辰忍不住笑了起来,朝帐外喊了一声:“沈槐!去伙房,让老张头今晚多宰两头羊,再搬十坛酒来!”
帐外传来沈槐惊喜的应声:“好嘞!”
夜风拂过营地,篝火重新燃起。铁鹞子营的士兵和流寇俘虏们坐在火堆旁,虽然是泾渭分明两拨人,但气氛已经比白天缓和了许多。
赵破军端着酒碗,仰头灌了一大口,长出一口气,侧头看向身边的萧辰:“我说,白天的烟花弹,能不能多做点?那玩意儿打起来真带劲。”
萧辰端着碗,眯起眼睛望向远方漆黑的荒野,嘴角勾起一丝神秘的笑意:“那只是开胃菜,厉害的还在后头。”
“什么厉害的?”
“等你把伤养好了,我带你去看样东西。”
赵破军心头一动,看向萧辰的侧脸。篝火跳动的光映在那张年轻的脸上,眼神里闪烁着一种他从未在任何人眼中见过的东西——那是一种,似乎早已看穿未来一切的光芒。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直觉告诉他,跟着这个人走,错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