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墙上的喊杀声终于渐渐平息。
最后一波北戎士兵从城墙上滚落下去,摔在地上,抽搐了几下便不再动弹。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和焦臭味,火把噼啪作响,照着一张张疲惫到近乎麻木的脸。
林夜靠在垛口上,大口喘着气。刀身上的血已经凝固成暗红色的痂,握刀的手在微微颤抖,不是恐惧,是脱力。
那个老兵走过来,一屁股坐在他旁边,把头盔摘下来扔在地上。头盔内侧沾满了汗,在火光下泛着光。
“退了。”老兵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妈的,还真给咱们打退了。”
林夜没有接话。他盯着城墙下方,北戎人的尸体堆了老高,有些还没断气的在尸堆里呻吟,声音凄厉得像夜枭的叫声。更远处,北戎大营的灯火仍在跳动,隐约能看到有人影在来回穿梭。
他们在重新集结。
林夜撑着刀站起来,腿有些发软,但还是站住了。他看向身边的将士们,有的靠在墙角大口喝水,有的在包扎伤口,有的坐在血泊里一动不动,不知是睡着了还是死了。
“报一下伤亡。”林夜的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城墙上,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各部什长陆续报上数字,一个比一个触目惊心。守城的四百人,还能站着的不到两百。
林夜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夜风灌进喉咙,带着血腥和焦糊的味道。他再睁开眼时,目光已经恢复了那种令人心安的平静。
“想办法休息,一个时辰后换防。”林夜转身朝城楼下走,走了两步又停住,“把还能用的箭矢集中起来,火油也收拢一下,咱们不能就这么等着他们再打上来。”
老卒们面面相觑。一个年轻的士兵小声问旁边的人:“校尉大人要去哪儿?”
没人回答他。
林夜下了城墙,径直走向城门口。守门的两个士兵看到他,连忙挺直了腰杆。林夜摆了摆手,示意他们不必多礼,然后透过门缝往外看了一眼。
月光下,北戎大营的轮廓清晰可见。营帐连绵成片,篝火星星点点,像一只匍匐在黑暗中的巨兽。远处隐约传来马嘶声和北戎人的吆喝声,偶尔还有一声号角响起。
林夜在心底默默计算着什么。
他转身往回走,脑子里飞速转着念头。北戎今天折了攻城器械,死伤至少四五百人,士气受挫是必然的。但他们没有连夜拔营撤走,说明主帅不想放弃。只要给他们一晚时间重整,明天天一亮,新一轮攻城就会开始。
而黑石关现在能战的人,不到两百。
“林校尉。”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夜回头,看到那个老兵跟了上来。老兵手里拎着一个酒囊,犹豫了一下,递了过来,“喝一口,暖暖身子。”
林夜接过来,灌了一口。烈酒入喉,像一团火顺着食道烧下去,整个人都清醒了几分。
“我有个想法。”林夜把酒囊还给老兵,声音压得很低,“北戎人今天吃了大亏,士气正低。他们以为我们兵力不足,只敢死守,一定想不到我们会主动出击。”
老兵握着酒囊的手停在半空,眼睛瞪大了。
“校尉,您是说……”
“趁他们立足未稳,打他一下。”林夜的目光在黑暗中闪着光,“北戎大营的东侧是马厩,粮草帐篷也在那边。如果能烧了他们的粮草,明天他们就只能撤兵。”
老兵愣了好一会儿,猛地灌了一口酒,抹了把嘴,压低声音问:“多少人?”
“要快,要狠。”林夜伸出三根手指,“三十个人,足够了。”
老兵盯着他的手指数了三秒,然后把酒囊往腰上一挂,咧嘴笑了:“算我一个。”
林夜回到城墙上,把他最信任的几个什长叫过来,简短地说了自己的计划。起初有人反对,认为太冒险,但林夜只用一句话就堵住了所有异议——“等着也是死,不如死之前咬他们一块肉下来。”
沉默片刻之后,所有的什长都点了头。
夜更深了。
林夜挑选了三十二个人,都是在边军待了三年以上的老卒,其中有那个老兵,还有几个打过夜战的猎户出身。所有人都换上了深色的衣服,刀用布条缠了,弓箭收了弦,脚步裹了厚厚的麻布。
林夜最后检查了一遍装备,确认每个人身上都没有反光的东西,然后低声下令:“走。”
城门被无声无息地拉开一条缝,三十二个人像幽灵一样鱼贯而出,贴着城墙的阴影朝北戎大营摸去。
夜风很大,吹得人睁不开眼,但也正好掩盖了他们的脚步声。北戎人营地的篝火被风吹得东倒西歪,营寨外围的哨兵缩着脖子,背对着风站着,偶尔往火堆里添几根柴。
林夜带着人在黑暗中匍匐前进,身子压得很低,每一步都小心翼翼避开地上的枯枝碎石。那个老兵趴在他右侧,手里攥着一把短刀,目光死死盯着前方越来越近的营寨木栅栏。
距离大营不到五十步时,林夜打了一个手势。所有人同时趴下,一动不动。
一个北戎哨兵提着灯笼,沿着木栅栏慢慢走过来。他走得很慢,灯笼的光在风中摇摇晃晃,照亮了他脸上的胡子。他走到林夜藏身的位置附近停下来,解开裤子,对着栅栏外撒了泡尿。
老兵握紧了刀。
那北戎哨兵抖了抖身子,打了个哈欠,转身往回走。就在这时,一阵大风猛地吹过来,灯笼被吹灭了。哨兵低声骂了一句,蹲下来摸火石。
这是最好的机会。
林夜猛地跃起,像一头捕食的猎豹,三两步冲到哨兵身后。左手捂住他的嘴,右手短刀从他的肋下斜向上捅进去,准确地刺穿了肺部。哨兵的挣扎只持续了几秒钟,就软软地倒在林夜怀里。
林夜把尸体拖到暗处,低声下令:“按计划行事,半柱香时间,得手后从西侧撤,我在那边等着接应。”
三十二个人分成四组,每组八人,像四条毒蛇一样悄无声息地潜入北戎大营。
林夜带着老兵和另外六个人,直扑中军大帐。他算过,北戎军队的千夫长通常住在中帐东侧,而粮草囤积在营地西侧。分兵两路,既能制造混乱,又能在敌人反应过来之前最大程度地造成破坏。
中军大帐周围的哨兵比外围多了不少,每隔几步就站着一个,手里都握着长矛。林夜趴在两顶帐篷之间的阴影里,默默数了一下,至少有二十个。
硬来不行。
他扫了一眼营地里的火盆,脑子里飞快转着念头。北戎人的帐篷是用牛皮和羊皮搭的,极其干燥,而且帐篷之间堆着不少干草料,那是喂马用的。
“点火。”林夜低声说。
老兵愣住了:“校尉,还没到位置就点火,咱们来不及撤出去。”
“不用撤。”林夜的眼睛在火光映照下亮得吓人,“咱们的目标不是烧粮草,是杀千夫长。只要大营一乱,西边的人自然能找到机会点火。”
老兵张了张嘴,最后只挤出一个字:“干。”
林夜从怀里掏出火折子,吹亮,往身边的一堆干草上一丢。干草瞬间燃烧起来,火焰舔上帐篷,发出噼啪的响声。风中火势蔓延得极快,几息之间就吞没了旁边的三四顶帐篷。
“走水了!走水了!”
北戎营地瞬间炸了锅。士兵们从帐篷里冲出来,有的光着上身,有的提着裤子,乱成一团。哨兵们也不管什么警戒了,纷纷跑去救火。
混乱中,林夜带着七个人混在人群里,朝中军东侧摸去。没有人注意到他们,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那片冲天大火上。
千夫长的帐篷比其他的大了一圈,门口还有两个持刀侍卫。那两个侍卫看到远处起火,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其中一个朝着火的方向张望,另一个犹豫了一下,也转头去看。
就是现在。
林夜抽出短刀,从侧面绕到帐篷后方,用刀划开一道口子,钻了进去。帐篷里灯火通明,一个身材魁梧的北戎人正坐在毯子上,手里端着一碗马奶酒,看到突然闯进来的林夜,愣住了。
千夫长的反应极快,几乎是本能地扔掉酒碗,伸手去抓放在身边的弯刀。但林夜比他更快——他在古战场上听那些英魂说过,北戎人的习惯是把刀鞘朝上放在身体右侧,拔刀需要先翻手腕,比正常人慢半拍。
就是这半拍,决定了生死。
林夜整个人像箭一样扑过去,短刀在空中划出一道银色的弧线,精准地刺入千夫长的喉咙。鲜血喷涌而出,溅了林夜一身。千夫长的眼睛瞪得很大,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想说什么,但只吐出一串血泡,便轰然倒地。
林夜来不及擦脸上的血,转身冲了出去。帐篷外已经乱成了一锅粥。老兵正和那两个侍卫缠斗在一起,地上已经躺了一个,另一个正挥舞着弯刀大喊着招呼同伴。
“撤!”林夜大喝一声,一刀砍倒那个侍卫,拉起老兵就跑。
火光越来越大了。西侧的粮草堆也被点燃了,浓烟滚滚冲上夜空,把月亮都遮住了。北戎士兵们像没头苍蝇一样四处奔走,有人喊救火,有人喊敌袭,还有人喊千夫长死了,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像一锅煮沸了的粥。
林夜带着七个人趁乱冲出大营,胳膊上中了一箭,血顺着臂膀往下淌,但他没什么感觉。身后的大营已经完全陷入混乱,火光映红了半边天,北戎人的惨叫声和战马的嘶鸣声此起彼伏。
老兵气喘吁吁地跟在林夜后面,肩膀上也挨了一刀,衣服被血浸透了大半,但他咧嘴在笑,笑得像个疯子。
“痛快!太他妈痛快了!”
林夜回头看了一眼烧成一片的大营,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越过火光,落在更远处的黑暗中。北戎死了千夫长,烧了粮草,至少三天之内不可能再有动作。这三天,足够黑石关喘口气了。
但如果北戎再派大军来呢?
林夜摇了摇头,把这些念头甩开。今天先活下来再说。
当他们撤回黑石关城门前时,城墙上的士兵们纷纷探出头来,看到是林夜他们,发出一阵震天的欢呼声。城门被打开,留守的士兵们簇拥上来,有人递水,有人递布条包扎伤口,有人拍着老兵的背哈哈大笑。
那个老兵站在人群中间,被一群人围着问长问短,笑得合不拢嘴。
林夜独自走到一边,靠在城墙上,抬头看着夜空。月亮从云层后露出来,洒下银白色的光,照在城墙上,照在远处还在燃烧的北戎大营上。
他伸手摸了摸挂在胸口的那个小小的木牌,那是他在古战场上捡到的某位不知名将领的遗物。木牌被汗水和血水浸得发亮,似乎还残留着某种温热。
“多谢了。”林夜在心里默念了三个字。
夜风吹过,木牌轻轻摇晃,发出细微的声响,像是在回应。
城墙上,火把依旧在燃烧。将士们围坐在一起,互相包扎伤口,低声议论着今晚的夜袭。有人笑着说今晚杀得真痛快,有人说总算出了一口恶气。气氛和之前截然不同,多了几分活气。
林夜看着他们,嘴角微微勾起。
但他没有笑太久。他站起身,重新走到城墙边,望向远处。北戎大营的火势已经开始减弱,但浓烟还在往天上冒,遮住了月光。他隐约看到远处有黑影在移动,那是北戎人在收拾残局。
“校尉。”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林夜回头,是那个老兵。老兵已经包扎了伤口,换了一身干净的军服,手里端着一碗热粥。
“喝了,暖和暖和。”老兵把碗递过来。
林夜接过来,喝了一口。米粥熬得很稠,里面还放了几块肉干,应该是老兵自己存的私货。他抬头看着老兵:“你叫什么名字?”
老兵一愣,然后笑了:“老子在边军混了十五年,早就没人叫老子的名字了。不过既然校尉问了,我叫铁栓,赵铁栓。”
“赵铁栓。”林夜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点了点头,“我记住了。”
赵铁栓在他旁边坐下来,沉默了好一会儿,开口说:“校尉,明天他们要是再来,咱们怎么办?”
“不会来了。”林夜看着远方,语气平淡却笃定,“他们死了千夫长,粮草也没了,至少要缓三天。三天,足够我们做很多事了。”
“三天之后呢?”
林夜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着碗里的粥,粥面上映着跳动的火光,像一面小小的湖泊。良久,他抬起头,目光里有一种赵铁栓从未见过的东西,沉稳,锋利,像一柄被磨了许久的刀。
“三天之后,我会有办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