捷报传至京城时,正是九月深秋。
大炎朝的京都承平已经三十年没有见过刀兵,街市上依旧繁华热闹。但这一日,从北面来的八百里加急文书却让整座朝堂都震了一震。黑石关大捷,北戎夜袭反遭重创,千夫长阵亡,粮草被焚,伤敌过千。消息传开,茶楼酒肆里到处都在谈论这场仗,有人说得唾沫横飞,仿佛自己就在城墙上厮杀过一般。
但真正的暗流,从来不在街面上涌动。
当天夜里,相府的书房里亮着一盏孤灯。灯芯烧得很旺,把坐在案后那个人的半张脸照得明暗暗。徐阶年过五十,保养得当的面皮上看不出老态,一双眼睛却透着一股阴沉沉的劲儿。他已经掌权多年,门下弟子遍布朝野,朝堂上大半的官员都是他的人。此刻他手里捏着那份捷报的抄本,目光落在“林夜”两个字上,久久没有移开。
“查过了?”他问。
书案前站着一个三十来岁的文士,姓杜,是徐阶府上的幕僚,专门为他处理那些不能见光的事。杜先生微微躬身:“回相爷,仔细查过了。这个林夜是青州人,三年前投的军,一直在边军做小卒,没什么出奇的履历。唯一奇怪的是,他突然从伍长升了校尉。”
“突然?”
“是。”杜先生翻开手里的册子,“按黑石关报上来的战报,他在溃败中收拢残兵,守住了黑石关的东门。然后连夜布置,伏击了北戎的夜袭队伍。但是……”
“但是什么?”
杜先生抬眼看了看徐阶的脸色,斟酌着说:“但是据我们安插在边军里的人传回来的消息,这个林夜在溃败之前,曾经误入过一片古战场,在那里昏睡了一整天。有人看见他从那片古战场出来之后,就好像变了一个人。”
徐阶的手指在桌案上轻轻叩了两下:“变了一个人?”
“是。据那边的人说,林夜以前不过是个普通小卒,打仗算不上勇猛,也没什么特别的才能。但自从那天之后,他不仅胆子大了许多,而且对战术诡计有一种近乎直觉的判断力。有人私下里议论,说他怕是撞见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徐阶慢慢抬起眼皮,目光落在跳跃的灯火上。他执政多年,见过太多人太多事,从不信那些神神鬼鬼的东西。但正因为不信,他更清楚人心是什么做的。有些东西,不需要是真的,只要有人信,就能变成最锋利的刀。
“妖术。”他缓缓吐出这两个字,嘴角勾出一丝意味深长的弧度,“你觉得怎么样?”
杜先生心领神会:“相爷高见。边军之中,一个来路不明的小卒突然崛起,还表现出异于常人的能力,说他得了什么阴兵相助,或者练了什么邪门术法,这种事情传出去,陛下那边也不好办。”
“不好办就好。”徐阶放下捷报,站起走到窗前。窗外月色清冷,照着他微眯的眼睛,“靖王在北边经营多年,边军早就被他的人塞满了。这些年我一直插不进手,好不容易等到北戎南下的时机,本以为能借着战事把靖王的势力磨一磨。结果倒好,冒出这么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慢条斯理:“你安排人去一趟黑石关,要悄悄的。靖王的人不是傻的,我们不能让人抓住把柄。但这个林夜的底细,必须摸清楚。尤其是那片古战场,到底是怎么回事,必须弄明白。”
杜先生点头应下,又试探着问:“那这边的战报呢?”
“正常处理。”徐阶转过身来,脸上已经恢复了平日那种温文尔雅的神情,“封赏该给就给,不能让人看出我们在计较。但有些事情,可以提前做一做准备。比如说,让御史台的人写几道折子,就写边军之中有人私通北戎,搞什么巫蛊之术,扰乱军心。先放个风出去。”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再让人查一下靖王府跟这个林夜有没有什么往来。”
杜先生一一记下,退出了书房。
门关上之后,书房重新陷入安静。徐阶在灯前站了许久,忽然笑了一声,低声自语:“一个伍长?哼……靖王啊靖王,你倒真会挑时候。”
京城的风云变幻,黑石关上的林夜当然一无所知。
捷报送走后,关内的气氛明显松快了许多。这几天北戎人果然没有再进攻,像是在舔舐伤口。斥候每日回报,说敌营里安安静静,连操练声都少了许多。林夜便趁这个机会,重新整顿了防御,把破损的城墙补好,又把缴获的军械分发下去。
他让人把那些北戎人的弯刀重新淬了火,分给惯用刀的老兵。又把缴获的皮甲修补之后,分给了斥候和尖兵。粮草虽然还是紧巴巴的,但烧了北戎的粮草之后,对方的补给线也被打断了至少十天。十天的时间,足够他从后方再调一批粮食上来。
更重要的是,他在这几天里做了另外一件事。
他让人把赵铁栓叫到跟前,吩咐他去军中找那些年纪大、经验足的老兵,一个一个问话。不问功劳,不问军纪,只问一件事:年轻时打过哪些仗,都是怎么打的。赵铁栓不解其意,但还是照办了。第一天他就带了五个老兵过来,年纪最轻的五十出头,最老的已经六十有三,头发花白,瘸了一条腿,拄着拐杖来的。
林夜没有摆校尉的架子,让人搬了凳子,又端了热茶,陪着这五个老兵坐在营帐里聊了一整个下午。他问了他们年轻时打的每一场仗,从排兵布阵到具体厮杀,从天气地形到将士心态,问得很细。老兵们本来还有些拘谨,但喝着茶聊着天,话匣子就慢慢打开了。
那个瘸腿的老兵姓周,叫周大柱,打过足足十九年的仗。他讲起年轻时在北面跟北戎打过一仗,那天气候严寒,河水结了厚冰,北戎人的骑兵从冰面上冲过来,大炎军坚守了一个多月,最后是靠夜里凿冰、让骑兵掉进冰窟窿才稳住阵脚。林夜听着听着,忽然问了一句:“当时凿冰的人,都做了什么样的标记?”
周大柱一愣,然后摇了摇头说:“哪里敢做什么标记,做了标记不就让人看出来了吗?全靠夜里摸黑过去,凭的就是几个老斥候的记忆。”
林夜点了点头,又问了几句关于河床走向和冰面厚度的问题。旁边几个老兵互相看了一眼,都觉得这个年轻校尉问的东西有些古怪,但又说不清哪里古怪。
就这样连续问了三天,林夜一共见了二十多个老兵,前前后后记了厚厚一沓纸。赵铁栓在一旁看着,觉得自家校尉不是在打仗,倒像是在编什么书。但他没有多问,因为他发现,林夜每次见完老兵之后,一个人在帐中坐很久,目光落在虚空里,像是在跟什么人说话。
说实话,赵铁栓心里也不是没有犯嘀咕。但他想了很久,最后觉得,管他是什么来路,只要他能带着弟兄们活下去,能杀北戎人,那就够了。
第四天夜里,林夜忽然把所有的队正和什长都叫到了营帐里。他让人在桌上铺开一张粗糙的地图,是这几日让斥候重新测绘过的周边地形。图上画着黑石关外大约十里范围内的山丘、河谷、树林和道路,画得比之前那张旧图细致了许多。
“北戎人不会一直等下去。”林夜指着地图上的几个点说,“他们的千夫长死了,但万夫长还在。据斥候回报,北戎大营这几天一直在往西调兵,人数不少。”
一个队正皱起眉头:“校尉的意思是,他们想绕过我们?”
“不是绕过。”林夜的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条弧线,“是想从西面的河谷穿过去,断我们的后路。一旦后路被断,黑石关就成了一座孤城,到时候他们前后夹击,我们就算有三头六臂也守不住。”
帐中一片沉默。所有人都知道林夜说的是真的,但所有人都不知道该怎么办。兵力不足,粮草不够,后方的援军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到。如果北戎人真的从西面包抄过来,黑石关确实撑不了几天。
就在这时候,林夜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震惊的话。
“我们要主动出击。”
“什么?!”几个队正几乎同时开口,“主动出击?校尉,我们现在的兵力连守关都吃力,拿什么出击?”
林夜没有急着回答,而是拿起一根树枝,在地图上一个标了红叉的地方点了点:“这里,叫野狼谷。两边山丘,中间一条狭窄通道,谷底还有一条小河滩。北戎如果要从西面包抄我们,必定要穿过这个谷地。我们只要提前埋伏在那里,等着他们来,就能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一个年纪大些的什长迟疑着说:“校尉,野狼谷的地形,我也知道。那地方是挺险要,但问题是,我们怎么埋伏?谷地两侧的山丘太陡,带不了大队伍上去。而且北戎人也不是傻子,他们肯定会有斥候探路。”
“不需要大队伍。”林夜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给我三十个人。”
三十个人?!
帐中安静了一瞬,然后所有人都觉得自家校尉大概是疯了。北戎派来包抄的队伍少说也有两三千人,三十个人去打埋伏,这不是去送死是什么?
但林夜的神情太平静了,平静到让人忍不住想相信他。他接着说:“我不要你们所有人都去,我要几个会翻山的,几个水性好的,还有两个嗓门大的。”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再找一条能做火把的藤蔓,越多越好。”
这个命令更加让人摸不着头脑。但赵铁栓带头应了一声“是”,其他人也跟着应了下来。经过这几天的相处,他们心里都隐隐有一种感觉——这个年轻校尉做的事情,虽然看起来古怪,但最后总能奏效。
当天夜里,队伍就选好了。三十个人,个个精瘦利索,都是赵铁栓从全关近千号人里筛出来的。林夜没有多说什么,让他们每个人准备两根火把,再带一根五丈长的山藤。水性好的人每人还要带一块石头,大小不拘,但要有棱角。
第二天天不亮,这三十个人就在林夜的带领下,悄悄出了关西门,消失在晨雾中。
也就是在这一天,从京城来的加急文书到了黑石关。文书是兵部下发的嘉奖令,表彰黑石关守军奋勇杀敌、保土有功,任命林夜为振武校尉,赏银五百两,可自行招募编练乡勇协助守关,关内所有守军军饷翻倍,守城器具由后方军镇优先调拨。
文书后面还附着一道密令——遣派兵部主事一员前来核查战功,以防虚报冒领。
赵铁栓接过文书,翻了翻,冷笑了一声。他在边军待了十五年,太熟悉这种把戏了。说是核查战功,实际上就是来挑刺的。他让人把文书收好,等林夜回来再看。
但他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因为那个兵部主事来得太快了,快得不像是临时派来的,倒像是早就准备好了,就等着找机会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