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夜带着三十个人回来时,已经是第三天黄昏。
他们浑身湿透,蓬头垢面,好几个人的衣服被岩石刮得破破烂烂,脸上、胳膊上全是血道子。但每个人的眼睛都亮得吓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刀,还带着寒光。
赵铁栓站在城门口迎接,看到这支队伍的模样,心里先是一紧,等看清他们身后拖着的那些东西,瞳孔猛地一缩。
是北戎人的武器。
满满当当,少说有七八十把弯刀,还有十几张弓,几捆箭矢,甚至还有两副皮甲——北戎骑兵独有的轻便皮甲,上面还沾着没干透的血。
“校尉,你这是……”赵铁栓快步迎上去,压低声音问。
林夜把湿透的外袍脱下来拧了拧,随口道:“摸了一个北戎斥候哨点。”
“哨点?”
“嗯。”林夜指了指身后那些人,“他们干得不错。翻山的那几个找到了北戎人的暗哨路线,沿着山脊爬了半宿,把哨位摸了个清清楚楚。会水的从崖壁上绕过去,用石头砸断了他们的马腿。那两个嗓门大的在山谷里来回吼,装成了咱们大股援军出动的动静,把哨点里的人引出来了一半。”
他说得很平淡,像是在讲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赵铁栓却听得冷汗直冒。
北戎斥候的哨点,向来设在地形最险要的地方,前有悬崖后有绝壁,一人守关万夫莫开。林夜居然带着三十个人,用这种匪夷所思的方式,硬生生端掉了一个。
那些人听完林夜的话,脸上都露出一种说不出的骄傲。
这趟奔袭,让他们真正见识到了这个年轻校尉的手段。
从出发之前的准备——每人两根火把、一根五丈长的山藤、一块有棱角的石头——到行进时夜里的路线选择、时间和节奏的把握,再到最后发起突击时的战术安排,每一步都精准得像是在心里演练了无数遍。
尤其是林夜一个人从峭壁上翻过去,摸到北戎哨长背后,一刀割喉的那个场景,让所有人都记住了。
干净,利落,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
“把缴获的东西登记入库,”林夜对赵铁栓说,“然后让这三十个人好好休息,明天一早,我有话要跟他们说。”
赵铁栓应了一声,正要转身去办,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那份京城来的文书,递给林夜:“校尉,前两天你不在,京城来的嘉奖令,还有一道密令。”
林夜接过来,借着城门口昏黄的灯光看了几眼。
他的神情从头到尾没什么变化,直到看到最后一句话——遣派兵部主事一员前来核查战功——他才轻轻“哦”了一声,把文书卷起来塞进怀里。
“来就来吧。”他说。
赵铁栓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提醒道:“校尉,这位兵部主事来得太快了,不太对劲。”
“我知道。”林夜笑了笑,“但咱们的功劳是拿命换来的,他查不出什么花样。倒是你,帮我盯着点,看看这位主事大人到的时候,都跟什么人走得近。”
赵铁栓一怔,随即明白过来,点了点头。
林夜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进了关内。
第二天一早,关内的校场上站了将近九百人。
这些人大半是黑石关原有的守军,还有一小部分是附近州县的溃兵和乡勇。林夜在黑石关外那一仗打得太漂亮,消息传开之后,陆陆续续有人慕名而来,想要投到他的麾下。
赵铁栓已经筛过两轮,淘汰了那些明显不合格的,留下的人虽然谈不上精锐,但至少体格还算结实,有点军人的样子。
林夜站在点将台上,目光扫过下面的人。
“我挑人,只看一条——敢不敢拼命。”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能听得清清楚楚,“黑石关是前线,北戎人随时可能再来。我这里不是什么安稳地方,跟着我打仗,随时可能死。”
台下鸦雀无声。
“所以我不勉强你们。”林夜说,“愿意留下来的,站左边。想走的,站右边,我绝不拦着,发给路费盘缠,你爱去哪去哪。”
说完,他就不再开口了,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台下的人。
校场上安静了好一会儿,然后开始有人动起来。
大约有一百多人走到了右边,剩下的七百多人站在原地,没有动。
林夜看了看左右两边的人数,微微点了点头。
“赵铁栓。”
“在。”
“左边的人,全部带去测一遍。跑、跳、爬、游、射箭、提石锁、扛沙袋,逐项记录,按甲、乙、丙、丁四档打分。三天之内,把结果交给我。”
赵铁栓领命而去。
又过了三天。
嘉奖令和那个林夜独自端掉的北戎哨点的战绩,在这一带越传越广,又有一批人前来投奔。赵铁栓按照林夜的意思,照单全收,留下精壮的,发走老弱的,最终选出了六百人,编成六个百人队。
六天之后,赵铁栓把一份厚厚的名册放在林夜面前。
“校尉,六百人,全部测完了。”他指着名册上的标记,“按照你说的,各项都拿到甲等的有三十七人,单项突出但其他项一般的有一百二十多人,剩下的算中等偏上。”
林夜没有急着翻名册,而是抬头看着赵铁栓:“你觉得这些人里面,有多少是能跟着我冲锋陷阵的?”
“冲锋陷阵……”赵铁栓沉吟了一下,“说有六百,那是吹牛。但要说有一两百人,我觉得没问题。都是苦出身,不怕死。”
林夜点了点头,然后说:“挑二十个人出来。”
“二十?”
“对。”林夜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远处的黑石关城墙,“我要在这些人里,再挑一批人,单独编一营,叫破锋营。人数不多,就三个百人队。但这个营里的人,必须是全关最能打的,最敢冲的,最能死战的。”
赵铁栓当过十几年的老卒,太明白一支精兵意味着什么了。
“校尉,你是想……”
“北戎人骑兵厉害,来去如风,咱们跟他们对阵,正面硬扛不是办法。”林夜转过身,目光沉静,“我需要一拨人,能在他们阵里杀个三进三出,能把他们的阵型搅散,能给大部队创造战机。这种人,一个顶一百个。”
他顿了顿,又说:“但调教这样的人,我只有三个月的时间。三个月之后,那个兵部主事就该到了。这位主事大人既然来查功,那他就一定有办法让咱们吃挂落。唯一的办法,就是在这之前把破锋营练出来,用实力堵住他的嘴。”
赵铁栓眼睛一亮,躬身领命而去。
挑选破锋营士卒的命令一传下去,整个黑石关都炸了锅。
七百多号人,谁不想进这个营?校尉亲自带,优先补发兵器铠甲,伙食比普通守军好三成,就连每个月的饷银都多五百文。更重要的是,进了破锋营,就意味着校尉看得上你,这比什么都强。
选拔的方式简单粗暴——以百人队为单位,进行三天两夜的综合考核。翻山越岭、泗渡涉水、夜间行军、弓箭射靶、近身格斗,还有一场实打实的对抗演练。
林夜亲自担任主考官,赵铁栓带着几个老卒当裁判,一把尺子量到底。
第一轮淘汰了一百多人。第二轮又淘汰了两百多人。第三轮对抗演练,更是打得尸横遍野——虽然用的是木刀木枪,但下了死手,两天下来,校场上的草皮都被踩烂了,有三个人被打断了肋骨,十几个人的脑袋开了瓢。
最后剩下的人,正好三百。
林夜站在点将台上,看着台下那三百个浑身是汗、满脸是血的人,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们当中有人想问,为什么叫破锋营?”
台下没有人回答,但有不少人点了点头。
“因为我要你们当一把刀。”林夜说,“一把能够劈开北戎人铁骑冲锋的刀。北戎人打仗,最厉害的是他们的锋矢阵,前锋一冲,后面大队跟上,势不可挡。但再锋利的刀,也有被砍断的时候。我要你们练出来的,就是能在他们最锋锐的时候,从侧面插进去,把他们这把刀,顶住、拦住、然后砍断。”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句话都像是钉子一样钉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从今天开始,三个月之内,所有人加练。每天五更起床,先跑十里山路,再练半个时辰的队列和阵型。早饭之后是近身格斗、器械对练。下午是弓马骑射、负重行军。晚上讲战术、习军令。”
林夜的目光扫过台下的人,语气忽然变得很轻,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三个月后,我要你们任何一个人拉出来,都能在阵前独当一面。”
台下三百人齐声应道:“谨遵校尉令!”
那声音震天响,连城墙上的旗子都被震得抖了一下。
从那天起,黑石关里就没一日安宁过。
每天天不亮,关内就会被脚步声和号令声吵醒。三百个人在晨雾里跑过长长的城墙,脚步声整齐划一,震得地面都在微微发颤。接着就是兵器的碰撞声——木刀对木刀,木枪对木枪,沉闷的撞击声中夹杂着被击中后的闷哼和倒地的声音。
林夜几乎每天都泡在校场上,亲自带着他们练。
他教的东西跟一般的军中训练不太一样。不光学怎么杀人,还学怎么配合。单人能打,放在阵中也能打。一个人冲起来是一把尖刀,三个人聚在一起就成一个三角阵,十个人能守住一条街,一百个人能控制一个战场。
赵铁栓有时候站在旁边看,越看越心惊。
他当兵十几年,见过不少带兵的将领,但没有一个人像林夜这样,能把战术拆解得这么细。每个动作、每个站位、每个配合的时机,都像是用尺子量过一样精准。
这家伙到底是从哪学来的?
赵铁栓心里存着一个大大的问号,但没有问。他只知道,这个年轻校尉练兵的本事,放眼整个大炎军中,恐怕找不出第二个。
两个月下来,破锋营已经有了脱胎换骨的变化。
原来的散兵游勇,现在站成一排,腰板笔直,眼神锐利,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剽悍之气。最直观的体现是,关内那帮老兵油子,原本对新来的破锋营不以为然,觉得就是一群乡下把式。可有一次,破锋营三个百人队在校场上做了一场对抗演练,那两个百人队打起来,进退有据、配合默契,最后硬生生把各自对手“全歼”在了场地中央。
那场演练结束之后,所有老兵都老实了。
赵铁栓更是对林夜佩服得五体投地。
而在这个过程当中,林夜也陆陆续续发现了一些好苗子。那个叫周远的,箭术奇准,百步穿杨;那个叫王虎的,天生神力,一柄大锤舞得虎虎生风;还有那个叫陈三的,个子不高,但腿脚极快,翻山越岭如履平地,简直就是天生的斥候。
林夜把这些人都单独叫出来,额外加练,教的东西也更多。
两个半月之后,破锋营的第一次实战机会来了。
斥候来报,有一支北戎人的斥候小队,约莫四五十骑,正在黑石关以西二十里的地方活动,似乎是想要摸清关内守军的动向。
林夜当机立断,把破锋营拉了出去。
他亲自带队,破锋营出动两百人,分成四个路,借着夜色包抄过去。凌晨时分发起突袭,把北戎斥候小队围在了一处山谷里。
北戎人没想到会被包了饺子,仓促应战,但破锋营的人多、阵型好、配合默契,前后夹击之下,不到一个时辰就把这四五十骑全部解决了。己方只伤了十几个人,没有阵亡。
林夜骑在马上,看着破锋营的士卒收缴战利品、清理战场,神色平静。
但他身边的赵铁栓注意到,他的手指一直在轻轻敲着刀鞘,像是在盘算着什么。
“怎么了?”赵铁栓问。
“北戎人的斥候,比之前频繁了。”林夜说,声音很轻,“估计用不了多久,他们就要有大动作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破锋营还得加练。”
赵铁栓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点头。
一种山雨欲来的气息,已经在黑石关的上空悄悄弥漫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