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门大开。
沈渊没有等在城墙上迎接援军,而是带着三百余人的死囚营,率先冲了出去。
“大人!”络腮胡老兵在身后喊了一声,“咱们不等刘将军整顿兵马吗?”
“等?”沈渊头也不回,“胡人败退正是追击的最佳时机,等他们重整旗鼓,咱们又要打一场攻城战。你愿意再守一回城?”
这话一出,身后所有人都闭了嘴。
他们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谁都不想再体会一次那种绝望。
三百余人一路狂奔,马蹄踏起漫天尘土。沈渊骑在一匹缴获的胡马背上,目光死死锁定前方撤退的胡人骑兵。他能感觉到,那枚家传玉佩正在胸口微微发热,一种奇异的直觉在脑海中勾勒出敌人撤退的路线。
“他们会从青石坡走。”沈渊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身后每个士兵耳中,“那里地势狭窄,两侧有矮丘,适合伏击。”
“伏击?”络腮胡老兵一愣,“大人,咱们就三百人,还要分兵?”
“不分。”沈渊摇头,“三百人全部压上去,打的就是一个出其不意。胡人以为援军刚到,咱们会在城里休整,绝想不到我们敢出城追击。他们现在急着撤退,队形散乱,正是咱们的机会。”
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三百人追着几千人打?这胆子也太大了。
可没有人反驳。
昨天以前,他们还觉得守不住城,可沈渊硬是带着他们守了下来。那种绝境中活下来的经历,让这些人对沈渊生出一种近乎盲目的信任。
“走!”沈渊一夹马腹,率先转向。
三百骑紧随其后,在夕阳余晖中拐进了一条小路。
青石坡确实是伏击的好地方。
两侧矮丘上的野草有一人多高,足够藏人。中间一条仅容五马并行的土路,坑坑洼洼,满是碎石。
沈渊在马背上扫了一眼地形,迅速做出部署:“第一队,跟我上左丘。第二队,去右丘。听我号令再动手,等我射出第一支箭,所有人齐声呐喊,马匹都用布条绑住嘴,不许发出声响。”
命令一道道传下去,迅速执行。
三百余人悄无声息地隐入草丛中。有人紧张得手心冒汗,死死攥住刀柄。有人大口喘气,努力平复心跳。更多人则是死死盯着坡下的土路,眼中涌动着一种叫做复仇的火焰。
昨天死在城头的兄弟,他们的尸骨还没凉透。
果然,不到一炷香的工夫,胡人骑兵的先锋就出现在土路上。
为首的是一个身穿铁甲的胡人将领,身材魁梧,满脸横肉,腰间挂着一颗人头——那是昨天战死在城头的校尉首级。他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正大声催促着手下加快速度。
“快!快!大夏的援军来了,咱们先退回草原,等大汗派更多兵马再来!”
胡人骑兵的队伍拉得很长,显然撤退得十分仓促。有人马背上驮着抢来的财物,有人鞍旁挂着大夏百姓的人头,还有人的马背上绑着被掳掠的女子。
沈渊的瞳孔猛地一缩。
胸口的玉佩在这一刻变得滚烫,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力量涌遍全身。他感觉自己的五感在这一瞬间被无限放大,能清楚地听到坡下胡人的交谈声,甚至能判断出他们之间的距离和速度。
他缓缓搭弓,拉满了弓弦。
箭尖瞄准那个铁甲胡将。
风从左侧吹来,带来草原特有的腥味。沈渊眯起眼,微微调整了一下角度。
“嗖——”
箭矢破空而出,在暮色中划过一道几乎看不见的弧线。
那胡将正回头催促身后的手下,完全没有察觉死亡的逼近。直到箭矢狠狠扎进他的后颈,从喉咙处贯穿而出,他才发出一声含混的闷哼,瞪大眼睛,从马背上直直栽了下去。
“杀——”
沈渊拔出腰间钢刀,第一个从矮丘上冲了下去。
两侧草丛中瞬间爆发出震天的喊杀声,三百余人如猛虎下山,从两个方向同时杀向土路中的胡人骑兵。
胡人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他们以为大夏援军刚到,至少要休整一两天才会出兵。再说,这群人明明昨天还在守城,怎么敢追出来?
最前面的将领一死,队伍顿时失去了指挥。有人想往前冲,有人想往后撤,还有人愣在原地不知所措。骑兵最怕的就是混乱,一旦失去阵型,骑兵的战斗力甚至不如步兵。
络腮胡老兵第一个冲到坡下,一刀砍翻一个还想反抗的胡人。他浑身是血,却咧嘴大笑着:“痛快!昨天让你们在城下嚣张,今天看谁弄死谁!”
三百余人杀红了眼,刀刀见血。
沈渊一路冲杀,手中钢刀上下翻飞。他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力气,明明守城一天一夜,早已精疲力竭,可此刻握着刀,却感觉浑身上下充满了力量。每一刀砍出,都恰到好处地劈在敌人最薄弱的位置。每一次格挡,都精准地化解了致命的攻击。
他来不及细想,只是凭借着那种奇异的直觉在战斗。
“大人小心!”络腮胡老兵突然喊道。
沈渊侧身一躲,一柄胡刀贴着他的脸颊擦过。他顺势反手一刀,捅进了偷袭者的腹部。那人惨叫一声,从马背上摔了下去。
土路上的战斗很快变成了一边倒的屠杀。
胡人本来就在撤退,士气低落,将领又突然阵亡,群龙无首之下,根本组织不起有效的抵抗。有人开始丢盔弃甲地逃跑,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第三个。
“追!”沈渊大喝一声,“一个都不要放过!”
他纵马冲在最前面,死死咬住溃败的胡人。身后的士兵们也杀红了眼,紧跟着他一路追杀出去。
这一追,就是十里。
十里路上,到处都是胡人的尸体。受伤的战马在哀鸣,被遗弃的旗帜在风中飘荡。那些被掳掠的大夏百姓,有些人趁乱挣脱了绳索,跌跌撞撞地往回跑,哭着喊着感谢救命之恩。
沈渊勒住战马,看着前方越来越远的溃兵,终于下令停止追击。
“穷寇莫追,前面就是草原了,咱们这点人进去,容易被伏击。”
士兵们喘着粗气,一个个浑身上下都溅满了血。可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容,那种从死亡边缘杀出来、又亲手报仇雪恨的笑容。
络腮胡老兵翻身下马,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大人,你知道吗?我当兵二十年,从来没有打过这么痛快的仗。三百人追着几千人跑,这事要是说出去,谁信?”
“我信。”另一个老兵插嘴道,咧嘴笑着,露出一口被血染红的牙齿,“老子亲手砍了三个,做梦都能笑醒。”
沈渊没有笑。
他翻身下马,走到刚才被自己射杀的胡将尸体旁,弯腰捡起那颗人头——那颗校尉的人头。那人他认识,姓周,是个老实人,昨天战死的时候,嘴里还在喊着“守住城门”。
沈渊把人头系在腰间,转身看向身后的士兵。
“弟兄们,”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咱们守住了雁门关,杀退了胡人,救回了被掳走的百姓。这些功劳,我会如实上报。等回到城里,我请你们喝酒。”
“好!”
“大人仗义!”
欢呼声响彻荒野。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马蹄声。
所有人瞬间警觉起来,纷纷握紧刀柄。沈渊眯起眼,看向远方。只见一面红色大旗在风中出现,旗上绣着“刘”字。大旗下,一队装备精良的骑兵正快速奔来。
是援军。
打头的是一名中年将领,身披铁甲,面容刚毅,正是刘将军。他带人一路追过来,本以为是胡人在撤退途中发生了什么变故,却没想到看到了一副让他终生难忘的画面。
土路上,遍地都是胡人的尸体。而三百多个衣衫褴褛、浑身是血的死囚兵,正簇拥着一个年轻人,站在黄昏的暮色中。
那年轻人浑身浴血,腰间系着一颗胡将的人头。
刘将军勒住战马,目光在沈渊身上停留了很久。
“是你?”他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你就是那个带着死囚兵守城的沈渊?”
“末将沈渊,见过刘将军。”沈渊抱拳行礼。
刘将军没有下马,而是绕着沈渊转了一圈,仔细打量着这个年轻人。良久,他才点了点头:“好,好,好。”一连说了三个好字。
“本将军在百里外就听说了你的名字。雁门关守住了,大夏的河山保住了。你立了大功。”
“末将不敢居功。”沈渊道,“是弟兄们用命换来的。”
刘将军扫了一眼他身后的死囚兵,目光中多了一丝复杂的神色。他知道这些人的身份——本该处死的逃兵和囚犯。可现在,他们确实用鲜血证明了自己。
“回城。”刘将军沉声道,“本将军要亲自给朝廷写奏章,为你们请功。”
沈渊再次抱拳行礼,却没有立刻上马。他转过身,看向身后的士兵们。
三百余人,剩下不到二百。有些人,永远留在了城墙上,留在了那场血战中。
“兄弟们,”他的声音沙哑,“回家了。”
没有人说话。那些满脸血污的士兵们,默默地上马,默默地跟上沈渊的脚步。
夕阳终于彻底沉入地平线,夜色开始笼罩大地。
雁门关的城墙上,再次燃起了火把。这一次,那火光照得更亮,更远,仿佛要照亮整个北境的夜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