犒军的旨意来得比预想中快得多。
三天后,一队锦衣华服的仪仗便出现在雁门关外的官道上。五十名禁军护卫簇拥着三辆马车,车上的旗帜绣着“钦差”二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沈渊站在城楼上,看着这支队伍缓缓而来。他的眉头微微皱起。
“不对。”他低声说。
身边的铁牛愣了一下:“什么不对?”
“时间不对。”沈渊的目光落在那些马车上的旌旗上,“从京城到雁门关,快马加鞭也要七天。圣旨发出的时间,比我们守住雁门关的时间只早了三天。”
铁牛挠了挠头:“那又怎么样?”
沈渊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那些锦衣华服的钦差,眼神渐渐冷了下来。
城门大开,沈渊带着几个心腹迎了出去。
马车帘子掀开,一个中年太监踏着垫脚凳走了下来。他穿着一身紫色官袍,面带微笑,看起来慈眉善目,但那笑容落在那双细长的眼睛里,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寒意。
“咱家奉圣旨前来犒军。”那太监笑着打量了一下沈渊,“你就是沈渊?”
“末将沈渊,见过公公。”
那太监笑着点头:“好,好。咱家姓赵,你叫我赵公公就行。”
说完,他挥了挥手。身后的禁军抬出了两口大箱子,当着众人的面打开。箱子里是白花花的银子,在阳光下闪着刺目的光芒。
“圣上说了,雁门关大捷,诸位将士功不可没。每人赏银十两,另有封赏另行下旨。”赵公公笑着道,“沈将军,你可满意?”
沈渊抱拳行礼:“末将代兄弟们谢过圣上隆恩。”
“好。”赵公公笑着走近,压低了声音,“沈将军,咱家还有些话想单独跟你说说。”
沈渊心中一动,面上不动声色:“公公请随我去后堂。”
两人进了城中的议事厅,铁牛关上门,守在外面。
厅内只剩下沈渊和赵公公两个人。赵公公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重新打量了一遍沈渊,微微点头:“果然是一表人才。”
“公公谬赞。”
“你可知咱家为何而来?”
沈渊沉默了片刻:“末将不知。”
赵公公笑了笑,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放在桌上:“你看看这个。”
沈渊接过信,拆开一看,脸色骤变。
那是一封朝廷的密信,上面写的正是萧家与北境胡人暗中勾结的证据。信中说,萧家为了谋取军权,故意让北境军溃败,好让朝廷派兵增援,以便趁机吞并其他军队。而这封信,正是从一名被俘虏的胡人将领身上搜出来的。
“这封信本该早到京城。”赵公公慢悠悠地说,“但被人截下了。咱家费了好大力气,才拿到了这封信的抄本。”
沈渊合上信,没有说话。
“你知道这封信意味着什么吗?”赵公公盯着他,“萧家意图造反。北境的军溃,是萧家一手策划的。”
“末将只是一个小兵,不敢妄议朝政。”
赵公公笑了,笑得很温柔:“沈将军,你太谦虚了。能带着一群死囚兵守住雁门关的人,怎么会是小兵呢?”
他走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了:“咱家知道,你是个人才。但你要明白,在朝堂上,光有才能是不够的。你站错了队,再大的功劳也会变成罪过。”
沈渊看着他,依旧没有说话。
“咱家可以帮你。”赵公公说,“只要你投靠萧家,咱家可以保证,你的前程不可限量。”
“投靠萧家?”沈渊重复了一遍。
“对。”赵公公笑着,“萧家长公主的独女苏小姐正在选婿。你若是肯做萧家的女婿,这北境的兵权,迟早是你的。”
沈渊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雁门关城墙上的血。想起那些临死前还在喊着他名字的士兵。想起那些年迈的老兵,拖着残躯也要挡在他前面。
他想起被诬陷发配死囚营的自己。
这一刻,他终于明白了。朝堂上那些高高在上的权贵,从来不在乎边关将士的死活。他们眼里只有权力,只有利益。那些用命换来的战功,在他们眼中不过是用来交换的筹码。
末将的坚持
沈渊缓缓抬起头,看向赵公公。
“末将不过是边关一小卒,不敢高攀。”他平静地开口,“末将只想守好雁门关,守好这片土地。”
赵公公的笑容僵住了。
他盯着沈渊看了很久,那双细长的眼睛里,渐渐浮现出一丝冷意。
“你确定?”他的声音依然温和,但那温和里带着冬天般的寒意。
沈渊没有闪躲,直视着他的目光:“公公若是来犒军的,末将自当礼敬。若是来谈别的,恕末将不能奉陪。”
赵公公的笑彻底消失了。
他盯着沈渊看了足足十息,然后猛地转身,拂袖而去。
“好。”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最后一眼沈渊,“但愿你别后悔。”
赵公公走后,铁牛立刻冲了进来:“将军,他……”
“没事。”沈渊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雁门关,“该来的,总会来。”
铁牛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沈渊知道,这次得罪的不是一个普通的阉人。他得罪的,是萧家——一个盘踞大夏朝堂多年的庞然大物。
果然,三天后,新的调令到了。
沈渊被调往铁鹰堡——北境最险恶的战场。
方将军苍老了许多
刘将军来看他时,已经喝了不少酒。他的须发又白了许多,眼角的皱纹也更深了。
“你,不该拒绝的。”刘将军的舌头有些大,声音里带着酒气,“萧家……不是你能得罪的。”
沈渊替他倒了杯茶:“将军喝多了。”
“我没多。”刘将军推开茶杯,盯着沈渊,“你知道铁鹰堡是什么地方吗?那里是北境最前线的堡垒,连着三年,派去的将领没有一个活着回来的。”
“末将知道。”
“那你还去?”
“军令如山。”沈渊平静地说,“将军不必担忧。”
刘将军看着他,良久,叹了口气。
“我老啦。”他的声音沙哑,“打了一辈子仗,最后却什么也做不了。连一个看得上眼的后辈都保不住。”
沈渊沉默了片刻,轻声说:“将军能来找末将喝酒,末将已经很知足了。”
刘将军苦笑了一声:“你那群死囚兵,我拦不住。他们非要跟着你去铁鹰堡。”
沈渊的手顿了一下。
“你告诉他们了?”
“没说。”刘将军道,“但这些人不傻。他们知道,没有你,他们什么都不是。”
沈渊没有说话。他看向窗外,夜色中,雁门关的城墙依旧巍然屹立。城墙上,那些火把依旧亮着,仿佛永远不会熄灭。
他知道,有些事情,一旦开始了,就再也停不下来了。
第二天一早,沈渊带着两百余人的队伍,踏上了前往铁鹰堡的路。
风很大,卷起漫天沙尘。
铁牛骑马跟在沈渊身后,看着前方那条望不到头的路。
“将军,”他忍不住开口,“咱们这一去,还能活着回来吗?”
沈渊勒住战马,回头看了一眼雁门关的方向。那座城,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壮丽。
“能。”他说,“而且,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从铁鹰堡走出来的,依然是一支无敌的铁军。”
他不知道前方等待着他的是什么。但他知道,他绝不后悔。
那是对将士们的承诺,也是对自己良心的承诺。
远处,铁鹰堡的影子若隐若现,像一头伏在大地上的怪兽。
沈渊的目光穿过风沙,看向那座堡垒。
从今天起,那便是他的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