驻地的风裹着沙砾,打在脸上生疼。
林朔坐在营帐外的一块青石上,手里攥着那双磨得发亮的马鞭,目光落在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上。撤回北岭已经三天了,那夜在废弃军镇发生的一切像一根刺,深深扎在他脑子里,怎么也拔不出来。
沈昭。废太子。朝中叛徒。有人要打开雁门关。
这些词像一把把烧红的铁钉,钉得他夜里辗转难眠。
“林头儿。”
铁牛从身后走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糊糊,粗瓷碗沿缺了一个口,黑乎乎的汤汁顺着碗边往下淌。他把碗往林朔手里一塞,蹲在旁边,闷声道:“想什么呢?三天没见你笑过。”
林朔没接话,低头喝了一口糊糊,黍米的味道夹着沙土的气息,涩得嗓子发紧。
“那个活口招了。”铁牛压低声音,“于老三用了点手段,骨头断了三根才开的嘴。他们是京城来的,领头的是个什么殿前的校尉,姓周。至于受谁的指派——说是只认密令,不认人。”
林朔端着碗的手一顿。
密令。
这两个字像一柄无声的刀,从京城千里迢迢扎到了这片荒凉的边境。能做密令的人,整个大梁朝堂上,一只手数得过来。
“沈昭呢?”林朔问。
“在营帐里歇着。于老三给他换了药,后背那道口子深得很,再偏半寸就刺穿肺了。”铁牛说着,挠了挠头,“林头儿,这人到底是谁啊?我看他身上那股子气度,不像普通人。还有那天来的那些刺客,个个都是好手,训练有素,根本不是一般的毛贼。”
林朔沉默了一会儿,把碗里的糊糊一口喝完,站起身。
“走,带我去见他。”
沈昭侧躺在营帐的草席上,身上盖着一张洗得发白的旧羊皮。他听到脚步声,睁开眼,琥珀色的眸子里没有半分睡意,清醒得像一只蛰伏的猎豹。
“外面风大,冻着了吧?”沈昭轻轻咳了一声,声音沙哑,却带着几分笑意。
林朔在营帐中间的火堆旁坐下,拨了拨将要熄灭的炭火,橘红色的火光跳跃着,映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
“你到底是什么人,我不问了。”林朔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盯着沈昭,“但你那天说的话,我想问清楚——你说有人要打开雁门关,放北狄人进来。这话,有几分把握?”
沈昭撑着身体坐起来,牵动伤口,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伸手从怀里摸出一块东西,朝林朔扔了过去。
那是一块巴掌大的铜符,边缘磨得发亮,正面刻着一个苍劲的“巡”字,背面是一道暗刻的云纹图案。
林朔接住,凑到火光下一看,瞳孔猛地一缩。
这是密使专用的巡关铜符,整个大梁边关,能拿出这东西的人不超过三个。而且这个铜符的规制,是最高的那种——只受命于皇帝本人。
“这是从刺客头子身上搜出来的。”沈昭的声音很轻,却很稳,“你以为那些人是来杀我的?不,他们是来灭口的。因为有人在京城已经露了马脚,怕我把那件事说出来,所以要先下手为强。”
林朔攥紧了铜符,指节发白。
“是朝中哪位大人?”
沈昭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目光深处藏着一丝沉痛。过了很久,他才缓缓开口:“林朔,如果我告诉你,那个下令开城门的人,是你永远想不到的一个位置——你信不信?”
营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炭火噼啪作响的声音。
林朔盯着沈昭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疯狂,没有阴谋,只有一种历经生死后的澄澈。他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吐出。
“我信。”
沈昭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复杂的笑意:“好。那我再问你一件事——愿不愿意替我跑一趟?”
“去哪?”
“京城。”
林朔的眉头猛地拧了起来。京城,那是天子脚下,是大梁国的权力中心,却也是龙潭虎穴。他一个边关斥候百夫长,跑到那种地方去,无异于羊入虎口。
“我需要你送一封信。”沈昭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几乎只有林朔能听得见,“这封信必须交到两个人手上。一个是御史大夫顾衍之,一个是禁军副统领薛安。”他说到这里,顿了顿,目光里带着一丝恳求,“只有他们,还能信。”
林朔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着手中的铜符,又抬头看了看沈昭那张苍白的脸,脑海里翻涌着无数念头。他想起了那些死在废弃军镇的斥候兄弟,想起了那个遍体鳞伤仍守口如瓶的校尉,想起了沈昭后背那道见骨的刀口。
有些路,不是你选了才走的。是你走着走着,才发现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信呢?”
沈昭从贴身的衣缝里摸出一块油布包裹的小包,递给林朔。那包东西不大,却裹了好几层,每一层都扎得严严实实。
“记住,”沈昭一字一顿地说,“这封信,只交给那两个人。若是落在别人手里——你我,还有整个凉州边军,都活不了。”
林朔把油布包塞进自己的胸口内衬,拍了拍,站起身来。他走到营帐门口,掀起帘子,回头看了沈昭一眼。
“你呢?”
“我留在这里,等你的消息。”沈昭躺回草席上,声音里透着疲惫,“你走之后,我会设法离开北岭,转向西边走。那些人既然能追到这里来,说明北岭已经不安全了。我得先把自己的命保住,才能等到你带回来的信。”
林朔点了点头,放下帘子,大步走了出去。
夜色浓稠,营地里静悄悄的,只有值夜的哨兵偶尔走动的声音。林朔回到自己的帐篷,叫来了铁牛和于老三,把事情的大概说了一遍,当然隐去了沈昭的真实身份。
“你要去京城?”铁牛瞪大了眼睛,粗声粗气地说,“凭啥?那地方跟咱们有半个铜板的关系吗?”
“有关系。”林朔一边收拾行囊,一边简短地回道,“京城要是乱了,凉州就完了。凉州完了,咱们这些人一个也活不了。”
于老三是队伍里最老练的斥候,四十多岁的脸上布满风霜刻下的沟壑。他沉默地抽了一会儿烟袋锅子,才开口道:“一个人去?”
“人多了反而扎眼。”林朔把短刀别在腰间,外头套上一件打了补丁的破旧棉袍,“我扮成逃难的流民,沿着官道往南走,大概七八天能到京畿。”
“那雁门关那边……”铁牛欲言又止。
林朔抬起头,目光沉静:“你就帮我盯紧了。如果发现关内有异常调动——不管是谁下的命令,都别动,也别声张,派人快马去京城告诉我。”
铁牛重重地点了点头:“你放心,兄弟们的命都在你手里攥着,不会乱来。”
林朔背上行囊,最后检查了一遍随身的东西。一把短刀、两块火石、一点干粮、几块碎银子,还有徐将军的巡关铜符——那是沈昭塞给他备用的,说是万一遇到关隘盘查,或许能顶一阵。
他掀开帐篷的帘子,夜风扑面而来,夹杂着远处狼嚎的回声。
“我走了。”
铁牛和于老三一左一右站在营帐两侧,看着他消失在夜色中,过了很久才各自转身离开。
林朔沿着山脊的阴影一路向南。
他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声音,这是十年斥候生涯练出来的本事。脚下的土地从沙砾变成了碎石,又从碎石变成了黄土。天亮的时候,他已经走出了北岭的地界,到了凉州和安州交界的官道上。
远远地,他看到了一个关隘。
关口排着长长的队伍,大多是拖家带口逃难的百姓,偶尔夹杂着几辆拉着货物的骡车。关隘上的军士面无表情地扫视着过往行人,手里的长矛泛着冷光。
林朔把棉袍的领口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混进了队伍里。
轮到他的时候,守关的军士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问道:“哪里来的?做什么去?”
“凉州张家堡的。”林朔低着头,声音沙哑,“堡子让北狄人烧了,活不下去了,想去京城投奔亲戚。”
军士看了看他那身破旧不堪的棉袍和沾满泥土的布鞋,又看了看他背上那个干瘪的行囊,不耐烦地摆了摆手:“过去过去,下一个。”
林朔低着头,缓缓地走过了关口。
过了关隘之后,他明显感觉到空气都变得不一样了。凉州的风是干的,带着沙土和血腥的味道;而安州的风是润的,带着麦田和树林的气息。道路两旁的农田里,庄稼长得齐腰高,绿油油的一片,和凉州那片枯黄的土地比起来,简直像是两个世界。
但林朔没有心情欣赏这些风景。
他沿着官道走了整整三天,夜里在路边废弃的土地庙里歇脚,白天混在赶路的商队和难民队伍里向南赶。他的脚上磨出了水泡,水泡破了又结痂,结痂了又磨破,但他始终没有停下来。
第四天的黄昏,他终于看到了京城的城墙。
那堵墙比他想象中更高、更厚,城楼上飘扬着大梁的旌旗,在夕阳的余晖中猎猎作响。城门前排着更长的队伍,盘查得也比之前的关隘严格得多,每一个进城的人都被仔仔细细地搜了一遍。
林朔摸了摸胸口内衬里的油布包,深吸一口气,朝着城门走去。
然而他刚走到队伍中部,余光忽然捕捉到城墙上几个快速移动的身影。他下意识地偏头看了一眼,瞳孔猛地一缩——那几个身影正沿着城墙内侧的阶梯快速往下冲,方向正是对着他所在的位置。
不,不对,不是对着他。
是冲着城门来的。
林朔本能地往旁边闪了一步,几乎是同一时刻,城门洞里的一个老乞丐猛地站起身,撕开身上的破布,露出一身黑色的劲装,从怀里抽出一柄寒光闪闪的短刃,朝着一辆正要进城的马车扑了过去!
马车上坐着一个青衫文士,看模样是个寻常的商户,但林朔一眼就看到了他腰间挂着的玉佩——那玉佩的造型,和徐将军巡关铜符背面的云纹一模一样!
电光石火之间,林朔来不及多想,脚下猛地一蹬,一个箭步蹿了出去。他一把抓住那青衫文士的肩膀,用力往侧面一带,同时右手从腰间抽出短刀,反手一刀格住了刺客刺来的短刃。
“铛——”
火星四溅。
刺客被震退半步,眼中闪过一丝惊诧,但随即换了个角度再次扑来。与此同时,城墙上冲下来的那几个人也到了,将林朔和那青衫文士团团围住。
城门口顿时乱作一团,百姓们尖叫着四散奔逃,守城的官兵吹响了警哨,刀刃碰撞的金属声响彻一片。
林朔护着那青衫文士背靠着马车,目光扫视着围上来的刺客,心中微微下沉——七个,个个都是好手,动作干净利落,身上的杀气比那晚的刺客更浓。
他的手指缓缓握紧了刀柄。
然后,他笑了。
那是一种久违的笑意,带着三分冷意、三分兴奋,还有四分十年来刻在骨子里的悍勇。
“各位,”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不大,却让在场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想让这辆马车过去,得先问问老子这把刀答不答应。”
话音未落,他率先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