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石堡这一仗打赢了,但没人笑得出来。
援军是在第三天清晨赶到的。驻守青石关的赵将军派了五百步卒、两百骑兵驰援黄石堡,沿途又收拢了附近几处烽燧溃散的守军,凑了将近八百人。乌孙人在城外留下了三百多具尸体后,终于拔营北撤。林朔站在城头上,看着远处那面狼头旗越走越远,渐渐消失在地平线的尽头,心里那块石头才算真正落了地。
可真正让人喘不过气的,不是刀枪,而是人。
贺英清在战后清点伤亡的册子上,把林朔那一队人的名字单独列了出来,附了一行小字:“此番守城,斥候林朔率本部七人,巷战截击乌孙精锐,稳住东城墙防线,当为首功。”这份册子连同战报一起送往了朔方军大营。
消息传回的时候,林朔正带着赵石头他们几个在黄石堡外的一处破窑里歇脚。这窑原本是烧石灰的,已经废弃多年,但胜在背风遮雨,比睡在露天强。几个人裹着毯子靠在墙根下,浑身酸疼,骨头缝里都透着乏劲。铁牛的箭伤已经结了痂,虽然胳膊还不能用力,但精神头已经恢复了不少,正跟赵石头吹牛说自己挨了一箭眉头都没皱一下。
“你就吹吧。”赵石头不信,“当时脸白得跟纸似的,要不是林哥下手快,你能疼晕过去。”
“放屁!”铁牛脸红脖子粗地争辩,“那是失血,又不是怕疼!”
林朔靠在墙边磨刀,听着他们吵闹,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有这些人在身边,再硬的仗打起来也不觉得那么难熬。正想着,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他放下刀,站起身往外走了两步,看见一匹枣红马正沿着官道飞奔而来,马背上坐着个穿军吏服的年轻人,手里举着一面令牌,是朔方军司功参军的信使。
“谁是林朔?”那军吏翻身下马,扫了一眼破窑里的人,目光落在林朔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
“是我。”
军吏从怀里掏出一卷公文,递到林朔手里,面无表情地说:“军司有令,着你即刻前往清河堡戍守,接手烽燧防务,任期三个月。”说完转身就走,马蹄扬起的尘土糊了赵石头一脸。
林朔展开公文,目光扫过上面的字迹——字是草草写就的,印章倒是盖得端正清楚。清河堡。
赵石头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清河堡?那不是北线最前哨的烽燧吗?离乌孙人的草场不到四十里地,就一个破土墩子,四面漏风,顶多能塞进去二十个人,给养的辎重车三个月才走一趟,那地方根本就是个死地!”
铁牛也顾不上疼了,翻身爬起来:“林哥,这不对啊。咱们刚打完黄石堡,军功还没报上去呢,怎么就要把人往清河堡调?那不是送死么!”
林朔没说话,把公文仔细折好塞进怀里。他知道这是谁的手笔。
朔方军中,副将张启明和他手下那帮校尉早就看他不顺眼。起因还要追溯到三个月前的一次军议上,张启明想把自己的外甥塞进斥候营混军功,林朔当着众将的面说那人骑术都不利索,上了战场不只是送死,还会连累斥候营的兄弟。话虽然说得在理,但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打了张启明的脸,这梁子就算结下了。
之后林朔在斥候营当差,几次外出侦查都立了功,张启明一直想找机会压一压他风头。偏偏林朔做事滴水不漏,战时报功也从不虚报,张启明背后想挑毛病都无从下手。如今林朔在黄石堡一战出了名,司功参军那边递上去的功劳簿上写着他名字,若是按例叙功,至少能升个百人将。张启明哪里忍得下这口气?
清河堡的调令,明面上是正常的防务轮换,实际上就是把人往绝路上推。
“林哥,咱们不去!”赵石头攥紧了拳头,“兄弟们拼了命打下来的功劳,凭什么就这样把人支走?咱们去大营找赵将军评理!”
林朔摇了摇头:“调令背后是司功参军的印,赵将军就算知道了也无从干涉。就算闹到大营去,人家只会说一句‘例行轮换’,反而落人口实。”
“那就这么认了?”铁牛气得脸都涨红了,“林哥你豁出命去守的黄石堡,就因为得罪了张启明那狗东西,就得拿命去填清河堡那个坑?”
林朔沉默了片刻,目光缓缓扫过窑洞里这几个跟着自己出生入死的兄弟。赵石头脾气躁,但打起仗来不要命;铁牛憨厚仗义,刀快盾稳;还有缩在角落里一直没出声的贺老六、韩三儿、周大壮,都是斥候营里最稳当的老兵。这几个人,是他在边军三年一点点攒下来的班底。
“去。”林朔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语气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慌,“不光要去,还得活蹦乱跳地回来。”
赵石头和铁牛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深深的担忧,但谁也没有再劝。跟林朔这么久,他们太了解这个人的脾气。他决定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当天下午,林朔把贺英清请到了一个僻静处。两人坐在黄石堡北门外的一块大石头上,看着远处荒凉的原野,风卷起沙尘打在脸上,生疼。
“贺叔,我这一走,斥候营剩下的人你得看好了。”林朔从怀里掏出一张羊皮纸,“清河堡那边的地形、水源、乌孙人常走的几条牧道,我都画在上面了。您这人脉广,托人帮我备点东西——箭头两百,弓弦五副,硝石一包,硫磺半斤,再弄些干粮和盐巴,别从军需库里走账,找民间的商贩办。”
贺英清接过羊皮纸,粗粗扫了一眼,眼神变得凝重起来:“你要这些东西做什么?硝石硫磺那是造火药用的,边军明令禁止私制,要是被查出来,就算不砍头也得扒层皮。”
“用不着造火药。”林朔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股子让人脊背发凉的狠劲,“只是留一手,以防万一。”
贺英清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最终叹了口气,把羊皮纸揣进怀里:“东西我三天之内给你凑齐,送到城西三里外的废车马行,你自己去取。林小子,贺叔知道你有胆有谋,但清河堡那个地方,不是光靠胆量就能活下来的。你心里到底怎么想的,能不能给贺叔透个底?”
林朔没有正面回答,只是抬头看了看天。西北的天空广阔而高远,几只苍鹰在云层下面盘旋,利爪在阳光下闪着金属般的光泽。
“清河堡虽然偏,但有个好处。”
“什么好处?”
“那地方四周一马平川,视野极好。乌孙人要来,三里之外就能看见。只要提前做好准备,未必守不住。再说——”林朔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张启明把我往死地里送,说明他怕我。他越怕,我就越要活得好好儿的,让他睡不安稳。”
三天后,林朔在废车马行取了东西,带着赵石头和铁牛两个人,骑马北上了。其余几个兄弟被他留在了黄石堡,说是“留着有用”,铁牛死活不肯,最终还是被林朔一句话给怼了回去:“你想让清河堡的烽燧台上,连个帮忙递箭的人都没有?”
铁牛哑口无言。
清河堡比林朔想象的还要破败。
远远望去,那不过是一个土黄色的墩子,孤零零地矗立在荒原上,像一截被遗弃的枯骨。走近了才发现,墩子周围的土墙已经坍塌了大半,只剩下不到一人高的残骸,守军住的地方是烽燧台下面的一个地窝子,顶上铺着枯草和兽皮,勉强能遮风挡雨。烽燧台上倒是还立着一根木杆,但上面的旗帜早就被风吹烂了,只剩下几缕布条在风中飘摇。
轮值的两个老卒见有人来,先是警惕地握紧了刀,等看清是自家军服,才松了口气。其中一个年纪大的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黄牙:“可算来人了!兄弟几个,你们带吃的没?上一批给养两个月前就到了这里,粮都见底了,我俩正琢磨着要不要宰了那头驴子充饥。”
林朔翻身下马,绕着烽燧台走了一圈,把地形仔细看了一遍。清河堡的位置确实险要,正卡在一条东西走向的山脊上,往北是一片开阔的草滩,乌孙人的游骑常常在这一带出没。往南是一条干涸的河谷,河床里堆满了碎石,勉强算是条路。烽燧台的视野确实好,站在最顶上,方圆十里之内一览无余。
但问题也显而易见。
“这墩子底下有个暗洞,直通南边的河谷。”老卒凑过来,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说,“以前守烽燧的前辈挖的,说是万一守不住了,能从洞里撤下去。不过洞口塌了大半,不知道还能不能走通。”
林朔眼睛一亮:“洞在哪?带我去看看。”
老卒领着林朔走到烽燧台背面,拨开一堆杂乱的荆棘,露出一个黑黢黢的洞口。洞口不大,勉强能容一个人弯腰钻进去,里面的土壁上布满了裂缝,看起来确实有些摇摇欲坠。林朔从怀里掏出火折子晃亮了,弯腰钻了进去,沿着洞道往前走了大约三四十步,果然听到了潺潺的水声。又走了十几步,眼前一亮,洞口已经通到了河谷边的一处乱石堆后面。这个位置极为隐蔽,从外面根本看不出任何异常。
林朔从洞里爬出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心里已经有了计较。
接下来的那些日子,林朔带着赵石头和铁牛,把清河堡里里外外整治了一遍。先把坍塌的土墙用夯土重新补起来,又从河谷里搬来碎石,在墙根下砌了一道矮墙,用来缓冲骑兵冲撞的力度。烽燧台上的木杆换了新的,挂上了一面从黄石堡带回来的军旗——虽然破旧,但远远看着还算体面。最要紧的是那个暗洞,林朔带着人清理了塌方的土石,用木桩和柳条把洞壁加固了一圈,又往里面藏了五天的干粮和几皮囊水。
赵石头干完活,靠在土墙上喘着气,忍不住问了一句:“林哥,咱们就四个人,真要是乌孙人来了,这个洞能顶什么用?”
林朔坐在烽燧台顶上,目光越过荒原,望向北方那片草滩。夕阳又沉下去了,把天地之间染成一片壮阔的昏黄色。
“这个洞不是为了撤。”他淡淡地说。
“那是为了什么?”
林朔没有回答,只是把目光收了回来,落在腰侧那把重新打磨过的横刀上。刀锋映着最后一点天光,折射出一道冷厉的亮芒,像一只潜伏在暗处的猛兽,正等着猎物自己送上门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