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朔带着赵石头和铁牛在清河堡蹲了三天,第四天一早,堡外的斥候快马送来军令——粮道吃紧,命林朔立即带人沿河谷往南三十里,巡查粮队必经之路上的三处隘口。
军令是北境都护府签发的,用的是朱砂红印,说明事态紧急。林朔把军令折好塞进怀里,回头看了赵石头一眼:“收拾家伙,带上干粮,咱走一趟。”
刚出堡门,铁牛从马棚里牵出三匹瘦马,嘴里嘟囔着:“这马连跑都跑不动,要是撞上乌孙人的骑兵,咱四条腿顶不住人家两条腿。”
林朔没接话,翻身上马,勒住缰绳往南看了一眼。河谷两侧的山脊上长满了枯黄的灌木和野草,风一吹,漫山遍野都在晃动。在这种地形上,藏一支伏兵简直就是天赐的便利。他从怀里掏出那截炭笔,随手在地面上画了几道线,然后招呼赵石头和铁牛凑过来看。
“这是咱们要走的路。”林朔用炭笔在沙土上画了一条蜿蜒的线,代表河谷,“东南方向十五里是桦树沟,两侧是陡坡,中间一条窄道,最窄处不到三丈。再往南十里是断崖口,左边靠山、右边临河,道路更窄。最后这一处,叫狼牙岭,地势反而开阔一些,但岭上和岭下的落差很大,骑兵从岭上冲下来,底下的人根本来不及反应。”
赵石头看得仔细,指着桦树沟的位置问:“这个最凶险?”
“对。”林朔把炭笔收起来,“如果我是乌孙人,想截断咱们的粮道,一定选桦树沟。那里两边都是高坡,弓箭手往坡上一藏,等粮队进了沟再露头,前后一堵,里面的人就是瓮中之鳖。”
铁牛挠了挠后脑勺:“那咱还去不去?”
“去,但得换个走法。”林朔站起身,把马缰递给赵石头,“你们走河谷,我上西面的山脊。保持一里地的间隔,我在上面能看见你们,你们也能看见我。要是山脊上有埋伏,我能提前看见痕迹;要是河谷里有埋伏,我能在上面往下扔石头。”
赵石头皱起眉头:“林哥,你一个人走山脊,万一碰上敌人怎么办?”
林朔拍了拍腰侧的横刀,嘴角微微扬起一个弧度:“我巴不得碰上他们。”
三人分头出发。林朔牵着马沿着山脊的缓坡向上攀爬,脚下的碎石被踩得哗啦啦往下滚。山脊上的野草比他膝盖还高,他把横刀抽出来攥在手里,一边走一边用刀尖拨开面前的草丛。走了大约半个时辰,他忽然停住了脚步。
空气里有股淡淡的焦糊味。
林朔蹲下身子,扒开脚下的草丛仔细察看。枯黄的草叶上有一小片被火烧过的痕迹,草根还带着灰,看颜色是新烧的,最多不超过两天。他用手捻了捻灰烬,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有股油脂的腥气。这不是普通的野火——有人用火把烧过这片草。
林朔站起身,目光顺着山脊往前扫。在东南方向大约二里地的地方,有一片低矮的乱石堆,这种地形最适合藏人。他把马拴在一棵枯树上,猫着腰沿着草丛的阴影向那片乱石堆摸了过去。
越靠近乱石堆,空气中的焦糊味就越浓。林朔趴在一块大石头后面,侧耳听了片刻,听到石堆那边隐隐有人低语的声音。他慢慢探出半个脑袋,只见乱石堆后面蹲着七八个汉子,身上穿着杂色的皮袄,腰里别着弯刀,有两个人还背着弓箭。他们围在一起,正在往嘴里塞干饼,旁边放着几个装水的皮囊。
这些人的面孔和乌孙人完全不一样,五官轮廓更深,肤色偏棕黑——是北境草原上的马贼。
林朔数了数,光眼前这片石堆后面就有八个,加上远处可能还藏着别的,人数至少在二十以上。他们选择的位置极为刁钻,正好卡在山脊通往河谷的必经之路上,无论谁想从山脊上往下走,都得先过这片石堆。
这时石堆后面有人说话了,声音很低,但林朔的耳朵已经被战场上的风磨砺得极为灵敏,隔着一块石头也听了个七七八八。
“主子说了,今天日落之前,桦树沟那边必须动手。粮队过了断崖口就不好打了,那边的官军有接应。”
另一个声音接话:“山脊上这个哨探怎么还没来?都等了快一个时辰了。”
“你急什么?来了就弄死,扔到沟里去,等天黑就撤。”
林朔慢慢把身子缩了回去,后背紧贴着石头,心跳平稳而有力。对方在等自己,说明他们早就知道会有人走山脊侦查,甚至知道自己今天会来。这消息是谁走漏的?清河堡里那四个人,加上送军令的斥候,知道这趟任务的不过五指之数。
没有多余的时间去想了。林朔把横刀放在腿上,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兵魂系统在他脑海中缓缓展开,一行行数据浮现在眼前——战场煞气积蓄条已经满了三成,足够兑换一次短暂的强化。他没有犹豫,在心里默念了一句:“听心箭。”
系统立刻回应:兑换成功。听力强化,持续半炷香。
一股温热的气流从胸口扩散开,沿着耳根往上涌,林朔觉得双耳像被一层薄薄的膜裹住了,随即又猛地松开。整个世界的声音变得异常清晰——风吹过草尖的沙沙声、远处鸟翅膀扑棱棱的拍打声,以及乱石堆后面那些马贼粗重的喘息声,全部放大了一倍不止。
他重新探出半个头,把耳朵对准石堆的方向。这一次他听得更清楚了,八个马贼的位置、呼吸的节奏、甚至其中一个人在磨刀的声音都分毫不差。在最左边那块最大的石头后面,站着一个人,呼吸沉稳而有规律,显然是这群人的头目。这人腰间挂着两把弯刀,比其他人多一把。
林朔收回目光,在心里把这片地形的每一个细节重新过了一遍。乱石堆后面是陡坡,坡底下是沟壑,翻过沟壑就是河谷。赵石头和铁牛这会儿应该已经走到河谷中段了,离桦树沟还有一段距离。如果他现在动手,动静会传到河谷里去,赵石头和铁牛一定会赶过来支援,但马贼人多,硬拼对谁都没好处。
他需要先把这群人引开,让赵石头和铁牛平安穿过桦树沟。
林朔睁开眼,嘴角又浮现出那种带着点野性的笑意。他从地上捡起一块拳头大的石头,掂了掂分量,然后猛地站起身,抡圆了胳膊,朝着远处一片灌木丛狠狠砸了过去。
石头砸在灌木丛里,哗啦一声响,惊起一群飞鸟。
“那边!”石堆后面的马贼立刻警觉起来,有人压着嗓子喊了一声,“有人!”
那头目反应最快,抽出弯刀往灌木丛的方向一指:“老二老三跟我过去看看,剩下的人守住原地,别让人钻了空子。”
脚步声朝着灌木丛的方向去了。林朔把横刀咬在嘴里,手脚并用地爬上乱石堆的顶部,从上面往下看,能看到剩下的五个马贼正蹲在石堆的阴影里,警惕地盯着前方的河谷方向。他选中了最靠外的一个,那人背对着自己,正弓着腰往坡下看,丝毫没察觉危险已经从头顶上降临。
林朔从石堆顶部一跃而下。
落地的时候脚掌先着地,几乎没有发出声响。他左手捂住那人的嘴,右手的横刀贴着对方的肋下斜着刺了进去,刀刃穿过皮袄,毫无阻碍地捅进了肺部。那人身体猛地一僵,喉咙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咕噜声,随即软软地瘫了下去。林朔把尸体轻轻放在地上,顺手从对方腰间抽出弯刀,握在左手里。
左右开弓,他擅长这个。
剩下的四个人分散在石堆各处,彼此隔着两步的距离。林朔没有给他们反应的时间,他像一头无声的猎豹,贴着石壁摸到了第二个人的身后。这次他没用横刀,而是用左手的弯刀从后面割开了那人的咽喉,同时右手的横刀横着扫过去,砍翻了第三个人的后颈。刀刃切进脖子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血喷了一地。
第四个人终于反应过来,张嘴要喊,林朔已经一个箭步冲到他面前,膝盖顶在对方的胸口上,把人撞得往后一仰。横刀跟着递了上去,刀尖从下往上挑开对方的喉咙,那声喊叫最终变成了一串含糊的气泡声。
不到十个呼吸的工夫,石堆后面只剩一片浓烈的血腥气。
林朔甩了甩刀上的血迹,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听到远处传来一声尖锐的唿哨声。那是灌木丛那边的人发现了异常,正在往回赶。林朔把弯刀别在腰后,提着横刀从石堆侧面绕了出去,在齐腰深的草丛里一路往下跑,滑进了沟壑。
沟壑底部堆满了枯叶和碎石,他的靴子踩在上面嘶嘶作响。林朔回头看了一眼,山脊上那三个马贼已经冲了回来,正站在石堆旁边朝沟壑里喊话。其中一个人拉弓就往沟壑里射了一箭,箭矢擦着林朔的肩膀飞过去,钉在旁边的树干上,尾羽还在嗡嗡地颤。
林朔没停步,继续顺着沟壑往前飞奔。他的目标很明确——桦树沟。
赵石头和铁牛骑着瘦马走得很慢,河谷里的路被前几天的雨水泡得坑坑洼洼,马蹄踩进去就陷了半截。赵石头把缰绳勒紧,仰头看了一眼山脊的方向,嘀咕道:“林哥怎么还没动静,都走了快一个时辰了。”
铁牛正要接话,忽然听到前面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两人同时勒住马,赵石头下意识地把刀抽了出来。马蹄声越来越近,拐过前面那片乱石滩,冲出一个人来——浑身是血,横刀上的血迹还没干。
正是林朔。
“调头!”林朔隔着老远就喊了一声,“桦树沟不能走,两边全是他娘的人!”
赵石头脸色一变,拨转马头就要往回跑,林朔几步冲上来一把拽住他的马缰:“别往回走,往回走也一样有埋伏。这条粮道上的所有人都知道咱们的路线,说明消息早漏出去了。咱们现在要做的不是回去,是先把桦树沟里外的人清干净。”
铁牛惶然地问:“怎么清?就咱仨?”
林朔把横刀往地上一插,撕下袖子上的布料缠了缠手掌上的伤口,目光亮得灼人:“桦树沟两侧的陡坡上,最多藏三十个人。他们等的不是咱们,是粮队。如果粮队不来,他们就得出来找。咱们要做的,就是让他们以为自己等到了粮队。”
赵石头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你让咱们假扮粮队,把他们从坡上引下来?”
“不。”林朔摇了摇头,从怀里掏出那截炭笔,在泥地上飞快地画了几道,“不是假扮粮队,是让他们觉得粮队已经被另一伙人截了。这些人不是马贼,是有组织的斥候,领头的在等指令。如果他听说粮队在南面被截了,他一定会带着人往南赶,去分一杯羹。他走了,桦树沟就空了。”
林朔说着,把炭笔往怀里一揣,站起身看着桦树沟的方向。风从北面吹过来,灌进他破了一个洞的皮袄里,发出猎猎的声响。他把横刀从地上拔起来,刀尖朝下,滴落的血渗进脚下的沙土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