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景
字号 18

崭露头角

朔风铁甲 · 墨羽 · 4849字

林朔带着铁牛和赵石头摸黑绕到桦树沟南面三里外的一处土坡上。夜风很冷,冻得铁牛直搓手。林朔蹲在坡顶,把耳朵贴在地面上听了一会儿,突然站起来,嘴角勾了一下。

“成了。”

赵石头没明白:“什么成了?”

“他们动了。”林朔指了指桦树沟的方向,“马蹄声往南去了,听动静至少有二十匹。领头的等不了了。”

铁牛瞪大了眼睛:“你真往南边放了假消息?”

“不是假消息。”林朔从怀里掏出一块带血的布条,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我在伏击那拨斥候的时候,留了个活口。让他往南跑了,他会替我把消息传到桦树沟。”

赵石头倒吸一口凉气:“你故意放走的?”

“不放走,怎么让他们信?”林朔把布条收好,站起身来,“现在桦树沟最多剩七八个人看守。够咱们三个收拾的。”

他翻身上马,横刀在月光下泛着冷光。铁牛和赵石头对视一眼,也各自上马。三人不再说话,催马朝桦树沟奔去。

马蹄声在空旷的荒野里传得很远,但林朔已经不在意了。他要的就是快,赶在南面那伙人反应过来之前,把桦树沟彻底清理干净。

桦树沟的地形很特殊,两边是陡峭的土坡,中间一条狭窄的谷道,道旁长满了老桦树。白天看倒是平常,但一到夜里,阴影重重叠叠的,能在里面藏上百八十人不成问题。

林朔在沟口勒住马,翻身跳下来,把缰绳递给铁牛:“你和石头在沟口守着。不管听见什么动静,别进来。我要是半个时辰没出来,你们就往北跑,去找谢将军报信。”

铁牛急了:“朔哥,你一个人进去?”

“人多碍事。”林朔把横刀抽出来,刀身在月光下亮得晃眼,“沟里地形我熟,闭着眼都能走。你们在外面接应就好。”

赵石头还要说什么,林朔已经大步走进了沟口。他的皮靴踩在碎石子路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在黑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桦树沟的夜风很轻,吹得树叶子沙沙作响。林朔贴着沟壁走,每一步都踩在阴影里。他听见前面传来低低的说话声,夹杂着一两声骂娘。有人在抱怨天冷,有人在埋怨领头的走得太急。

林朔数了数声音——六个。比预想的还少两个。

他把横刀换到左手,从腰间摸出一把短刃。这把短刃是他从一个死掉的斥候身上摸来的,刃口很薄,削铁如泥。

说话声越来越近了。林朔看见前面那棵老桦树底下坐着两个人,正就着酒囊喝酒。其中一个歪戴着皮帽子,嘴里骂骂咧咧地抱怨这鬼天气。另一个靠在树干上,脑袋一点一点的,像是快睡着了。

林朔深吸一口气,猛地从阴影里蹿了出去。

他动作极快,几步就冲到了那两人面前。左边那个戴皮帽子的还没来得及叫出声,林朔的短刃已经从他喉咙上划了过去。血噗地喷出来,溅在树干上。右边那个被惊醒,刚要拔刀,林朔的横刀已经架在了他脖子上。

“别出声。”林朔的声音很低很稳,“你们的人在哪?”

那人吓傻了,愣愣地看着林朔,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在……在沟尾的土窑里烤火……”

林朔一刀柄敲在他太阳穴上,那人闷哼一声软倒下去。他把两人拖进树丛里,用枯枝盖住,然后继续往里走。

土窑在桦树沟的最深处,是早年运粮的兵卒搭的临时歇脚处,里面能蹲四五个人。林朔摸到窑口,透过门缝往里看,看见四个人正围着一堆火烤饼子吃。火光照得他们的脸忽明忽暗,其中一个脸上有道刀疤,看着像是领头的。

林朔把短刃插回腰间,双手握紧横刀。

他一脚踹开窑门。

里面的四个人同时抬头,脸上一瞬间全是错愕。林朔不等他们反应,横刀一抡,直接朝刀疤脸劈了下去。刀疤脸反应也算快,侧身一躲,刀锋擦着他肩膀划过去,削下一块皮肉。他惨叫一声,连滚带爬地往后退。

另外三个人此时才回过神来,纷纷拔刀朝林朔扑过来。林朔不退反进,横刀横在胸前,格住左边一刀,同时右脚踹在中间那人的肚子上。那人闷哼一声,撞在土窑壁上,震得墙体掉下一片土渣。

剩下那个动作最慢,刚把刀抽出一半,林朔的刀已经劈到了他面前。他慌乱中拿刀鞘去挡,刀鞘被劈成两半,刀锋直接砍在他肩膀上,骨头咔嚓一声断了。

两个照面,三个人全倒下了。

刀疤脸捂着肩膀靠在墙角,脸色煞白,惊恐地看着林朔。林朔把刀尖抵在他喉咙上,问了一个很实在的问题:“谁派你们来的?”

刀疤脸嘴唇哆嗦着,眼神往旁边瞟了一下。

林朔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火堆旁边扔着一个布袋。他走过去踢开布袋,里面滚出几块令牌和一面小旗。令牌很新,做工精致,不是寻常斥候能佩戴的东西。那面小旗上绣着一个字——“吴”。

林朔的脸色沉了下来。

大朔朝驻守河西的将军姓霍,不姓吴。姓吴的,是朝中一个文官。

他把旗子收进怀里,回过头看着刀疤脸:“你是朝廷的人?”

刀疤脸不说话了,只是咬着牙瞪着他。

林朔没有再问。这种人的嘴硬得很,问不出什么有用的话。他把刀收回来,转身走出土窑。身后传来刀疤脸重重松了口气的声音,但下一秒,林朔回手一刀,刀锋准确地钉进刀疤脸的胸口中。

他不想留下活口。

桦树沟清理完毕,林朔走出沟口时,铁牛和赵石头等得都快急疯了。看见他浑身是血地走出来,铁牛差点哭出来。

“朔哥!”

“没事,都是别人的血。”林朔翻身上马,把那面小旗扔给赵石头,“你看看这个。”

赵石头接过来一看,脸色骤变:“吴……这是吴侍读的人?”

“八九不离十。”林朔勒了勒马缰,“先回营,这事儿得让谢将军知道。”

三人策马连夜赶回大营。营地里的火把燃得很旺,巡逻的兵卒看见他们三个浑身是血地回来,吓了一跳,赶紧去通报。不多时,一个传令兵跑过来,说是谢将军要见林朔。

林朔把马交给铁牛,跟着传令兵往中军大帐走。这是他第一次进将军大帐,帐帘掀开的瞬间,一股浓烈的羊膻味和炭火味扑面而来。帐内点着七八盏油灯,照得亮堂堂的。谢忠坐在案后,正低头看一份军报。他身侧站着一个文士模样的人,三绺长髯,目光沉静,正是随军参议叶绍棠。

“将军,林朔带到。”

谢忠抬起头,上下打量了林朔几眼。林朔身上那件破皮袄被血浸透了大半,横刀上的血虽然擦了,但刀鞘缝隙里还渗着暗红色。他的手掌缠着布条,布条上洇出淡淡的血迹。整个人看着狼狈,但腰杆挺得笔直,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坐。”谢忠指了指旁边的马扎。

林朔没客气,一屁股坐下了。

谢忠把军报放下,看着他:“听说你截了桦树沟?”

“是。”

“多少人?”

“埋伏的斥候三十二个,沟里留守的六个,共计三十八人。留了一个活口,但临走时杀了。”

“为什么不留着审?”

“审不出东西。”林朔从怀里掏出那面小旗,放在案上,“但他身上带着这个。”

谢忠拿起小旗,看了一眼上面的“吴”字,眉头皱了起来。他把小旗递给旁边的叶绍棠,叶绍棠接过去端详片刻,沉吟道:“这旗子的料子是内造的,外头仿不来。吴侍读的手伸得够长。”

谢忠没接话,盯着林朔看了一会儿,忽然问:“你怎么想的?”

林朔坦然道:“将军问我怎么想的,那我就直说了。从路线泄露,到斥候埋伏,再到这面旗子,桩桩件件都指向一个人。运粮这事儿是吴侍读在朝中力主的,如果粮道出了问题,朝中第一个问责的就是将军您。到时候他再参上一本,将军的处境就难了。”

谢忠目光一沉:“继续说。”

林朔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更稳了:“所以桦树沟这场仗必须打,而且必须打赢。不是杀多少人的事,是得让朝里那些人知道,粮道上的任何一个坑,都坑不死朔风军。”

帐内安静了片刻。叶绍棠看着林朔的目光多了几分欣赏,谢忠则站起身来,背着双手在帐内踱了几步。他忽然停下,回头看着林朔说:“林朔,你这一仗打得不错。但从今往后,你不能再当普通的斥候了。”

林朔心里一紧,脸上却不动声色:“请将军明示。”

谢忠走回案后,拿起一支笔,在一张空白的军令上写了几个字,盖上印。他把军令递给旁边的传令兵,然后对林朔说:“从今日起,你受封‘锐士’,编入斥候营的尖刀队。粮道上那拨人,我会另外派人接手。你往后要做的,是和尖刀队一起,做大军在外最锋利的那把刀。”

林朔站起身来,单膝跪地,抱拳道:“谢将军提拔。”

谢忠摆了摆手:“别急着谢。尖刀队不是谁都能待的地方,里头每个人都是从千军万马里杀出来的。你能不能站稳,得看你自己的本事。”

林朔抬起头,目光灼灼:“将军放心,我不会给您丢人。”

谢忠难得地露出一点笑意,挥了挥手让他退下。林朔刚走到帐帘处,谢忠又叫住他:“对了,你那两个兄弟,一并编入尖刀队。好好带他们。”

林朔愣了一下,随即重重地点了点头,掀帘走了出去。

帐外夜风正凉,铁牛和赵石头等在远处,看见他出来,急忙迎上来。铁牛问:“朔哥,将军怎么说?”

“说咱仨从今往后,是尖刀队的人了。”

铁牛张大了嘴,赵石头则是一脸不敢相信。尖刀队是斥候营里最精锐的队伍,普通斥候熬三五年都不一定能进去。他们三个今天刚立了功,转眼就进了尖刀队,这提拔的速度快得像做梦。

“哥,咱真进了尖刀队?”铁牛傻愣愣地问。

“真进了。”林朔拍了拍他的肩膀,“但别高兴得太早,尖刀队里都是狠人,咱仨去了是新人,少不得被人排挤。往后得拿出真本事,别让人看扁了。”

铁牛使劲点头:“哥你放心,我铁牛什么时候怂过?”

赵石头却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朔哥,那小旗的事儿,会不会有后续?姓吴的能放过咱们?”

林朔看着远处黑沉沉的戈壁,夜风吹得他发丝飞舞。他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深水:“他不放过咱们,咱们也不放过他。这事儿没完。”

铁牛和赵石头对视一眼,都不再说话。三人的影子在火光下被拉得很长,像三把出鞘的刀,锋刃朝外,随时准备见血。

第二天一早,斥候营的操场上站满了人。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汉子站在最前面,身形壮得像头熊,嗓门大得隔着一里地都能听见:“新来的,出来!”

林朔带着铁牛和赵石头从队列里走出来。络腮胡子上下打量了他们几眼,嗤笑了一声:“就你们仨?毛都没长齐呢,能进尖刀队?”

四周响起一阵哄笑。

林朔没理会那些笑声,站得笔直,目光坦然地迎着络腮胡子的打量。络腮胡子走到他面前,比他高了足足半个头,俯视着他说:“小子,尖刀队不养闲人。你要是没点真本事,趁早滚蛋,别到时候丢人现眼。”

林朔抬起头,目光毫不闪避:“有没有本事,试试就知道了。”

络腮胡子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他拍了拍林朔的肩膀,力道大得能把寻常人拍趴下:“行!有脾气!我姓张,单名一个猛字,是尖刀队的队正。以后你仨归我管。今儿老子高兴,先不操练你们。去,把校场边上那堆马粪清了,算是给你们的见面礼。”

铁牛脸色一垮,赵石头也皱了皱眉。林朔却二话不说,转身就朝那堆马粪走去。铁牛和赵石头只好跟上。

身后传来尖刀队老兵们的哄笑声。铁牛边走边小声嘀咕:“朔哥,这分明是故意刁难咱们。”

林朔头也不回地说:“知道,但忍着。新人嘛,总得过这一关。”

他弯腰捡起一把铁锹,铲起一锹马粪,动作干净利落。铁牛和赵石头对视一眼,也各自拿起工具,埋头干了起来。

日头爬到中天的时候,校场边上的马粪堆被清理得干干净净。林朔把铁锹往地上一插,甩了甩手上的汗,转身就看见张猛站在不远处,手里拎着三个水囊,朝他们扔过来。

“接着!”

林朔伸手接住,拧开塞子灌了一口。水是凉的,带着淡淡的甜味,应该是加了盐。

张猛走过来,蹲在三人面前,难得地收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样子:“林朔是吧?将军跟我说了,你昨天在桦树沟干的事儿。三十八个人,你一个人挑了?”

“三个。”林朔纠正道,“我两个兄弟在外头拦着,没让人跑出去一个。”

张猛看了铁牛和赵石头一眼,点了点头:“行,是块料。不过老子丑话说在前头,尖刀队不要孬种。往后操练,老子不会对你们仨手下留情。能扛就扛,扛不住趁早滚。”

林朔擦了擦嘴角的水渍,笑了一下:“那就试试。”

张猛站起身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朝校场中央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对了,下午有趟活,你们仨跟我走一趟。别问去哪儿,到了就知道了。”

他说完大步走了,留下三人面面相觑。铁牛小声说:“朔哥,我怎么感觉这个张队正不简单?”

林朔把水囊系在腰间,目光望向远处苍茫的戈壁,声音很轻却格外笃定:“不简单才好。不简单的地方,才有咱们往上爬的路。”

‹ 上一章 返回目录 下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