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繁阳城,日头毒辣得能把人的皮晒脱一层。
陆辰站在县衙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捏着一纸任命文书,嘴角却没什么笑意。文书上写得明明白白:因剿匪有功,擢升为繁阳县尉,掌城内治安,配属兵丁五十。
从城外流民营的临时头领,到正经八百的县尉官身,这步台阶跨得可不小。
可旁边的刘勇却是一脸喜色:“大人,这可是正经官身啊!咱们这一趟没白干!”
“是没白干。”陆辰把文书折好塞进怀里,“但也没那么好干。”
他抬头看了一眼县衙对面那几家茶楼酒肆,二楼窗户后面隐隐约约有人影晃动,像是在打量他。那些目光不算友善,带着一种审视和掂量的意味。
繁阳城不是什么太平地方。这座县城地处北疆要道,商旅往来频繁,城里的油水自然也不少。但凡有油水的地方,就少不了地头蛇。
李崇义把他从城外调进来,一方面是看中了他的本事,另一方面恐怕也是想借他的手,治一治城里那些不太听话的势力。
这差事,既是赏赐,也是烫手山芋。
陆辰没有多想,带着刘勇和几个老兵径直去了城西的县尉衙门。说是衙门,其实就是一座破旧的两进院子,门口的牌匾都歪了半边,院墙上的砖掉了好几块,院子里长满了野草。
“这地方,比咱们流民营还不如。”刘勇嘀咕了一句。
陆辰倒是不在意:“有个落脚的地方就行。走,进去看看。”
刚迈进院子,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吵嚷声。几个穿着皂衣的衙役正围着一个人在嚷嚷什么,看见陆辰进来,顿时住了口,目光齐刷刷地看了过来。
领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壮汉,满脸横肉,腰间别着一根铁尺。他上下打量了陆辰一眼,语气不算客气:“你就是新来的县尉?”
“是我。”陆辰不紧不慢地走过去,“你是?”
“姓马,马大彪,城里巡街的头儿。”壮汉咧嘴一笑,露出两颗金牙,“弟兄们听说来了新县尉,特意等着给您见个礼。不过……”他话锋一转,“这衙门里的事情,可不比您在城外带流民那么简单。大人刚来,恐怕还不太懂规矩。”
这话说得阴阳怪气,分明是在给下马威。
刘勇的脸色顿时变了,手已经按到了刀柄上。陆辰却抬手拦住了他,笑着对马大彪说:“规矩这种东西,我是懂的。到了谁的地盘,就得听谁的规矩。”
马大彪脸上露出一丝得意。
陆辰接着说道:“所以我到了这衙门,就得听我的规矩。”
话音未落,他猛地一步跨到马大彪面前,抬手就扣住了对方的手腕。马大彪还没反应过来,只觉得手腕一阵剧痛,整个人已经被拧着胳膊按在了地上,半边脸贴着地面,嘴里啃了一嘴沙子。
“你——”旁边的几个衙役刚要动手,陆辰带来的几个老兵已经拔出刀来,刀光一闪,寒光逼人。
院子里霎时安静了下来。
陆辰松开马大彪的手,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语气平淡得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我这个人不喜欢说废话。你们以前怎么做事我不管,但从今天起,衙门里就得按我的规矩来。谁不服气,可以站出来说话。”
几个衙役面面相觑,谁也没敢吭声。
马大彪从地上爬起来,涨红了脸,却也没敢再发作。他狠狠瞪了陆辰一眼,扭头就走。
刘勇凑过来低声说:“大人,这人怕是不会善罢甘休。”
“我知道。”陆辰点点头,“他要是不闹,我反倒奇怪了。”
他转身走进正堂,在桌上翻出了一本陈旧的案卷,里面记录的是繁阳城最近几个月的治安情况。案子不多,但有几件很蹊跷——城西粮铺连续被抢三次,掌柜报案后被打了闷棍;南门码头有几艘货船被盗,苦主到县衙告状,案子不了了之;还有两家商铺莫名其妙起了火,烧了个精光。
每一桩案子后面都画着个红圈,备注栏里写着四个字:查无实证。
“有意思。”陆辰合上案卷,靠在椅背上。
事情果然没那么简单。
不出他所料,当天下午麻烦就来了。
一个穿着绸衫的中年男人带着十几个家丁堵在了衙门口。这人姓赵,是城里有名的富户,据说在繁阳城里开了七八家铺子,跟县衙里的师爷也有交情。他一进门就大着嗓门嚷嚷:“谁是陆大人?出来说话!”
陆辰从里面走出来,打量了他一眼:“你是?”
“赵家老三,赵墉。”那人拱了拱手,脸上挂着皮笑肉不笑的表情,“听说陆大人新官上任,赵某特意来道喜。不过有件事,想跟陆大人商量一下。”
“什么事?”
“听说陆大人从城外带了一批流民进城,还要给他们安排住处?”赵墉说着,从袖子里掏出一张地契,“不巧得很,城西那片空地是我赵家的产业。之前因为没人管,那些流民住在那儿也就罢了,但现在既然大人来了,总得有个说法吧?”
陆辰接过地契看了一眼,又递了回去:“这地是你的,我没话说。但我问你一句,城西那片空地是你家的地,那城北呢?城南呢?”
赵墉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陆辰继续说道:“别绕弯子了,赵老板。你是想让我把人赶走,还是想让我出钱买你的地?”
“陆大人是聪明人。”赵墉笑了,“明人不说暗话,这块地我可以不要钱,只要你答应一件事:以后城里的治安案子,我们几家铺子的事情,劳烦陆大人多担待一些。该查的案子拖一拖,该办的事缓一缓,大家都好过。”
陆辰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这种话他听懂了——这是要让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给城里的这些豪强当保护伞。
他沉默了几息,忽然笑了:“赵老板,我问你一个事。”
“大人请说。”
“你在这城里做生意,是靠自己的本事挣的钱,还是靠别人不敢查你挣的钱?”
赵墉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陆辰收起笑容,语气冷了下来:“地是你的,我没话说。人我也照样安置。你要是觉得亏了,可以去县衙告我。但有一点我要说清楚——繁阳城的案子,该查的我一定查,该办的我一定办。谁的面子都不好使。”
赵墉死死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冷笑了一声:“陆大人好大的口气。就怕你坐不稳这把椅子。”
说完,他一甩袖子,带着人转身走了。
刘勇在旁边看得直冒冷汗:“大人,您这是把人都得罪光了啊。”
“得罪光了才好。”陆辰淡淡说道,“这些人要的不是朋友,是听话的狗。我不当狗,他们自然会想办法把我弄下去。但反过来想——他们怕什么?他们怕的就是我这种人。”
当天夜里,衙门里就出了事。
有人趁夜摸进来,把马厩里的几匹马全放了,还在院子里泼了一地桐油。要不是陆辰夜里警醒,闻到了气味及时起身,这座破衙门怕是得烧成灰。
刘勇气得咬牙切齿:“肯定是那个姓赵的干的!”
“不一定。”陆辰蹲在院子里,看着地上那摊桐油,伸手蘸了一点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桐油这么贵的玩意儿,一般人家可舍不得这么泼。而且这手法——不是普通混混的手笔。”
他站起身来,拍了拍手:“走,跟我去趟县衙。”
“现在?”刘勇一愣,“都三更天了。”
“三更天正好。”陆辰迈步往外走,“咱们这位李大人,也该表个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