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繁阳城像一头沉睡的巨兽,只有县衙后堂还亮着灯。陆辰带着刘勇穿过两条半明半暗的巷子,远远就看见李县令的师爷老周正在门口来回踱步,像热锅上的蚂蚁。
“陆大人,您可算来了!”老周一见陆辰就扑上来,压低嗓音,“县太爷等您半天了,急得茶都凉了三壶。”
陆辰没接话,只是点了点头,脚步不停。刘勇跟在后面,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的黑暗。
后堂里,李崇德正背着手来回转圈。他是个四十出头的文官,瘦长脸,八字胡修剪得整整齐齐,此刻却拧成了两撇乱草。看到陆辰进门,他三步并两步迎上来:“陆大人,你这是要捅马蜂窝啊!”
“李大人这话从何说起?”陆辰不紧不慢地找个位置坐下,顺手给自己倒了杯茶。
“你——”李崇德指着他,手指抖了抖,“赵墉那帮人,你当真不知道他们的底细?他们背后是州府里的彭大人!彭庆元!那可是咱们青州的地头蛇,连知府大人都要给他三分薄面!”
陆辰吹了吹茶沫,喝了一口:“所以呢?”
“所以你今晚得罪赵墉的事,明天一早就会传到彭大人耳朵里。”李崇德一屁股坐到椅子上,声音里透着绝望,“陆大人,你在边关打仗是一把好手,可这官场上的弯弯绕绕,你不懂啊。”
“那李大人教我。”陆辰抬眼看着对方,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李崇德被这目光看得心里发虚,张了张嘴,最终叹了口气:“明天……明天彭大人府上要来两个账房,说是查繁阳城这几年的税银账目。你猜怎么着?巧了,你从漠北带回来的那批军饷的账本,正好也在要查的册子里。”
陆辰眉头微挑:“军饷账本?”
“就是朝廷拨下来的那批银子。”李崇德压低声音,“你到任不过十几天,账目本该清清白白。但赵墉那帮人一定会做手脚——他们有的是办法在账上栽赃你贪污。只要账本上少了三两银子,彭大人就能定你的罪!”
刘勇在旁边听得脸都青了:“大人,他们……”
“知道了。”陆辰放下茶杯,神色不变,“李大人,我问你一个事。”
“你说。”
“账房查出问题以后,谁来审这个案子?”陆辰盯着李崇德的眼睛,“是你,还是彭庆元的人?”
李崇德愣了一下,吞咽了一口唾沫:“按规矩……应该是州府派下来的推官。但彭大人在州府手眼通天,推官十有八九是他的人。”
“所以不管账上有没有问题,我都是有罪的。”陆辰淡淡总结,“栽赃够了,他们就定我的罪;栽赃不够,他们也能改账栽赃。怎么都是死局。”
李崇德擦了把汗,没敢接这个话。
“那李大人打算怎么办?”陆辰忽然问道,“是帮我把这案子挡回去,还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看着彭庆元的人把我办了?”
李崇德腮帮子抽了抽,半晌才憋出一句话:“我……我是县令,繁阳出了事,我也脱不了干系。但我能做的也有限……最多是帮你拖三天。三天之内,你要是能找到什么证据翻盘,那是你的本事;找不到……陆大人,到时候就莫怪我不念同僚之情了。”
陆辰站起身来,拍了拍李崇德的肩膀:“三天够了。多谢李大人。”
他转身就走,刘勇连忙跟上。李崇德坐在椅子上,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年轻人身上有种奇怪的感觉——就像在沙漠里看见一头狼,明明猎物掉进了陷阱,那狼却不慌不忙,仿佛这一切早在它意料之中。
“疯了吗……”李崇德喃喃自语。
出了县衙,刘勇憋不住了:“大人,咱们就三天时间,上哪儿找证据?姓赵的那帮人干这种事肯定不是一次两次了,账目做得滴水不漏,咱们连账本都看不到……”
“谁说要看账本?”陆辰脚步不停,拐进了一条黑漆漆的小巷。
“不看账本怎么看他们做的手脚?”
陆辰没有回答,只是加快了步伐。他在边关养成的习惯,走路永远是贴着墙壁、放低重心,像一只夜行的猫。刘勇跟得气喘吁吁,忽然发现陆辰在一扇破旧的门前停了下来。
“这是哪儿?”
“赵墉家的柴房。”陆辰压低声音,“白天我让人摸清了赵府的布局——他家的账房先生姓姚,是个四十出头的老秀才,在赵家干了十二年。这人有个毛病,好赌,每个月都要去城东的青石巷赌两把。”
刘勇眼睛一亮:“大人的意思是,从姚账房身上下手?”
“姚账房好赌,但赌品不好。”陆辰从怀里掏出一个布袋,抖出几颗骰子,“每次输急了,他都会在赌场里赊账。上个月他欠了城东王麻子十五两银子,到现在还不上。”
刘勇倒吸一口冷气:“十五两……他那点月钱,一年也还不清啊。”
“所以他现在应该很缺钱。”陆辰掂了掂骰子,“缺钱的人,就容易做亏心事。”
两人趁夜色摸到了城东的青石巷。巷子深处有一间亮着昏黄油灯的屋子,里面传出吆五喝六的声音。陆辰和刘勇没有直接进去,而是翻身上了屋对面的墙头,借着夜色隐藏。
等了约莫半个时辰,赌场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瘦削的身影摇摇晃晃地走了出来。正是赵府的姚账房。他脸色灰败,走路有些趔趄,显然又输了个精光。
陆辰对刘勇做了个手势,两人无声地翻下墙头,跟了上去。
姚账房拐进一条死胡同,刚要解裤子撒尿,一双手已经从背后绕过来,捂住了他的嘴。刘勇把他拖进黑暗里,陆辰站在他面前,手里晃着一块白花花的银锭。
“姚先生,别怕。”陆辰的声音很低,却很清晰,“我只是想找你聊聊天。”
姚账房想喊,却喊不出来,脖子上架着一把冰冷的匕首。陆辰把银锭放在他眼前,松开了手:“十五两银子,够你还王麻子的债了。只要你回答我几个问题,这银子就是你的,今晚的事我也当没发生过。”
姚账房眼睛瞪得溜圆,看看银子,又看看陆辰的脸。他认出了这个人——就是白天让赵墉吃瘪的新任兵曹参军。他拼命点了点头。
陆辰示意刘勇松开手。
“咳咳……”姚账房喘了几口气,压低声音,“陆大人,您……您想知道什么?”
“赵墉要栽赃我贪污军饷的账目,是不是你做的?”陆辰开门见山。
姚账房的脸瞬间白了,嘴唇哆嗦着不敢说话。
“你不说,那我换个问法。”陆辰收起银锭,“你欠赌债的事,赵墉知不知道?他要是知道你欠了这么多钱,会不会怀疑你勾结外人偷他的账?”
“不会的不会的!”姚账房慌忙摆手,“东家不知道……我……我是瞒着他的。”
“那就好办了。”陆辰把银锭递到他手里,“现在你有两条路。第一条,把这银子拿去还债,然后告诉我赵墉是怎么做手脚的,以及证据藏在哪里。第二条,我明天就去赵府,告诉赵墉你欠了赌债,还和他新来的兵曹参军官在死胡同里见过面。你说赵墉会怎么想?”
姚账房手里的银锭烫得像块烙铁,他的脸一会儿青一会儿白,终于咬着牙点了点头:“我说……我都说。”
原来赵墉的计划很简单:他们伪造了一份军饷入库的假账,上面写着一批军饷的实际数量比朝廷拨付的少了五十两。这五十两被虚报成“损耗”,但实际上根本没有损耗——只要派人去库房清点,就会发现账实不符。到时候,这五十两的亏空就会算在负责接收军饷的陆辰头上。
“假账做了两份。”姚账房颤声道,“一份正常的放在赵府的暗格里,另一份添了手脚的,明天一早会送到县衙的库房,替换掉原来的账册。只要明天查账的人来,看到的就肯定是那本假账。”
“暗格在哪儿?”陆辰追问。
“在东家书房书架的第三格后面,有一个活动的木板,假账和一本私账都藏在里面。”姚账房说完,差点跪下,“大人,我知道的都说了,您可千万别说是我说的啊!”
陆辰把银锭丢给他:“放心。但你得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明天一早,你去县衙库房之前,把这封信塞进赵墉的书房里。”陆辰从怀里掏出一封封好的信,“信上什么内容你不用管,塞进去就行。”
姚账房接过信,手抖得像筛糠,但还是咬牙答应了。
等姚账房连滚带爬地消失后,刘勇忍不住问:“大人,您那信上写了什么?”
“没什么。”陆辰拍了拍手上的灰,“就是一张空白的纸,上面画了一只乌龟。”
“啊?”刘勇懵了,“这有什么用?”
“姚账房把信塞进书房,赵墉迟早会发现。他以为是我在给他下套,但信上又没什么内容,他就会疑神疑鬼。”陆辰嘴角勾起一丝笑意,“疑心一旦起来,他就会去检查自己的暗格。只要他动那本假账,就会留下新的痕迹。”
刘勇佩服得五体投地,但还是有些担心:“可光靠这个,能翻案吗?明天查账的人就要来了。”
“李大人给了我们三天时间。”陆辰抬头看了看天色,月亮已经偏西,“明天,我们先把这出戏唱热闹了。”
第二天一早,天色刚亮,县衙门外就来了两辆马车。车上走下来三个穿长衫的人,为首的是个精瘦的中年人,留着山羊胡,一双三角眼透着精明。他正是彭庆元府上的首席账房——彭安。
李崇德带着师爷老周迎了上去,脸上堆着笑:“彭先生远道而来,辛苦了辛苦了。”
“李大人客气。”彭安拱了拱手,目光却越过李崇德,扫视着院子,“听说贵县新来了一位兵曹参军,怎么不见人?”
李崇德还没来得及回答,身后传来脚步声。陆辰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官服,大步走了出来,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在下陆辰,见过彭先生。”
彭安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嘴角微不可察地撇了一下。一个边关退下来的大头兵,穿得还不如他府上的小厮体面,也配和他斗?他收回目光,语气平淡:“陆大人来得正好。奉彭大人之命,我们今日要核对贵县近三年的税银账目,以及新到的军饷账册。劳烦陆大人把库房的账本都取出来吧。”
“没问题。”陆辰点头,转身对刘勇道,“你去把账册取来。”
刘勇领命而去。李崇德在旁边擦着额头上的汗,手心全是湿的。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心里直打鼓。
账册很快被搬到了大堂上。彭安和两个小账房坐下,打开一本本账册,手指拨着算盘珠子,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整个大堂安静得可怕,只剩下算盘声和翻纸声。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功夫,彭安忽然停下手,把一本账册往桌上一拍:“陆大人,这笔账怎么对不上?”
陆辰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彭安指着其中一页:“朝廷拨付军饷一千两,但你们入库记录中实际入库只有九百五十两。少了五十两。账上写的是‘路途损耗’,可据我所知,这批军饷是直接从州府押运至繁阳,沿途有军队护送,怎么可能平白损耗五十两?”
李崇德的脸一下子白了。他知道账本肯定被做了手脚,但这明晃晃的五十两亏空摆在眼前,谁也圆不了。
彭安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刺向陆辰:“陆大人,这五十两银子,该不会是你中饱私囊了吧?”
大堂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陆辰身上。有紧张,有看好戏的,有等着落井下石的。
陆辰却神色不变,甚至还笑了一下:“彭先生好眼力。不过,您只看这一本账册,是不是太片面了?”
“哦?”彭安挑眉,“什么意思?”
“军饷入库,当然不止这一笔记录。”陆辰不紧不慢地从怀里掏出一本蓝皮小册子,“我这里还有一份账册,是我到任之后,亲自带人重新盘点库房后记录的。那天我清点了所有存银——包括这批军饷在内的一应货物,全部明明白白地登记在上面。”
他把小册子放在桌上:“彭先生若是不信,可以现在就去库房重新清点。看看库房里实际的银子,和我的记录能不能对上。”
彭安脸色微变。他没想到陆辰会来这一手——自己做的账是假的,但库房里的银子是真的!只要有人去清点,就会发现账实相符,那五十两亏空根本不存在!
他稳住心神,冷笑道:“库房清点岂是儿戏?没有州府的手令,我不能贸然开库。”
“那巧了。”陆辰伸手探入怀中,又取出一张纸,“正好,昨夜我去拜见了李大人,恳请李大人给我开了这个库房的封印,让我重新清点了一次。李大人,可有此事?”
李崇德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这是陆辰在给他递台阶!他连忙点头:“确有此事。昨夜陆大人说担心账目不清,我就让他去清点了一回,全程都有师爷老周在场见证。”
老周连忙点头:“对对对,我亲眼看着陆大人点库的,分毫不差。”
彭安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他扭头看向那两个小账房,低声道:“去看看。”
两个小账房连忙跑去库房。一顿饭的功夫,他们气喘吁吁地跑回来,附在彭安耳边说了几句。彭安的表情先是不信,然后变成了铁青。
库房里确实分毫不差。这意味着——那本做手脚的假账,根本不是放在县衙里的那一本!
他猛地看向陆辰,却见对方正悠闲地站在那里,像看戏一样看着他。
“彭先生,”陆辰开口了,“既然账实相符,那这笔‘亏损’应该就不存在了。至于您手里那本账册……”他顿了顿,声音忽然冷了下来,“敢问彭先生,这本账册是从哪里来的?”
彭安的嘴动了动,正要回答,忽然门口传来一阵喧哗。一个差役跑进来,在李崇德耳边低语了几句。李崇德脸色大变,抬头看向彭安:“彭先生,赵府的账房姚先生刚才去了衙门,说他良心过意不去,要举报一件事。”
彭安心里咯噔一下。
李崇德接着说:“他说赵墉府上藏着一本假账,另一本真账藏在书房的暗格里。姚账房还说,昨夜有人让他往赵墉书房里塞了一封空白信——那是有人想逼赵墉转移假账,留下把柄。”
大堂里的人全都愣住。彭安的额头沁出了冷汗。
陆辰缓缓走到彭安面前,低声道:“彭先生,你说巧不巧?我这个人别的本事没有,偏偏会下棋。下棋嘛,最讲究的就是——多算一步。”
他转过身,对李崇德拱了拱手:“李大人,看来赵府里藏着的猫腻不小。要不要派人去看看?”
李崇德深吸一口气,猛地拍案:“来人!即刻搜查赵府!把赵墉和姚账房一并押来!”
半个时辰后,赵墉被五花大绑着跪在了县衙大堂上。他脸上的表情又惊又怒,死死盯着陆辰,却说不出一句话来。那本真账已经被差役搜了出来,里面不仅记录着这批军饷的真相,还写着赵墉这些年勾结州府官员、侵吞税款的全部底细。
彭安站在一旁,脸色灰败。他是彭庆元的心腹,知道今天这事要捅上去,州府里怕是要掀起一场腥风血雨。
可陆辰根本没打算放过他。他把那本真账往案上一拍,看向李崇德:“李大人,这本账册,应当呈报青州按察司吧?”
李崇德犹豫了一瞬,随即咬牙点头:“按规矩是该如此。来人,封存账册,明日一早,我亲自送交按察司。”
赵墉瘫软在地,面如死灰。
当天夜里,繁阳城又恢复了宁静。刘勇坐在衙门院子里,美滋滋地喝着茶:“大人,您真是神了!那姚账房怎么就乖乖去自首了?”
陆辰靠在门框上,望着天上的星星:“他以为我是让他去塞空白信,其实是让他在给赵墉通风报信。赵墉回去看到那封信,一定会去检查暗格,而我早就让人在暗格附近做了手脚。赵墉一动,痕迹就留下了。姚账房知道自己被夹在中间,干脆先自首,戴罪立功,至少能保住一条命。”
“那明天彭庆元那边……”
“他输了一局,暂时不敢动。”陆辰收回目光,“但他不会善罢甘休。我们得抓紧时间,把繁阳城的兵马操练起来。手里有人有枪,才不怕什么彭大人、赵老爷。”
刘勇郑重点头。
月光洒在寂静的院子里,远处传来几声狗叫。陆辰转身走回屋里,桌上一盏油灯下,摆着一张青州的军事地形图。他的手指缓缓划过地图上一条条山道和河流,眼神幽深。
这场仗,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