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关城,风里已经带上了刀刃般的寒意。
三千新兵抵达虎牢关的那天,沈渊起得很早。他站在校场上,看着远处尘土飞扬,一队队人马沿着官道缓缓而来。队伍松散,兵甲不整,走在前面的几个兵卒甚至歪戴着盔,嘴里叼着草茎,活脱脱一群散兵游勇。
赵二虎站在沈渊身侧,眉头拧成了疙瘩:“营正,就这群玩意儿?侯爷这是打发叫花子呢?”
沈渊没说话,目光扫过队伍。三千人,说多不多,说少不少,但从京城来的兵,身上都带着一股子油滑气。这种人最难带——打仗怕死,训练怕苦,没事还要惹是生非。更何况这些人里头,还不知道藏着多少双眼睛。
队伍在校场上散乱地停下,一个穿着校尉甲胄的中年汉子骑马过来,翻身下马,冲沈渊拱了拱手:“末将杜虎,奉侯爷之命,带三千新兵前来铁血营报到。”
沈渊打量了他一眼。这人身材壮实,脸上带着笑,但眼神却不怎么老实。沈渊点了点头:“辛苦杜校尉了。从今日起,你就是铁血营的人。”
杜虎咧嘴一笑:“那是自然,到了沈营正麾下,末将一定尽心竭力。”
这话说得漂亮,但沈渊听得出里头的敷衍。他没再多说,转身上了点将台,看着下面乱哄哄的三千人,沉声道:“列队。”
声音不大,但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校场上的人愣了一下,稀稀拉拉地开始站队。有人还在交头接耳,有人甚至没动地方,靠在旗杆底下剔牙。
沈渊没有再喊第二遍,他看向赵二虎。
赵二虎会意,大步走到那几个没动的兵卒面前,二话不说,一人一脚踹翻在地。他力气大,这一脚下去,几个人疼得嗷嗷直叫,连滚带爬地去站队。
校场上顿时安静下来。
沈渊的目光扫过全场,声音平静却带着寒意:“既然到了铁血营,就得守铁血营的规矩。我的规矩只有一条——令行禁止。谁做不到,现在就滚。要是留下来装大爷,别怪我不客气。”
台下鸦雀无声。
沈渊跳下点将台,冲赵二虎交代了一句:“先带下去编队,分三个团,各自安排营房。这几天不出操,先把规矩背熟了。”
赵二虎点头应下,带着人开始忙活。
沈渊转身回了自己的营帐,刚坐下,就听见帐外传来脚步声。陈庆之掀帘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神色凝重。
“沈营正,边关军报。”
沈渊接过信,展开一看,瞳孔微微一缩。军报上写着:北境黑风城方向,有敌军异动,大约五千人的骑兵已经越过边境,正在朝虎牢关方向移动。
“这是昨天的军报,从斥候营送来的。”陈庆之压低声音,“按理说,这样的军报应该先送到侯爷那里,但斥候营的人跟我有旧,先送了一份给我。”
沈渊把信拍在案上,脑子里飞速运转。黑风城方向,一直是萧衍的防区。那边的敌军怎么会突然南下?而且还是绕过了前方的几座关隘,直接冲着虎牢关来?
“陈先生,你觉得这是巧合吗?”
陈庆之摇了摇头:“不像。黑风城到虎牢关之间,还隔着两座关隘。敌军要绕过这两座关,要么对地形极其熟悉,要么有人给他们指路。”
沈渊目光一沉:“军中有奸细。”
陈庆之没有反驳,从怀里又掏出一张纸条,递了过去:“这是今天早上有人塞到我门缝里的。”
沈渊接过纸条,上面只写着一行小字:三日后,敌军犯境,虎牢关北门有人接应。
没有署名,没有印记。
“这是示警。”沈渊把纸条放在灯上烧了,看着灰烬飘落,“有人在暗中帮我们。”
陈庆之皱眉:“能是谁?”
沈渊没有回答,目光转向帐外的天色。乌云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他沉默了片刻,忽然说道:“三日。如果这个消息是真的,那这三千新兵来的时间,未免太巧了。”
陈庆之一愣,随即明白了沈渊的意思:“你是说,侯爷他——”
“我说的是有人。”沈渊打断了他的话,声音很轻,“萧衍把这三千人塞到我手里,就是为了给我添乱。但如果有人趁着新兵安置的时候动手,那萧衍就能在事后推得一干二净——全是沈渊自己治军不严,才让敌军钻了空子。”
帐内的气氛一下子凝重起来。
陈庆之攥紧了拳头:“那怎么办?要不要先把那三千新兵的兵器收了?”
“收不得。”沈渊摇了摇头,“收了兵器,打草惊蛇。再说,那些人里到底谁是萧衍的人,谁是起哄的,谁是冤枉的,根本分不出来。”
“那总不能坐以待毙。”
沈渊站起身,走到挂在墙上的地图前,看着虎牢关的地形。北门连接一条狭窄的山道,两旁都是陡峭的山壁,确实是个设伏的好地方。如果敌军从北门突入,关内的人根本来不及反应。
他看了很久,忽然问了一句:“陈先生,你说这三千新兵里,谁最有可能接应敌军?”
陈庆之一怔,仔细想了想,说道:“杜虎。”
“理由。”
“他是侯爷亲自点名送来的,而且他的底细我查过——他在京城时,跟北境那边的人有过往来。虽然不是什么大罪,但放在眼下这个节骨眼上,不得不防。”
沈渊点了点头,没有立刻下结论。他又看了一眼地图,忽然笑了:“既然他们想从北门进来,那就让他们进来。”
陈庆之一惊:“你要放敌军进城?”
“不是放,是请。”沈渊转过身,眼神里闪过一丝锋芒,“陈先生,你替我写一封密信,送到北境斥候营,告诉他们——三日后,虎牢关北门会有内应接应,让他们务必配合。”
陈庆之听得一头雾水:“沈营正,这……”
“我不是要把敌军放进城,我是要把内应引出来。”沈渊压低声音,“敌军如果真的来,他们一定会在北门外等候暗号。到时候谁去开门,谁就是内应。至于萧衍的证据,只要抓住了内应,就不怕撬不开他的嘴。”
陈庆之恍然大悟,连连点头:“沈营正好计策!”
“不过这事得小心,不能让任何人知道。”沈渊的目光扫过帐外,“尤其是那三千新兵里头,说不定现在正有人盯着咱们呢。”
两人商议完毕,陈庆之立刻去准备密信。沈渊独自坐在帐中,手指在案上轻轻敲着,心里却还在琢磨一件事:那张纸条,到底是谁送的?
这个人知道敌军的动向,知道内应的存在,却又不愿露面。是萧衍身边的人?还是关城里另有高人?
他想了一夜,没想出头绪。
第二天,沈渊下令铁血营所有老兵进入战备状态,火器营的弓箭全部上弦,火药填充完毕。同时,他让赵二虎带着亲兵,暗中在北门附近布置了暗哨,一旦发现有人靠近城门,立刻抓捕。
三千新兵依旧在背规矩,没有一个人察觉到异样。
第三天夜里,月黑风高。
沈渊穿着一身黑衣,站在北门的城楼上,看着远处的黑暗。身旁站着陈庆之和赵二虎,三个人都没有说话,耳朵却都竖着,捕捉着夜色里的每一丝动静。
忽然,城下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像是什么金属物件磕在了石面上。
赵二虎立刻打了个手势,几个暗哨悄无声息地摸了过去。
片刻之后,暗哨押着一个人走了上来。那人穿着一身小兵的衣服,脸上满是惊恐,嘴里被塞了布条,说不出话。
沈渊认出了他——是杜虎身边的一个亲兵。
“搜身。”
暗哨在那人身上摸了摸,从靴筒里摸出一根小竹管。竹管里塞着一卷纸条,展开一看,上面只有四个字——寅时三刻。
沈渊的目光冷了下来。他把纸条递给陈庆之,低声道:“果然是他的人。”
赵二虎上前一把拽下那亲兵嘴里的布条,那人大口喘着气,带着哭腔喊道:“沈营正饶命!小的什么都不知道!是杜校尉让小的来开门的!说是侯爷有密令!”
“萧衍的密令?”沈渊眯起眼睛,“你是萧衍的人?”
那亲兵拼命点头:“是是是!小的是侯爷府上的家将,侯爷让小的跟着杜校尉来虎牢关,说等信一来,就让杜校尉打开北门,放北境那边的骑兵进来。”
“北境的骑兵是谁的队伍?”
亲兵犹豫了一下,声音更低了:“是……是萧侯爷的旧部,黑风城的守将裴将军,裴将军当年是侯爷一手提拔起来的。”
沈渊和陈庆之对视一眼,一切都在这一刻明朗了。
萧衍要借敌军的手,除掉沈渊。而驻扎在黑风城的裴将军,根本就不是什么敌军——他是萧衍的人,这五千骑兵,不过是一场自导自演的戏。先制造敌军犯境的假象,再让杜虎开城门,届时萧衍就可以上报朝廷,说是沈渊守关不力,致使敌军入城,然后顺理成章地撤掉沈渊的营正之位。
一计借刀杀人,用得当真妙绝。
沈渊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怒火,对赵二虎道:“把这个人的口供写好,盖上手印,以后就是铁证。”
赵二虎咧嘴一笑:“大人放心,这活儿我熟。”
沈渊转身看着远处的黑暗,嘴角勾起一丝冷冽的笑意。
“既然他们要演这出戏,那咱们就陪着演一出。”
他顿了顿,声音冷得像冬天的铁刃:“把杜虎给我抓了。北门,锁死。五千骑兵来了,叫他们有来无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