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渊站在江宁县衙后堂的地图前,目光由南到北一寸寸扫过。他身后站着陈庆之、赵虎和刚从青州投奔过来的几个斥候老兵,每个人都等着他开口。
“庆之。”他指着地图上的几处村庄,“明日一早,你带人去这四个地方,清点人口,丈量田地。”
陈庆之凑过来看了一眼,有些不解:“大人,咱们不是要练兵吗?怎么突然要管这些地方上的事?”
沈渊转过身,眼里带着洞察一切的平静:“练兵需要粮。粮从哪来?靠萧衍那狗皇帝拨饷?靠从老百姓手里抢?这两条路都是死路。”
他走到桌案前坐下,拿起毛笔在一张纸上画了几个简单的图形:“咱们自己种。”
“自己种?”赵虎挠挠头,“大人,咱们是兵啊,又不是庄稼汉。”
“兵在战时是兵,在闲时就得是农。”沈渊放下笔,“不光要种田,还要自己修城、自己炼铁、自己造兵器。这江宁县,从今天起就是咱们铁血营的根本之地,什么都不靠别人。”
陈庆之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沈渊继续说:“眼下有三件事要办。第一,把城外荒了的地都翻出来,分给士卒,每人十亩,种粮养家。第二,清点县里所有铁匠、木匠、皮匠,把他们集中起来办个匠作营。第三,招兵。四百人的缺额,一个月内给我补满。”
“是!”陈庆之领命。
赵虎却还有些顾虑:“大人,弟兄们大多是苦出身,种地倒不怕。可咱们手里的兵器够吗?万一操练时坏了,上哪修去?”
沈渊笑了:“你倒是提醒我了。”他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摊开在桌上。那上面密密麻麻画着一些图样和标注。
赵虎凑过去一看,只见纸上画着一架弩的形状,比寻常的弩小了许多,但结构更加精巧。旁边还画着一个带轮子和支架的奇怪器械,他完全看不懂。
“这是……”
“连弩。”沈渊指着那架弩,“一次可发三箭,射程比普通弩远两倍不止。这是投石车,轻便型,两个人就能操作,可抛射三十斤的石头。”
陈庆之倒吸一口凉气:“大人,这……这东西能做出来?”
沈渊把图纸收回怀里:“匠作营开起来之后,先找几个老铁匠试试手。这玩意儿原理不复杂,关键在于材料和装配的精度。慢慢来,总会成的。”
他说完站起身来,拍了拍赵虎的肩膀:“走,带我去看看弟兄们住得怎么样。”
两人走出县衙,沿着大街往军营的方向走去。
江宁县虽是小城,但百姓还算不少。街上三三两两的行人看见他们,都自觉让到两旁,目光中带着几分好奇和畏惧。沈渊四下打量着街道两边的房子和铺面,心里默默盘算着什么。
“大人。”赵虎压低声音,“那个县令,要不要敲打敲打?我怕他背地里搞小动作。”
“不必。”沈渊淡淡道,“他是个聪明人,知道该怎么做。倒是你,待会回去告诉弟兄们,不许骚扰百姓,买东西要付钱。谁敢违令,军法从事。”
赵虎连连点头。
到了军营,沈渊看见士卒们正三三两两坐在营房里收拾装备,有的在磨刀,有的在缝补铠甲上的破洞。看到他进来,所有人都刷地站起来,齐声喊道:“营正大人!”
沈渊压了压手:“都坐下。”
他走到一个正在磨刀的小兵面前,蹲下身,伸手摸了摸那把刀的刀刃。小兵名叫石头,才十七岁,是沈渊在虎牢关之战后收拢的溃兵之一,老实本分,干活最勤快。
“石头,这刀磨得不错。”
石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大人,俺在老家时经常帮俺爹磨镰刀。”
沈渊拍拍他的肩膀:“好手艺不能丢。等过几天匠作营开了,你也去跟着学学,将来当个匠人,比扛刀砍人强。”
石头连忙点头:“大人让俺干啥俺就干啥!”
沈渊站起身,环顾四周:“弟兄们,我知道你们刚从战场上下来,身上挂着伤,心里揣着不安。但我沈渊向你们保证,只要你们跟着我,就有饭吃,有房子住,有土地种。我不管你们以前是哪个将军的兵,到了铁血营,就是一家人。”
营房里安静得很,每个人都在听。
“从明天开始,咱们就正式在江宁县扎下来了。每天早上一炷香的操练,其余时间,愿意种地的去种地,愿意学手艺的去学手艺。但有一条——”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所有人:“打仗的本事不能丢。隔三天,我要拉你们出城拉练一次,练队列、练阵型、练野战。一个月后,不合格的,去后勤扛粮袋。”
底下有人笑了,笑声渐渐传开,气氛一下子松快了不少。
沈渊转身走出营房,赵虎跟上他:“大人,明早拉练,您亲自带队?”
“我带队。”沈渊说,“我不光要带着他们跑,还要跟着他们一起练。兵熊熊一个,将熊熊一窝。我这个营正不做出表率来,谁服我?”
赵虎心里一热,重重地点头。
这天夜里,沈渊在县衙的桌案前写下了厚厚的一沓手令。从士兵分田、铁匠召集、木材采办,到连弩和投石车的样图标注,每一条他都推敲了几遍,确信没有问题,才一一盖上铁血营的印章。
烛火摇曳,窗外偶尔传来几声犬吠。
他写完最后一张手令,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脑袋里不断转着一个念头:要尽快恢复体力训练。他这副身体的底子太弱,虽然有前世的军事知识储备,但真要上阵杀敌,还得先把体格练回来。
“大人,还没歇?”陈庆之端着一碗热粥推门进来,放在桌角上,“夜深了,吃点东西再忙。”
沈渊端起粥碗,吹了吹热气,喝了一口,饿了一天的胃被暖流填满,整个人舒服了不少。
“庆之,你说咱们要在江宁县站稳脚跟,最难的是什么?”
陈庆之想了想:“粮?兵器?还是人心?”
“是时间。”沈渊放下碗,“萧衍不会给咱们太多时间。顶多两三个月,他就会派人来查咱们的动静。所以,这两三个月里,咱们必须把铁血营建成一支能够独立作战的军队。不光能守,还能打。”
陈庆之神色凝重:“大人,咱们才四百人,就算招满,也不过千人。真要跟朝廷的军队硬碰硬……”
“所以咱们不硬碰。”沈渊目光灼灼,“咱们靠脑子打仗。连弩、投石车、更快的行军速度、更灵活的阵型变换,这些都是咱们的优势。只要把这些优势磨成刀,别说萧衍派一两千人,就是派五千人来,我也能让他有来无回。”
他顿了顿,语气沉静却透着不可动摇的自信:“等屯田有了收成,兵器储备够了,新兵也练成了,咱们就主动出击。先打周边的小势力,慢慢做大,最后反过来吃掉萧衍。”
陈庆之听得心潮澎湃,握紧了拳头:“大人,我陈庆之这条命就交给你了!”
沈渊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别急着交,等我带着你们打回京城那天,再说不迟。”
第二天破晓,天色刚蒙蒙亮,江宁县城的校场上就响起了急促的鼓声。
士卒们从营房里蜂拥而出,有的还在系腰带,有的揉着眼睛,全都慌慌张张地往校场跑。等他们跑到地方,却看见沈渊已经站在点将台上,穿着昨天的旧甲,背着一把长弓,神色平静地看着他们。
赵虎在下面大声吆喝着:“列队!快!按昨天分的队站好!”
一阵慌乱的脚步声之后,四百人总算站好了队形,虽然有些歪歪扭扭,但比刚收拢时已经好了不少。
沈渊从点将台上走下来,走到第一排士卒面前,目光一个个扫过去。他看到一个士兵的甲带没有系紧,伸手帮他拉紧。又看到一个士兵的鞋带散了,蹲下身帮他系好。
整个校场鸦雀无声。
做完了这些,沈渊回到点将台前,拔出腰间的佩刀,指向东方:“今天的拉练,往南边那座山跑,跑到山顶再跑回来。我跑在最前面,你们跟着我。最后一个到的,今天的晚饭减半。”
底下顿时一片哀嚎。
赵虎大声喝道:“嚎什么嚎!跟着大人跑就是了!”
沈渊没有多说,转身就跑。他跑得不快,但每一步都扎实有力,节奏感极好。士卒们赶紧跟上,四百多人的队伍沿着街道冲出城门,在晨光中朝南边的山脚奔去。
陈庆之站在城墙上看着这一幕,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激动。他从军多年,见过很多将领,有勇猛的、有狡猾的、有残暴的。但像沈渊这样,愿意跟士卒同吃同住同训练的,一个都没有。
他突然明白了,为什么铁血营能在这乱世中迅速凝聚起一股可怕的力量。
因为沈渊从不把士兵当棋子——他把他们当人。
当天下午,匠作营的选址也定了下来。沈渊在县城西南角划了一块空地,让赵虎带人搭起几排简易的木棚。铁匠炉、木工台、皮料房依次排开,又把县里能找到的十三个铁匠、八个木匠、五个皮匠全都召集了过来。
沈渊亲自给匠人们演示连弩的组装流程。他拿着图纸,一边讲解一边动手,手指在弩臂和弩弓之间灵巧地穿梭,看得那些老铁匠啧啧称奇。
“沈营正,您这图纸画得精细,可这东西,真能一次发三箭?”一个头发花白的老铁匠小心地问。
“能。”沈渊肯定地说,“关键在于这个机括的同步。”他用指甲指了指图纸上的核心部件,“只要把这个零件做得足够精细,三根弩弦同时发力,三支箭就能同时飞出。老周,你铁匠活做得最好,这个部件交给你来做。”
老周接过图纸,眯起眼睛仔细端详,然后郑重地点头:“营正放心,老头子拼命也要把这个东西给您做出来。”
沈渊又拿起另一张图纸:“这投石车更简单。底座用松木,支架用槐木,弹臂用老竹。关键是这个绞盘和这个刻度盘,要做得精确。射程多远,全看这两样东西的装配精度。”
旁边一个中年木工凑过来:“大人,这绞盘上的齿间距,您画的是多少?”
沈渊看了他一眼,心里暗赞这木工眼力不错:“一寸三齿。”
中年木工愣了愣,随即恍然:“哦!这样绞起来省力!”
“没错。”沈渊把图纸递给他,“你来做这个绞盘,做完先试,不能有一丝偏斜。”
交代完了匠作营的事,沈渊又去了城外的农田。那里已经有不少士卒在翻地,有的牵着牛犁地,有的抡着锄头刨土。陈庆之站在田埂上,手里拿着一个本子,在记录什么。
“庆之,田分得怎么样了?”
陈庆之抬起头,脸上带着笑:“大部分都分了。按照您的意思,每人十亩,家里有老人的多分两亩。弟兄们都高兴得很,有几个当场就跪下来给您磕头,说这辈子都没想过能有自家的地。”
沈渊却不怎么激动,只是淡淡道:“种出粮来才是正经。光有地,没有水,也是白搭。城东那条河能不能引渠过来?”
陈庆之拿出地图,摊开在田埂上:“能。我已经让人勘测过了,从河的上游挖一条三里长的水渠,把水引到这片田里来。只是,这工程不小,得半个月才能挖完。”
“半个月太长了。”沈渊摇头,“给弟兄们加把劲,十天。十天挖不出来,我亲自下去挖。”
陈庆之一愣,知道沈渊不是在说笑,连忙应道:“是,我马上安排。”
沈渊抬头看了看天,天色已经有些暗了。远处的山影在暮色中变得模糊,城里的炊烟袅袅升起,夹杂着小孩的哭声和狗叫声。
他有种奇怪的感觉——这个陌生的时代,这座陌生的小城,正在一点一点变成他的家。
“也该回去了。”他拍拍陈庆之的肩膀,“今晚让伙房做顿好的,我把匠作营那边的第一批图纸拿去校场,教弟兄们认认图。以后这些兵器,都是咱们自己造的,每一件都得用心。”
陈庆之看着他转身走向城门的背影,在暮色中显得挺拔而坚定,像一棵在风雨中生了根的大树。
他突然觉得,跟着这样的将军,别说是打回京城,就算是打到天边去,他也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