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沈渊坐在县衙后院的石阶上,手里拿着一卷刚送来的军情禀报。
烛火在风里晃了晃,映得他半边脸明暗不定。
“清河郡那边有动静。”说话的是斥候队长赵虎,三十出头,黑瘦精干,一双眼睛在夜里亮得像狼。“萧衍的兵马已经推进到清河郡境,前锋离郡城不到两百里。清河郡守田丰派人送信过来,想请将军您过府一叙,共商退敌之策。”
沈渊没急着答话,把军报又看了一遍,才抬起头:“田丰这个人,你了解多少?”
赵虎想了想,说:“田家是清河大族,田丰本人中过举人,做过一任县令,后来靠着族里的关系当上了郡守。这人名声不坏,不贪不抢,治下还算安稳。就是胆子有点小,遇事犹豫,没什么主见。”
“胆子小?”沈渊笑了一声,“胆子小的人,不会在这种时候派人来找我。”
他把军报折好,塞进怀里:“萧衍要吞他,北胡要抢他,他夹在中间,两头都不是人。找我结盟,是他唯一能走的路。”
“那将军的意思是?”
“去。”
沈渊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灰:“明天一早,你挑二十个精干的弟兄,带上几匹好马,跟我走一趟清河。”
赵虎愣了一下:“将军,您亲自去?”
“怎么,怕我被田丰扣下?”
“不是……”赵虎挠了挠头,“我只是觉得,派个使者去就行了,何必您亲自跑一趟?万一路上遇上萧衍的探子,或者北胡的骑兵……”
“遇上就遇上。”沈渊打断他,“我要是连这点胆子都没有,还打什么仗?”
他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赵虎张了张嘴,最终没再劝。他跟着沈渊打了这么多仗,知道这个年轻的将军从不做没把握的事。既然他说要去,那就有去的道理。
“我这就去安排。”赵虎转身走了。
沈渊重新坐回石阶上,仰头看着夜空。大燕的星空很亮,银河横亘在天际,像一条发光的带子。他在现代从没见过这么亮的星空,空气里也没有这么浓的泥土和草木的味道。
这是另一个世界。
他已经在这个世界里活了快两年。从一个魂穿过来的军校生,变成了大燕边军的一个小头目,再变成一座小城的守将。手底下从最初的几十个溃兵,变成了现在的三千多人。
三千人。
跟这个时代的动辄十几万的大军比起来,这点人连塞牙缝都不够。
但是沈渊不急。
他上辈子学的是军事指挥,读的是战史和兵书,还跟着导师做过一整年的古代战争推演。他知道在这个冷兵器时代,决定战争胜负的往往不是人数,而是战术、士气、纪律和后勤。
他有现代的知识,有超前的战术理念,有一颗在这个乱世里不会迷路的心。
只要给他时间,他可以练出一支真正能打的军队。
而清河郡,就是他的第一步棋。
第二天一早,沈渊带着赵虎和二十名亲兵,骑马出了城。
他们沿着官道一路向北,走了两天,在第三天午后到达了清河郡城。
清河郡城比沈渊想象的要大得多。城墙高约三丈,都是用青砖砌成的,城墙上还设有箭楼和垛口。城门口排着长长的队伍,有人在盘查过往的行人和商贩。
赵虎策马凑到沈渊身边,低声道:“将军,城门口查得严,要不要我先去通报一声?”
“不用。”沈渊说着,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身边的亲兵,“走过去就行。”
赵虎一愣,但没多问,也跟着下了马。
他们一行人牵着马,排在了队伍后面。轮到他们的时候,守城的兵士看了一眼他们的装束,又看了看他们腰间的刀,警惕地问:“你们是哪里来的?”
“青州边军。”沈渊报得很坦然,“奉我家将军之命,前来拜会田郡守。”
守城兵士上下打量了他几眼,大概是觉得他气度不凡,语气缓和了几分:“可有凭证?”
沈渊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了过去。那封信是他临出发前写的,用的是正儿八经的大燕军中公文格式,盖着他沈渊的将印。
守城兵士接过信,翻来覆去看了看,又把信件还给他:“几位稍等,我去通报一声。”
说完,转身就往城门里跑去。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一个穿着青色官袍的中年人快步从城门里走了出来。那人四十来岁,面容清瘦,留着一把修剪得整整齐齐的长须,一看就是个文官。
他走到沈渊面前,拱手行礼:“下官清河郡丞李彦,奉郡守大人之命,前来迎接沈将军。”
沈渊回了一礼:“李郡丞客气了。”
李彦笑了笑,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沈将军请随我来,郡守大人已在府中等候多时。”
沈渊点了点头,带着赵虎和亲兵,跟着李彦进了城。
清河郡城比沈渊的那座小城繁华多了。街道两旁开着各种各样的店铺,卖布的、卖粮的、打铁的、卖药的,应有尽有。路上的行人熙熙攘攘,有挑着担子的小贩,有拉着货物的马车,还有穿着绸缎的富家子弟在茶馆里喝茶聊天。
沈渊一边走一边观察,心里默默记下。
这座城的底子不错,有钱有人,要是能跟清河郡结盟,他缺的物资和兵源就都有了着落。
走了约莫一刻钟,李彦在一座气派的府邸前停下。府门上方挂着一块匾额,写着“清河郡守府”几个大字。门口站着两个家丁,腰里别着短刀,挺着胸膛,看起来比守城的兵士还精神几分。
“沈将军请。”李彦引着沈渊进了府门。
郡守府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院子里种着几棵桂花树,空气里飘着一股淡淡的香气。穿过一条长廊,李彦在一间书房前停下,抬手敲了敲门:“郡守大人,沈将军到了。”
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五十多岁的老者站在门内,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锦袍,头发有些花白,但精神很好,一双眼睛温和却不失锐利。他看到沈渊,微微一愣,随即露出笑容:“沈将军果然年轻有为,田某久仰了。”
沈渊拱手行礼:“田郡守过奖了,在下只是个边军小将,当不起‘久仰’二字。”
“沈将军不必谦虚。”田丰侧身让开,“请进,请进。”
沈渊没有客气,迈步走进了书房。书房里摆着满墙的书籍,案上放着笔墨纸砚,还有几份摊开的军报。田丰引他到茶案前坐下,亲自给他倒了杯茶,然后才开口:“沈将军想必也知道,我派人请你来,是为了什么事。”
“萧衍。”沈渊端着茶杯,没有喝。
“正是。”田丰叹了口气,“萧衍那个狼子野心的东西,借着清君侧的名号,一路往北打,吞了三个郡的地盘还不满足,现在把主意打到了我清河郡头上。”
沈渊把茶杯放下:“那你打算怎么办?”
田丰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惊讶。他没想到沈渊会这么直接,上来就问打算怎么办,连客套话都不说。
他沉默了片刻,苦笑道:“实不相瞒,我清河郡虽然有兵三万,但都是些乌合之众。萧衍手下有五万精兵,还有北胡在一旁虎视眈眈。我一个人,扛不住。”
“所以你找我结盟。”
“对。”田丰点头,“沈将军虽然只有几千人,但你打黑风寨、守小城的事我听说了。你手下的兵,能打。”
沈渊没有立即答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今年的新茶,入口微苦,回甘悠长。
他放下茶杯,看着田丰:“结盟可以。但我有条件。”
“沈将军请讲。”
“第一,你要给我提供粮草和兵器。我那边底子薄,打不了持久战。第二,你把清河郡的地图、兵力布防图、萧衍军队的动向我都要一份。第三,我不归你调遣,你的兵你管,我的兵我管。”
田丰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沈将军,你开出的条件,是不是有些过了?”
“过了?”沈渊笑了一声,“田郡守,你想想,萧衍有五万精兵,北胡在朔方集结了至少两万骑兵。你清河郡三万乌合之众,能挡得住哪一边?”
田丰的脸色变了变,没有说话。
“我只有三千人。”沈渊继续说,“但我的三千人能打仗。黑风寨一战,我以三百人破了八百土匪。小城一战,我以一千人守住了城。田郡守,你之所以找我结盟,不就是因为你信得过我的兵吗?”
田丰看着他,目光闪烁。
沈渊不给他思考的时间,继续道:“你提供粮草和情报,我去打我的仗,帮你分担压力。你想想,要是萧衍吞了我那座小城,下一个目标就是你清河郡了。到时候,你连个犄角之势都没有。”
田丰深深吸了一口气,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重重地把杯子搁在桌上。
“好。就依你。”
沈渊笑了,端起茶杯:“那就这么说定了。”
两人举起茶杯,碰了一下。
算是喝了结盟酒。
沈渊走后,田丰站在书房里,看着窗外那几棵桂花树发呆。
一旁的李彦轻声道:“郡守大人,这位沈将军,可信吗?”
田丰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他不像是个会说谎的人。再说了,他要是想骗我,没必要亲自来一趟清河。”
“那您就这么信了他?”
“也不是全信。”田丰转过身来,“但至少他现在是唯一一个愿意帮我的人。清河郡在北边,萧衍在南边,北胡在北边,我夹在中间,能指望谁?”
李彦沉默了片刻,说:“那粮草和兵器,真要给他们?”
“给。”田丰说,“他要的粮草我先给三千石,够他吃三个月的。兵器嘛,库里那些用不上的破刀烂枪,也一并给他。他要是真能打,这些粮草兵器就不算白给。他要是打不了……死在南边,也省得我操心。”
李彦明白了,不再多问。
另一头,沈渊带着赵虎出了郡守府。
赵虎凑上来,一脸兴奋地问:“将军,事情成了?”
“成了。”沈渊翻身上马,“田丰答应给三千石粮食,还有一批兵器。后天就能送到。”
“太好了!”赵虎一拍大腿,“有了这批粮食,咱们粮荒的窘境就解了!”
沈渊笑了笑,没有答话。
他当然高兴。
但更多的是清醒。
三千石粮食,不过能撑三个月。三个月后怎么办?萧衍还会不会再往北打?北胡的骑兵会不会南下?
他不知道。
他唯一知道的是,在这个乱世里,活一天,就要打一天的仗。
他策马往前走去,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走吧,回营。该练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