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报传到虎牢关时,沈渊正在校场上操练新兵。
三百名从溃兵中挑选出来的汉子,此刻正顶着烈日扎马步。汗水顺着他们的脸颊滴落,脚下的黄土已经洇湿了一片。沈渊背着手来回踱步,目光如刀子般扫过每个人的姿势。
“腰塌下去!马步不稳,上了战场就是个死!”他走到一个瘦高个面前,一脚踹在他膝弯处,“重来!”
赵二虎从关墙上跑下来,脸色发白:“大人,出事了。”
沈渊扭头看他。
“斥候来报,虎牢关外四十里,发现大股敌军。至少两万人,还在集结。”赵二虎压低声音,“关内只有三千守军,侯爷那边还在调兵,最快也要三天才能到。”
校场上的新兵们动作明显僵了僵。有人腿肚子开始发颤,有人额头上的汗珠大颗滚落。沈渊的目光扫过全场,忽然大笑起来。
“怕什么?两万人而已。”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笃定。那些原本抖得像筛糠的士兵,被他这一笑镇住了,眼神里的慌乱褪去几分。
“继续扎马步,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停。”沈渊丢下这句话,大步流星地朝关墙走去。
赵二虎赶紧跟上:“大人,咱们只有三千人,其中一半还是刚刚收拢的溃兵,连仗都没打过……”
“越是没打过仗的兵越好练。”沈渊头也不回,“一张白纸,画什么就是什么。”
他站在关墙的垛口前,举目远眺。远处的地平线上,隐隐有烟尘扬起,像一条灰色的长龙,正缓缓朝虎牢关逼近。沈渊眯起眼睛,心里飞快地计算着。
虎牢关地势险要,两侧都是陡峭的山壁,只有正面一条狭窄的通道。敌军人数虽多,但施展不开,每次能投入的兵力有限。只要能顶住第一波攻势,三天后援军一到,这仗就有得打。
关键在于——怎么顶住第一波。
“二虎,咱们关里还有多少桐油、火油、硝石?”
赵二虎愣了愣:“桐油还有二十桶,火油三十桶,硝石……没多少了,之前打仗用得差不多。”
沈渊摇摇头:“不够。”他转身看向关内,目光落在城防营的仓库上,“咱们那些投石机还在吗?”
“在是在,但都是破烂货,射程不到一百步,准头也差。”
“那就够了。”
沈渊嘴角勾起一抹笑意。赵二虎看着他这副表情,心里直发毛。跟了沈渊这么久,他太清楚了——自家大人露出这种笑的时候,准是又有人要倒霉了。
两万敌军在黑风寨主将林啸的率领下,于虎牢关外五里处扎营。
林啸是个四十出头的悍将,满脸横肉,一双三角眼里透着凶光。他骑在马上,远远打量着虎牢关的城防,不屑地啐了一口口水:“就这点破墙,也敢拦老子?”
副将刘横凑过来:“将军,探子来报,关内最多三千守军,领兵的是个叫沈渊的愣头青。这人之前就是个小小的斥候队长,不知道怎么搭上了萧衍那条船,一步登天当了校尉。”
“沈渊?”林啸皱眉想了想,“没听过。”
“就是个运气好的后生罢了。咱们两万精兵,一人一口唾沫也能淹死他。”
林啸哈哈大笑,手中的马鞭在空气中抽响:“传令下去,明日一早,全军攻城!三天之内,我要在虎牢关上喝酒!”
夜里的虎牢关,灯火通明。
沈渊没有睡觉,而是带着赵二虎和十几个老兵,在关墙上布置。他们把桐油和火油搅拌在一起,倒进一个个陶罐里,每个陶罐外面塞进硝石和硫磺粉末,再用布条封口。
“这就是你说的火雷?”赵二虎掂了掂手里的陶罐,“能行吗?”
“当年我在……在书中看过,这东西爆炸的时候,能把方圆三丈内的人炸成筛子。”沈渊差点说漏嘴,赶紧改口,“只要时机掌握得好,炸他个片甲不留。”
他拿起一个火雷,又往里面多塞了一把铁钉。这些铁钉是他让人在铁匠铺临时赶制的,大大小小,形状不一。爆炸的时候,这些铁钉会像天女散花一样四射开来,杀伤力比单纯的陶片要强得多。
“明天先用投石机砸一轮,等他们的攻城车靠近了,咱们再上火雷。”沈渊拍了拍手上的灰,“去,把王麻子叫来。”
王麻子是关内最好的投石机手,据说能指哪打哪,误差不超过三步。沈渊见到他时,这老汉正蹲在库房里喝酒,脸被火光照得通红。
“王师傅,明天这仗,全靠你的手艺了。”
王麻子打了个酒嗝:“大人有啥吩咐,尽管说。”
沈渊在他面前蹲下来,用手指在地上画了个图:“明天敌军攻城,重点一定是城门。他们的攻城车会沿着这条道冲过来,我要你做的事情很简单——”
他用手指在地上重重一点:“把装满桐油的陶罐,砸在攻城车前面的三步处。东西南北,都要砸准了,把范围控制在五丈方圆之内。”
“这个好办。”王麻子眯着眼看了看地上的图,“重点是那些铁疙瘩?”
沈渊点头:“对。等陶罐砸碎了,桐油泼得到处都是,我会让人点火。火势一起,攻城车必然停下。那时候,你给我把铁疙瘩往攻城车正上方砸。”
王麻子倒吸一口凉气:“那铁疙瘩会把咱们的人也炸死!”
沈渊笑起来:“放心,我不在那儿。”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号角声就撕裂了关内的寂静。
林啸的大军黑压压地压了上来,步卒在前,弓手在后,中间是十辆攻城车和两辆巨大的攻城槌。每个攻城车上都架着云梯,车前裹着厚厚的牛皮,用湿泥巴糊着,防备火攻。
沈渊站在关墙上,目光紧紧地盯着敌军的阵型。敌军的弓手先动了,分成三列,第一列蹲下,第二列半蹲,第三列站立,呈一个标准的抛射阵型。
“盾牌!”沈渊低喝一声。
关墙上的守军立刻举起盾牌,人挨着人,盾叠着盾,形成一道金属屏障。下一秒,铺天盖地的箭雨就砸了下来,叮叮当当地打在盾牌上,火星四溅。
“稳住!别抬头!”
沈渊蹲在垛口后面,透过缝隙观察敌军的动向。箭雨持续了三轮,攻城车开始缓缓推进。每辆攻城车后有上百名士兵推着,吆喝声震天响。
“王麻子,准备好了吗?”
王麻子正带着人调整投石机的角度。他已经把陶罐装好了,每个陶罐里都是满满的桐油,外面裹了一层干草。
“差不多了。”
“那就放!”
王麻子一挥手,一个装满桐油的陶罐呼啸着飞出去,砸在敌军攻城车前五步处。陶罐炸开,桐油泼了一地。紧接着又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陶罐接连不断地砸下来,在攻城车前方形成了一片油滩。
林啸在后方看得清楚,冷笑道:“就这点花招?区区桐油,也想挡我的攻城车?”
他大手一挥:“冲!给我冲上去!”
攻城车加快了速度,准备碾压过那片油滩。就在车轮刚碾上油滩的一刹那,沈渊猛地拔出腰间火折子,朝油滩上丢去。
火折子落地的瞬间,油滩“轰”地一声燃烧起来,熊熊烈焰冲天而起。攻城车的车轮被火焰吞噬,前面的几匹马惊恐地嘶叫着,死活不肯再往前一步。
“就是现在!”沈渊大吼,“点火!”
关墙上,赵二虎带着十几个人,把一个个火雷点燃,朝城下扔去。
火雷滚落在敌军阵中,有的砸在攻城车上,有的落在人群里。短暂的寂静之后,爆炸声接连响起。火光冲天,铁钉四射,惨叫声此起彼伏。
林啸的士兵们从未见过这种武器。火雷爆炸时产生的巨大声响和火光,让马匹受惊,让士兵四散奔逃。更可怕的是那些铁钉,毫无轨迹可循,有的打在人脸上,有的穿胸而过,中者立刻倒地。
攻城车被炸得七零八落,云梯碎成木片。林啸远远看着,脸色铁青:“这是什么东西?!”
没人能回答他。
王麻子乘胜追击,把剩下的火雷尽数砸了出去。关墙下的敌军阵型彻底乱了,有人往回跑,有人往两边逃,还有人跪在地上抱着头嚎叫。攻势瞬间瓦解。
沈渊站在关墙上,目光冷峻:“别松懈,这只是第一波。”
赵二虎气喘吁吁地跑过来:“大人,火雷用完了!”
“那就上弓箭。”沈渊沉声道,“趁他们乱了,射。”
弓箭手早就准备好了,听到命令,立刻拉开弓弦。箭如雨下,把逃窜的敌军射倒一片。
这场战斗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林啸的军队丢下上千具尸体,狼狈地退回到营地里。虎牢关外,狼烟四起,遍地都是炸碎的攻城车零件和箭矢插成的刺猬。
三日后,萧衍带着五千援军赶到虎牢关时,看到的是一幅让他瞠目结舌的场景。
关墙上插满了敌军的旗帜,那是沈渊让赵二虎连夜爬上附近山头,拔了几面敌军丢弃的军旗,挂在垛口上装点气势。关前的壕沟里堆满了敌军尸体,攻城车的残骸横七竖八地躺着,空气中还弥漫着硝烟和血腥味。
萧衍翻身下马,大步走上关墙。沈渊正靠在垛口上休息,手里拿着一块干饼,就着一碗凉水在吃。
“侯爷来了。”沈渊赶紧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萧衍在他面前站定,目光扫过关墙上的血渍和箭痕,最后落在他脸上:“三千对两万,你守住了?”
“侥幸。”沈渊笑了笑,“敌军轻敌,加上新造的火雷炸碎了他们的攻城车,这才撑住了。”
“火雷?”萧衍眼睛一亮,“能炸死人的那个东西?”
沈渊点点头,从怀里掏出最后一个火雷,递给萧衍。萧衍接过来掂了掂,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又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
“里面装的什么?”
“桐油、火油、硝石,还有铁钉。”沈渊老实交代,“陶罐封口,引爆的时候铁钉四射,专门对付攻城车和密集步兵。”
萧衍把火雷还给沈渊,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你以前是斥候?”
“是。”
“斥候会造这些?”萧衍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审视。
沈渊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不瞒侯爷,末将年少时曾在山中遇到一位云游的高人,教了些杂七杂八的东西。当时以为是些不上台面的手艺,没想到今天派上了用场。”
这个解释漏洞百出,但萧衍没有追问。
他拍了拍沈渊的肩膀,目光中露出一丝赞赏:“不管怎么说,这仗你打赢了。虎牢关若是丢了,整个青州就门户洞开。你立了大功。”
萧衍顿了顿,继续说道:“从今天起,铁血营升格为正规军,你任营正。关内这三千人,全部划入你麾下。”
沈渊单膝跪地:“谢侯爷!”
萧衍扶起他,眼神复杂:“好好干,我看好你。”
当天夜里,关内将士们举杯痛饮,庆祝这场来之不易的胜利。赵二虎喝得满脸通红,举着酒碗满关的跑,逢人就说:“我跟你们说,大人那个火雷,可是我亲手做的!连着做了三天三夜,手都磨出泡了!”
沈渊坐在关墙的垛口上,看着远处敌营里隐约的火光,心里却没有半点轻松。
林啸虽然败了,但他手下的两万人还没退干净。更重要的是,这一仗让他的火雷暴露了。往后敌军有了防备,这一招还能不能用,就不一定了。
他喝了一口酒,目光沉了下来。
这盘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