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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朝堂风波

铁血山河志 · 顾渊 · 2814字

第一百三十七封军报,是在第七天晚上送进京城的。

送信的斥候累死了两匹马,自己也瘦脱了相,一头栽在皇城门口的青砖地上,手里还死死攥着那封沾满尘土和血迹的战报。守门的禁军校尉认出了斥候服上“镇北军”的标记,心头一紧,连忙把人搀起来,火速送进了兵部。

一个时辰后,捷报的内容就像野火一样,烧遍了整个京城的大小衙门。

北境战事,镇北大将军张横麾下部将沈渊,率十名残兵潜入漠北军后方,炸毁敌军粮草大营,焚粮十二万石,斩杀后军统领图赫及其麾下精锐斥候百余人。十一人安然返回,无一阵亡。漠北前线主力因粮草断绝,攻势骤减,镇北军趁势反扑,连夺三处关隘。

消息传出,满朝震动。

这不是一场普通的胜利。自大炎立国以来,北漠的游骑就像一根扎在边境的毒刺,每年秋冬都要南下劫掠,烧杀抢掠,无恶不作。镇北军虽然年年都在打,但多半是防御性的守城战,偶尔反击也只是小规模驱逐,像这样深入敌后、端掉对方整座粮仓的斩首行动,几十年没有过了。

兵部尚书陈靖安拿到军报后,连夜进宫面圣。

第二天一早,早朝之上,陈靖安正式宣读捷报。龙椅上的永顺帝听完之后,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这个沈渊……什么来路?”

“回陛下,沈渊乃镇北军戍卒出身,原属蓟北道平朔营,月前因作战勇猛被张横破格提拔为军侯。”陈靖安躬身答道,声音里带着几分克制不住的欣赏,“此战斩首百余人之中,过半为敌军斥候精锐,图赫本人亦被沈渊亲手斩杀。以十一人之力,焚敌整座粮仓而全身而退,堪称奇功。”

朝堂之上,有十多个武将出身的官员连连点头,眼中满是赞许之色。大炎重文轻武,武将们在朝堂上说话向来不太硬气,难得出了这么一个长脸的战功,自然要挺直腰杆。

然而没等他们高兴多久,文官队列里就走出一个人来。

御史台中丞赵崇文。

这位赵大人是言官之首,素以直言敢谏著称,最擅长的就是在别人最得意的时候泼一盆冷水。他手持笏板,不紧不慢地走到御前,朗声道:“陛下,臣以为——此战战果,似有蹊跷。”

朝堂上顿时安静了下来。

陈靖安眉头一皱,转过身来:“赵中丞此言何意?军报写得清清楚楚,人证物证俱全,你何来蹊跷之说?”

赵崇文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朝永顺帝拱了拱手:“陛下,臣并非质疑镇北军的战功。只是臣想知道,一个戍卒出身、入伍不到半年的新兵,凭什么能完成连镇北军精锐斥候都做不到的事?十一个人,深入漠北三百里,穿过三道封锁线,摸到敌军后方粮仓,而后又杀了一名统领级的人物,安然返回——这听起来,像不像是编的?”

永顺帝的手指轻轻敲了敲扶手。

赵崇文继续道:“更值得查查的是,此战之后,张横非但没有重赏此人,反而将他调离了原来的营队,这又是何故?臣不敢妄加猜测,但‘杀良冒功’四个字,古已有之。边军之中,拿平民首级冒充敌军军功的事,前朝也不是没发生过。”

这句话就像一块巨石砸进了平静的湖面。

文官们窃窃私语起来,有几个言官模样的官员跟着点头附和。武将那边则脸色铁青,有人忍不住想开口反驳,却被身边的同僚拉住了——朝堂之上,言官弹劾是他们份内的事,武将插嘴争辩,反而容易落人口实。

“赵崇文,你不要血口喷人!”陈靖安终于按捺不住,声音拔高了三分,“张横是什么人,陛下清楚,我也清楚。他在北境镇守十五年,从来都是报喜不报忧,连吃败仗都如实呈报,从不虚报半个战功。你今日拿‘杀良冒功’四个字来压他,是寒了前线将士的心!”

赵崇文面无表情地回了一句:“陈尚书误会了。臣不是针对张将军,而是针对那份战报。军功赏罚,事关国家法度。万一这份军报有假,陛下当真了,下旨封赏了,日后真相大白,朝廷还有什么威信可言?”

“你——”

“够了。”永顺帝的声音不高,却压住了整个朝堂的争论。这位登基十二年的中年皇帝揉着太阳穴,目光在文武百官之间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一名站在御阶旁侧的太监身上:“传旨。令锦衣卫指挥使梁祯即刻进宫,朕有两件事要他去办。”

太监躬身应了一声,快步退了出去。

陈靖安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锦衣卫。这三个字在京城里意味着什么,没有人比他更清楚。锦衣卫不经刑部、大理寺,直接听命于皇帝,专门查办涉及朝廷官员的大案要案。永顺帝没有让兵部自查,也没有让御史台派人,而是直接点了锦衣卫,这本身就说明了许多问题。

“陛下,”陈靖安咬了咬牙,还是想说些什么。

永顺帝摆了摆手:“陈爱卿不必多言。赏功罚过,朕心中有数。如果那沈渊真是立了大功,朕不吝封侯之赏。但如果真有什么猫腻,朕也绝不姑息。梁祯做事,朕放心。”

话说到这个份上,陈靖安只能闭嘴。

散朝之后,文武百官三三两两地走出大殿。武将们铁青着脸,走得又快又急,像是在发泄心中的火气。文官们则三五成群,低声议论着什么。赵崇文走在人群中间,神色淡然,仿佛刚才那番话不过是寻常的工作事务。

陈靖安在殿外的台阶上叫住了他。

“赵中丞,你今日所为,当真只是为了朝廷法度?”

赵崇文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对上陈靖安的目光:“不然呢?”

陈靖安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北境战事吃紧,前线将士拼死拼活换回来的战功,你一封弹劾就能让人心寒。就算那份军报有水分,你等到战事结束再查不行吗?非要在这个时候捅出来?”

“陈尚书,你有没有想过一种可能?”赵崇文的语气忽然变得意味不明,“这份军报之所以被送到京城,目的之一,就是要让人心寒。”

陈靖安愣住了。

赵崇文微微躬身,转身离去,留下陈靖安一个人站在台阶上,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他咀嚼着那句话里的深意,越想越觉得后背发凉。

锦衣卫指挥使梁祯,第二天一早就出发了。他带了三个百户、二十名精锐缇骑,骑的都是御马监精挑细选的良驹,从京城到北境,日夜兼程只需五天。

而与此同时,一封密信也快马送到了镇北军大营。

张横看完信之后,沉默了整整一炷香的时间。他把信纸放在烛火上点燃,看着它烧成灰烬,然后抬头看向帐帘外正在操练的第三营新兵。

沈渊就在那支队伍里,正蹲在地上教一个新兵怎么调整绑腿的松紧。那新兵脚踝磨破了皮,龇牙咧嘴地学着。沈渊的脸上难得带着一丝笑,看起来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年轻军侯,跟传说中那个孤身斩将的猛士怎么也联系不到一起。

“将军,”副将赵谦在旁边低声问,“锦衣卫要来,我们要不要提前做点什么准备?”

张横摇了摇头:“什么都不用做。让沈渊该干嘛干嘛,别给他太大压力。”

“可是……”

“放心。”张横拍了拍赵谦的肩膀,语气笃定,“我张横的兵,经得起查。”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带着一种赵谦很久没见过的光芒。那是十五年前,张横刚从北漠人的箭下救下永顺帝时,曾经出现过一次的眼神。

信,不出所料。

锦衣卫果然来了,还这么急。最耐人寻味的是——皇帝没有让兵部查,也没有让御史台来问,而是直接派了梁祯。

梁祯是皇帝的亲信,也是出了名的铁面无私。他亲自来,意味着这件事已经惊动了龙椅上的那位。

沈渊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

他知道,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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