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际泛出一线灰白时,沈渊终于看见了远处大炎军的营地轮廓。
身后九个人,一个都没有掉队。
但沈渊知道,他们能撑到现在,靠的已经不是体力,而是那股不甘死在荒山野岭的狠劲。每个人都像从血池里捞出来的,铠甲上的血迹早已干涸成黑褐色的硬壳,脚上的靴子磨穿了底,露出的脚趾血肉模糊。可没人喊停,没人叫苦。
“前方何人!”
大营栅栏上传来警惕的喝声,弓弦拉紧的声响清晰可闻。
沈渊抬起头,嘶哑地报出编制:“镇北军第三营第五队,什长沈渊,奉命突围求援,请求入营。”
栅栏上沉默了片刻,随即传来一阵骚动。有人高声喊道:“快开营门!快去禀报张将军!”
沉重的木门吱呀打开,几个值守的士兵冲出来,手忙脚乱地扶住摇摇欲坠的沈渊。当他们的手触碰到沈渊的肩膀时,明显感受到了那股透过衣甲传来的滚烫——那是高烧的前兆,以及力竭之后身体最后的余热。
“兄弟,撑住!”一个年轻的士兵红着眼眶喊道。
沈渊却推开他,站稳了身子,看向营地中央那面高高飘扬的“张”字帅旗。
“我要见张将军。”他的声音不大,但不容拒绝,“立刻。”
待卫还想说什么,旁边一个老兵拉了拉他的袖子,压低声音说:“别拦他。你看看他身上的血,那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
消息传得比沈渊走得快。当他拖着沉重的步伐穿过营地时,沿途的士兵纷纷让开道路,目光中带着复杂的敬意。没人知道他是谁,但所有人都看得出——这个人是从战场最深处杀回来的。
帅帐前,灯火通明。
张横已经站在帐外等着了。这位镇北军的统帅不过三十出头,面容刚毅,双目如电,下巴上那道深可见骨的旧疤让他的表情永远带着一丝冷厉。此刻他看着浑身浴血的沈渊,眉头紧紧皱起。
“你是第三营的人?”张横开口,声音低沉,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是。”沈渊单膝跪地,抱拳行礼,“第三营第五队什长沈渊,奉命突围,向将军呈报军情。”
“奉命?奉谁的命?”张横的目光锐利如刀。
沈渊抬起头,死死盯着张横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奉赵俊赵校尉临终之命。”
帐前所有人都安静了。
张横的瞳孔猛地收缩,脸上的线条一瞬间绷得极紧。他沉默了很久,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赵俊……怎么了?”
“全军覆没。”沈渊的声音平静得不正常,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第三营五百人,困于青狼谷,粮尽援绝七日。赵校尉率我等死战,拖延敌军主力东进。他让我告诉将军——他没有辱没镇北军的威名。”
张横身形微晃,手掌狠狠攥住了腰间的刀柄,指节发白。
帐外不少人已经低下了头,拳头握得咯吱作响。青狼谷之战,所有人都知道那是个必死的任务。第三营被派去阻击数倍于己的敌军,谁都知道他们回不来了。可当亲耳听到全军覆没的消息,那种悲愤和无力感还是像锤子一样砸在所有人心头。
“其他人呢?”张横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
“九人。”沈渊说,“连我在内,十人。”
张横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再睁开时,那双眼睛已经恢复了冷酷的清明。他走下台阶,亲自伸手将沈渊扶了起来,沉声道:“你做得很好。来人,带他们下去疗伤歇息——”
“将军。”沈渊站在原地没有动。
张横目光一凝:“还有事?”
沈渊环顾四周,目光扫过帐前几名校尉和将领,压低声音道:“我有重要军情,需单独禀报将军。”
帐前的气氛骤然变得微妙起来。
一个满身血迹、刚经历过大难的什长,当着这么多将领的面要求单独密谈,这本身就是一件极其敏感的事。几名将领对视了一眼,有人面露不悦,有人若有所思,还有一个人微微侧过头,嘴角不易察觉地抽动了一下。
那个人站在张横身后三步的位置,穿着黑色甲胄,腰间挂着一柄做工精良的长刀。他的面容普通,放在人群里绝不会引人注目,但那双眼睛却像鹰一样,带着一种时刻都在观察审视的冷意。
沈渊的目光在他的脸上停留了一瞬间。
他认出了这个人。
张横沉默了片刻,深深看了沈渊一眼,似乎在判断这个浴血归来的什长是否值得信任。最终,他点了点头:“进来。”
帐帘放下,隔绝了外面的视线和声音。
帐内只剩下张横和沈渊两人。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张横走到案后坐下,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沉声道:“说吧。”
沈渊却没有立刻开口。他先从怀里掏出那份被血浸透的军报,双手呈上。军报已经半干,但血迹依然触目惊心,上面赵俊的字迹有一半都被染成了暗红色。
张横接过军报,展开一看,脸色瞬间变了。
那不是普通的突围求援文书,而是赵俊在最后关头写下的绝笔信。信中没有一句抱怨,没有一句求饶,只有冷静的战场分析和一句警告——有内奸。
“赵俊说,他怀疑军中有人与北漠暗通款曲。”张横放下军报,目光如炬,“证据呢?”
沈渊深吸一口气:“证据就在外面站着。”
张横猛地抬眼。
“将军身边的那个黑甲校尉,叫魏成。”沈渊一字一句地说,“青狼谷的布防图,第三营的行军路线,还有谷道后方那条被提前堵塞的退路——没有内应,北漠人不可能算得那么准。”
“你确定?”
“将军只需要派人去查一件东西。”沈渊从怀里掏出一块碎布,上面绣着半枚北漠贵族常用的金钱豹纹,“这是我在指挥官的营帐里捡到的。能在那种地方出现,只可能是一种情况——魏成漏夜赴敌,翻墙时不慎刮破了衣袖。”
张横接过碎布,指腹摩挲过上面的纹路,目光沉得可怕。
他认识这花纹。
北漠贵族常用的图案,每一枚都是请工匠特制的,不可能有第二件。而魏成的夫人出身商贾之家,曾经也是将军府的旧人,她最喜欢的就是这类精细绣品。这块布料的质地,与魏成身上那件常穿的黑色劲装一模一样。
“好手段。”张横冷冷吐出三个字。他站起身,大步走到帐外,目光扫过面不改色的魏成,声音冰寒:“魏成,你的衣袖呢?”
魏成脸色微变,但随即恢复了平静:“昨夜巡营时不慎刮破,已经让人缝补了。”
“缝补?”张横冷笑一声,“我倒是想看看,什么针线能补上北漠金钱豹纹的窟窿。”
魏成的瞳孔骤然收缩。
四周的将领还没反应过来,沈渊已经动了。他猛地向前跨出两步,右手如铁钳般扣住了魏成的手腕,用力一扭,将那条手臂死死压在身后。魏成闷哼一声,另一只手本能地摸向腰间刀柄,却被沈渊一脚踹在膝弯,整个人跪倒在地。
“搜身。”沈渊冷声道。
两个亲兵立刻上前,在魏成身上搜出了一个油布小包。打开后,里面是一封还没来得及送出去的信,字迹娟秀,落款处赫然盖着一枚北漠贵族才会使用的铜印。
信上的内容很简洁:青狼谷已了,大营空虚,三日后北城巡防换防,可趁机攻其不备。
张横看完这封信,脸上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任何表情。他只是平静地将信扔在魏成面前,用极其平淡的语气问:“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魏成脸色惨白,浑身都在发抖。他知道自己完了——任何辩解在铁证面前都是徒劳。他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沈渊,声音嘶哑得像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厉鬼:“你怎么发现的?我做了滴水不漏,你怎么可能——”
“你做得确实很完美。”沈渊打断了他,语气平静得不像一个刚经历血战的幸存者,“但你忘了一件事——你太过于完美了。将军身边那么多校尉,为什么偏偏是你负责全军的夜间巡防?为什么每次北漠突袭,你都能提前把最精锐的那支骑兵调到最安全的位置?这些巧合多了,就不叫巧合了。”
魏成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拖下去。”张横淡淡地挥了挥手,“连夜审讯,查清他在军中的所有同党。一个都不准漏。”
亲兵将魏成拖走时,他的惨叫声在营地上空回荡了很久,引来无数士兵的侧目。所有人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所有人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这一刻被彻底改变了。
张横重新看向沈渊,目光中多了一抹从未有过的郑重。
他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你叫什么名字?”
“沈渊。”
“沈渊。”张横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咀嚼什么字字千钧的东西,“你从青狼谷杀出来,带回了军报,还揪出了军中的毒瘤。按律,你该升三级。但我要告诉你,升官不是奖赏,是责任。”
沈渊单膝跪地:“末将明白。”
“从现在起,你接替魏成的编制。”张横的声音不大,却传遍了整座大营,“升任什长为百夫长,直属帅帐节制。第三营的旧部重新整编,优先补入你的麾下。”
四周一片哗然。
从什长直接升任百夫长,这在大炎军中不是没有先例,但从一个刚刚经历全军覆没的残兵手中擢升,这样的事情实在是太罕见了。有人窃窃私语,有人露出艳羡的目光,但更多的人则是默默攥紧了拳头——他们知道,这个年轻人是靠命搏出来的。
沈渊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重重叩首:“末将定不负将军所托。”
张横点了点头,转身走回帅帐。但在掀帘之前,他忽然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补了一句:“沈渊,你的兵魂是从哪里来的?”
整个营地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沈渊的身体微微一僵。
他没有想到,张横竟然能一眼看出自己身上那股不同寻常的力量。那可是兵魂,是上古兵圣遗留下来的传承,大炎王朝数百年来从未有人真正觉醒过的力量。而张横,竟然只是看了他几眼,就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我……”沈渊张了张嘴。
“不必说了。”张横摆摆手,语气中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情绪,“每个人都有秘密。我不问你的秘密从何而来,我只看你拿它做什么。只要你不辜负身上的力量,不辜负带回来的那十个人的命,你就是我张横的兵。”
说完,他大步走进了帅帐,帐帘落下,隔绝了一切探究的目光。
沈渊跪在原地,过了很久才站起身来。晨光刺破云层洒落下来,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他看着远处第三营残存的营房,那里还残留着焚烧的痕迹和未干的血迹。那是他曾经的兄弟,曾经的家。
“我不会辜负的。”沈渊低声说,像是在对谁起誓。
身后,那九个满身是伤的人默默地围了过来。没有人说话,但他们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从今往后,这十个人,就是彼此最信任的袍泽。
远处,营门的的号角声再次响起。
又有军报传来——北漠人的先锋骑兵已经逼近大营三十里。
沈渊握紧了腰间的刀。
真正的战争,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