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风穿过荒芜的山脊,发出鬼哭般的呼啸。
沈渊带着十三个兄弟,沿着山脚的小道急速行军。自打从那个奸细口中撬出情报,他就知道此地不宜久留。边军中暗藏的内鬼远不止一两个,那个孙守备的背叛更是像一根刺,狠狠扎在他心头。
“什长,前面就是黑石堡西北方向的谷地了。”赵敢压低声音,指着前方黑黢黢的山影,“再翻过两座山头,就能绕到咱们大营的侧翼。”
沈渊勒住马缰,目光扫过周围的地形。两侧山势陡峭,怪石嶙峋,只有中间一条窄道可通行。若是有伏兵,这里简直是天然的修罗场。
“停下。”他抬起手,示意队伍停止前进。
王虎凑过来,抹了把脸上的汗:“咋了什长?天快亮了,咱得赶紧走啊。”
沈渊没有回答,只是闭上眼睛。脑海中那股熟悉的感觉再度浮现——兵魂之力如潮水般涌动,无数画面在黑暗中闪现。他看到山壁上骤然滚落的巨石,看到从两侧山坡冲杀下来的黑影,看到自己的弟兄们浴血奋战,最终倒在血泊之中。
他猛地睁开眼,瞳孔中闪过一丝寒光。
“有埋伏。”
两个字如同冷水泼头,让所有人都打了个激灵。
赵敢紧张地握紧刀柄:“什长,你确定?”
“确定。”沈渊翻身下马,蹲在地上用手指画了几道线,“两侧山坡上至少藏了两百人,居高临下,等我们进了谷道,两头一堵,咱们一个都跑不掉。”
王虎脸色一变:“那怎么办?退回去?”
“退不了。”沈渊摇头,“咱们一出那个奸细的营地,就被人盯上了。现在后路多半也有人堵着,硬往回走,只会死得更快。”
气氛骤然凝重起来。十三个人的队伍,对面至少两三百人的伏兵,这是一场实力悬殊到令人绝望的战斗。
沈渊站起身来,再次闭上双眼。兵魂之力在脑海中急速运转,推演着每一种可能的战术方案。他看到了山体的裂缝,看到了风化的岩石,看到了那些伏兵藏身的具体位置,也看到了他们武器上的锈迹和懈怠的神情。
“听着。”沈渊睁开眼,目光如炬,“咱们不逃。”
所有人都愣住了。
“不逃?”王虎瞪大了眼睛,“不逃难道跟他们对砍?咱们才十三个人啊!”
“对砍当然不行。”沈渊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但谁说打仗就一定要硬碰硬?”
他招了招手,把众人都聚拢过来,用手指在地上画出一个简单的地形图:“这里,就是咱们脚下的这个地方,叫‘葫芦口’。两侧山壁陡峭,上窄下宽,只要找到合适的位置,就可以制造山崩。”
“山崩?”赵敢一怔,“什长,你是说……”
“看到那道裂缝了吗?”沈渊指着左侧山壁上一条几乎看不清楚的痕迹,“那是风化的断层,常年雨水冲刷,早就松动了。只要在关键部位用力敲几下,就能让它垮下来。”
“那咱们怎么上去?”王虎问。
沈渊站起身,目光扫过众人:“我跟赵敢、王虎,三个人上去就够了。其他人在下面守着,假装我们已经进了谷道。等山石一落,伏兵必然大乱,到时候乘乱突围。”
“可万一……”
“没有万一。”沈渊打断了他的话,语气不容置疑,“这是唯一的活路。”
夜色更加深沉,风也更大了。
沈渊带着赵敢和王虎,贴着山壁的阴影,手脚并用地往上爬。山石粗糙,硌得手掌生疼,但三人谁都没有吭声。他们知道,每一分每一秒都关乎生死。
爬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沈渊终于摸到了那道裂缝。裂缝宽约两指,一路延伸到山体深处,表面布满了风化碎屑。他从腰间解下一柄短镐,深吸一口气,对准裂缝狠狠砸了下去。
“铛——”
金属撞击岩石的声音在夜风中并不响亮,但足以让人心惊肉跳。沈渊顾不上手被震得发麻,一下接一下地猛砸。
赵敢和王虎也各自掏出短刀,学着沈渊的样子,对准裂缝周围的薄弱处用力撬动。碎石簌簌落下,在他们脚下堆积。
“什长,下面有动静了!”赵敢压低声音喊道。
沈渊低头一看,果然看到谷道入口处亮起几点火光,紧接着传来嘈杂的人声和脚步声。那是负责封堵后路的伏兵,正在缓缓逼近。
“再加把劲!”沈渊咬着牙,手上的短镐舞得更快了。
裂缝在连续的敲击下越来越大,碎石不断剥落。沈渊能感觉到山体内部传来细微的震动,那是岩石即将崩塌的前兆。
“得放一颗震天雷进去。”沈渊忽然说道。
王虎吓了一跳:“震天雷?可咱们只有三颗,那玩意儿金贵着呢!”
“金贵也得用,总比命丢了强。”沈渊从怀里掏出一颗拳头大的铁球——那是边军配备的简易火药武器,威力不小,但制作粗糙,用一颗少一颗。
他深吸一口气,让赵敢和王虎退后几步,自己则趴伏在裂缝前,小心翼翼地将震天雷塞进裂缝深处。然后掏出火折子,吹出火星,对准引信狠狠一吹——嘶嘶声响起,引信迅速燃烧。
“跑!”沈渊一声暴喝,三个人几乎同时转身,疯了一样往山下冲。
脚下的山石不断松动,磕磕绊绊,好几次差点摔倒。但求生的本能让他们爆发出惊人的速度,短短十几个呼吸就冲到了山脚。
就在他们双脚踩上平地的瞬间,头顶传来一声沉闷的爆炸。
“轰——”
震天雷在山体内部爆开,巨大的冲击力顺着裂缝传导,将整面山壁的薄弱处彻底撕裂。
紧接着,天崩地裂般的轰鸣声响起。
大块大块的岩石从山壁上剥落,带着排山倒海般的气势砸向谷道。烟尘冲天而起,方圆数十丈内伸手不见五指。脚下的地面都在剧烈震动,仿佛地龙翻身。
谷道中的伏兵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彻底打懵了。有人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滚落的巨石砸成肉泥;有人惊慌失措地四散奔逃,却被同伴推搡践踏;火光、惨叫声、咒骂声、马嘶声混在一起,场面一片混乱。
“就是现在!”沈渊拔出腰间的横刀,大吼一声,“弟兄们,跟我冲!”
十三个人如同离弦之箭,一头扎进混乱的敌阵。
沈渊冲在最前面,刀光闪处,迎面一个敌兵还没来得及举起长矛,就被一刀削断喉管,鲜血喷溅。他脚步不停,刀势顺势一转,横削而过,又一名敌兵捂着脖子倒了下去。
王虎跟在身后,一柄重刀舞得虎虎生风,专找人多的地方砍。他是个粗人,不懂什么精巧刀法,但力气大得惊人,每一刀下去都能带起一蓬血雨。
赵敢则要灵巧得多,他总是在沈渊和王虎打开的缺口处出刀,专捡漏网之鱼下手,几息之间就捅翻了三个敌兵。
黑暗之中,烟尘弥漫,谁也看不清谁。沈渊带着队伍如同一把尖刀,狠狠地扎进敌阵最薄弱的位置,一路势如破竹。
但在混乱中,终究还是有人发现了他们。
“在这边!他们是往谷道外面冲!”
一声嘶哑的吼叫之后,更多的火把朝这边聚拢过来。几个骑马的将领试图收拢溃兵,组织防线。
沈渊心中一凛,知道绝不能让他们稳住阵脚。他深吸一口气,将兵魂之力催动到极致,脑海中瞬间浮现出周围所有敌兵的站位。
“左前方四十五步,两个弓箭手!”他大喊一声。
赵敢几乎没有犹豫,抬手就是两箭,正中目标。
“右侧三十步,一个百夫长!”
王虎怒吼一声,重刀横扫,直接将那个百夫长连人带马劈翻在地。
沈渊的判断越来越快,越来越准,仿佛战场上的一切都尽在他的掌控之中。每一次出声,都意味着一个敌人的倒下;每一次冲锋,都撕裂对方的防线。
但敌人终究太多了。
即便有山崩造成的混乱,即便有兵魂的预判,十三个人面对两百多人的包围,依然是劣势。
“噗——”
一支冷箭从暗处射来,擦着沈渊的肩头飞过,带起一串血珠。
紧接着,又一支箭矢射中了他身后的一名士兵,那兄弟闷哼一声,直接栽倒在地。
“狗日的!”王虎红了眼,就要去扶人。
“别管!往前走!”沈渊一把拽住他,声音嘶哑,“停下来就是死!”
就在这时,谷道前方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一个身穿铁甲的校尉带着十几名骑兵拦在出谷的必经之路上,手中长枪直指沈渊:“沈渊!你跑不了了!束手就擒,我还可以给你留个全尸!”
沈渊没有答话,只是握紧了手中的刀。
他能感觉到,自己身边的兄弟只剩下了九个。每个人身上都带着伤,呼吸粗重,体力快到极限。
但他更清楚,现在绝不能放弃。
兵魂之力在体内涌动,仿佛有一股无形的力量支撑着他。沈渊微微偏头,目光在夜色中扫过,捕捉到了那个校尉身后的一道细微裂隙——那是山壁上被震天雷炸出来的第二条裂缝,比第一条更深更大。
他只是看了一眼,嘴角便勾起一丝冷笑。
“校尉大人。”沈渊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在厮杀声中清晰无比,“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我偏偏选在这里突围?”
那校尉一愣,下意识地环顾四周。
“因为……”沈渊从怀里掏出最后一颗震天雷,对准那道裂缝,“我还有一颗震天雷。”
校尉脸色剧变,猛地勒马后退:“放箭!快放箭!”
但已经晚了。
沈渊将震天雷狠狠砸向那道裂缝,同时嘶声吼道:“趴下!”
所有人瞬间扑倒在地。
震天雷砸在岩石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碎裂声,紧接着,又是一声惊天动地的爆炸。
这次爆炸比上一次更加猛烈。整面山壁都开始崩塌,巨大的石块如同暴雨般砸落,将那个校尉和十几名骑兵连同周围的敌兵一起淹没。
烟尘散去,谷道终于被打通了。
沈渊从地上爬起来,抹掉脸上的泥土和血污,看着身后残存的弟兄们,用嘶哑的声音说:“走。”
没有人再多说一个字。
九个浑身浴血的士兵,跟在一个满身尘土的什长身后,穿过满地碎石和尸体,一步一步走向黎明前最黑暗的夜色。
身后,山谷中回荡着敌人的哀嚎和咒骂。
但沈渊没有回头。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真正的绝境,还远远没有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