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的黑暗最难熬。
叶辰站在城墙上，手按着冰冷的城砖，目光投向远处的地平线。北境的晨风裹着沙砾，打在脸上生疼，他却一动不动，像一尊石雕。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韩朔。
“将军，弩都搬上来了。一共三十七具，箭矢六百支。”
叶辰没回头，只是点了点头，手指在城砖上缓缓摩挲。三十七具弩，六百支箭，加上一百多把刀枪，三百个人——这就是他全部的家底。
“让所有人吃饱饭。”叶辰终于转过身，声音平静得不像一个即将面临五百狼牙骑的年轻将领，“今天这顿，可能是最后一顿热乎的。”
韩朔愣了一下，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只吐出一个字：“是。”
风狼关的清晨格外安静。炊烟从城内的几处伙房升起，军士们围着火堆默默吃饭，没人说话。只有碗筷碰撞的声响，偶尔夹杂一两声低沉的咳嗽。
叶辰端着碗，蹲在城墙根下，一口一口地啃着硬饼。饼是粗粮做的，嚼在嘴里糙得剌嗓子，但他吃得认真，仿佛这比什么都重要。
“将军。”一个瘦小的身影挪到他身边。是那个叫小勺子的少年，才十五岁，是三个月前随流民逃进关里的，后来死活不肯走，留在军营里打杂。
叶辰抬眼看他。
“我听他们说，狼牙骑吃人。”小勺子声音发颤，“真的吗？”
叶辰把最后一块饼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小勺子，忽然咧嘴一笑：“假的。他们跟我们一样，也吃饼，喝马奶。”
小勺子将信将疑：“那他们为什么叫狼牙骑？”
“因为他们的牙是尖的？”叶辰随口胡诌，“我看着还不都一样，不信你待会儿自己看，保管跟我们一样，张嘴就是两排黄牙。”
周围几个老兵忍不住笑出声。小勺子摸了摸自己的牙，也跟着笑了，脸上的恐惧消散了大半。
叶辰转身走向城墙，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城外，烟尘滚滚。
第一波，来了。
“准备！”叶辰一声令下。
城墙上的军士们迅速散开，各自就位。三十七具弩被架在垛口间，弩手们拉动弓弦，将粗短的弩箭架上箭槽。箭尖泛着冷光，对准了远处那一道正在逼近的黑线。
黑线越来越近，逐渐变得清晰。战马的铁蹄踏碎枯草，扬起漫天沙尘，那面绣着白狼头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狼牙骑的阵型并不密集，而是呈扇形散开，显然是想试探风狼关的虚实。
叶辰眯着眼，目测距离。三百步，两百步，一百五十步——
“放！”
三十七支弩箭同时离弦，撕破空气，发出尖锐的呼啸。冲在最前面的几匹战马应声倒地，马上的骑兵被甩出去，砸在地上翻滚了两圈，就再也不动了。
但其余的狼牙骑没有丝毫停顿，反而加快了速度，战马嘶鸣，号角声起，那面白狼头旗猛地向前一挥。
叶辰瞳孔一缩。
这些狼崽子，根本没把三十几具弩放在眼里。
“自由射击！换箭！”他吼道。
弩手们手忙脚乱地重新拉弦装箭。可弩的装填速度太慢，射完一轮，要好几息才能射出第二轮。而狼牙骑的速度太快，几乎在眨眼间，已经冲到了城下。
“放箭！”第二轮弩箭射出，又倒了五六骑。
但剩下的狼牙骑已经搭起绳索，抛勾开始往城墙上爬。那些钩爪在空中划出弧线，精准地扣住城垛，紧接着，一个个矫健的身影贴着城墙攀援而上，速度快得惊人。
叶辰拔出腰间的刀，大步冲到最危险的垛口前，一刀劈下。一个刚冒出头来的狼牙骑兵惨叫着栽下去，砸在地上，抽搐了两下便不动了。
“堵住缺口！别让他们上来！”叶辰嘶吼着，刀光翻飞，短时间内竟接连砍翻了三个爬城的骑兵。
其他军士也红了眼，纷纷冲上前，用刀砍、用枪捅、甚至用石头砸。城墙上的厮杀声此起彼伏，刀剑碰撞，惨叫声连连，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
但狼牙骑太多了。
叶辰一脚踹翻面前最后一个爬城的骑兵，回头一瞥，心脏猛地一沉。
弩箭已经用完了。
六百支矢，在短短一炷香的时间里消失殆尽。而他身后，已经有十几具尸体倒在血泊中。
“将军！他们退下去了！”韩朔气喘吁吁地喊道。
叶辰看向城下，狼牙骑果然退了，但没有退远，而是在弓箭射程外重新列阵。领头的将领骑着黑马，手里握着弯刀，冷眼望着城墙上的风狼关守军。
那不是撤退，是重新集结。
“他们在试我们的深浅。”叶辰低声道，“下一波，会更猛。”
他转过身，看着城墙上那些疲惫不堪、浑身是血的军士。有人拄着刀大口喘气，有人正用撕破的布条包扎伤口，还有人默默地坐在城墙边，脸上的神情既麻木又绝望。
三百对五百，弩箭又打空了。下一波，怎么守？
韩朔走到他身边，嘴唇翕动：“将军，要不……还是求援吧？洛川那边，至少还能……”
“没用。”叶辰打断他，声音很平静，“柳青阳不会救我们。就算他派人来，最快也要两天。两天，风狼关早就变成辽族的了。”
韩朔沉默了。
叶辰的目光在城墙上扫过，忽然落在一个角落里。那里有几块砖因为年久失修，已经松动，露出一条细缝。他走过去，蹲下身，伸手摸着那些砖缝。
手指触到砖缝的那一刻，一个念头忽然在脑海中闪过。
兵魂传承中的记忆碎片像是被什么触动，涌上心头。那些模糊的画面，古老的文字，以及一种久远的、几乎被遗忘的防御阵法——铁壁阵。
那不是什么高深的兵法，只是冷兵器时代最朴素的守城技巧。利用城墙结构，布下层层防线，让敌军即便攻上城墙，也无法展开兵力，只能被挤压在一个狭窄的区域里挨打。
叶辰猛地站起来，眼睛发亮：“韩朔！把城门后面那条巷子里的杂物给我搬开！”
韩朔一脸茫然：“将军，那巷子里全是废料，搬出来干嘛？”
“搬！”叶辰没有多解释，“还有，把城中所有的门板、木桌、箱子，全部搬到城墙下，架在台阶口！”
军士们面面相觑，但无人抗命。很快，城墙脚下的陡坡上便架起了层层叠叠的障碍物。门板被钉在一起，木桌翻倒横陈，箱子堆叠成矮墙，将原本宽阔的城墙通道变成了一条狭窄曲折的迷宫。
叶辰站在高点，看着那错综复杂的障碍带，冷冷道：“狼牙骑擅长冲击，他们喜欢豁出命往前冲，可在这条巷子里，他们连马都骑不了，只能步行。只要落地，我们一刀一个。”
韩朔恍然大悟，眼睛也跟着亮了。
果然，第二轮进攻来得更猛、更快、更凶残。
狼牙骑显然已经摸清了风狼关的火力，知道他们的弩箭已经耗尽。这波进攻没有试探，直接全军压上。呼啸声震天，马蹄如雷，二十几个狼牙骑率先冲到了城墙下，绳索抛钩再次暴起。
叶辰守在台阶口，握紧刀柄。
第一道防线很快被突破——爬上城墙的狼牙骑发现，城墙上没有宽敞的阵地，只有一条狭窄的通道，两旁是堆叠的障碍物，只能容一人侧身通过。
他们无法展开阵型，只能一个接一个地挤进来。
这就是铁壁阵的精髓。
叶辰毫不犹豫地挥刀，当头劈下。那个刚挤过障碍的狼牙骑还没看清敌人在哪，脖颈上就多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刀痕，鲜血喷涌，直挺挺地倒下。
“后续跟上！别让他们有喘息的机会！”叶辰大吼。
军士们依计而行，轮番上前。前面的杀完立即退到后面喘息，后面立刻顶上去，保持着源源不断的攻击频率。狼牙骑虽然悍勇，但在这狭窄的通道里根本腾挪不开，往往刚挤过一道障碍就被乱刀砍死，尸体很快便堵住了通道。
“换！上我！”叶辰推开前面的老兵，自己冲了进去。
他的刀法并不花哨，甚至可以说很粗糙，但他有一种天生的战斗嗅觉，总能抢在对方挥刀前找到破绽。刀光闪动间，又是两个狼牙骑倒在他的脚下。
“将军！小心！”韩朔猛然大喊。
一柄弯刀从障碍后方刺出，直奔叶辰胸口。叶辰侧身躲过，弯刀的刀尖擦着他的甲胄划过去，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反手一刀，将那弯刀格开，抬腿踹在对方小腹上，那狼牙骑闷哼一声，连连后退，撞在身后的障碍上。
叶辰跟上，一刀捅穿了他的喉咙。
通道里的战斗持续了半个时辰。
当最后一个狼牙骑倒在障碍前时，叶辰浑身是血，几乎成了一个血人。他拄着刀，双腿打颤，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身上的甲胄被砍出了好几个口子，有几处已经渗出血来。
城墙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几十具尸体。有辽族的，也有风狼关的。
韩朔跌跌撞撞地走过来，脸上挂着一道刀伤，鲜血直流，但他顾不上擦，只是难以置信地看着城下。狼牙骑的第二波进攻被打退了，留下密密麻麻的尸体，剩下的人正在远处重新集结，人数只剩下不到两百骑。
“将军……我们……守住了？”韩朔的声音发颤，带着一种不真切的兴奋。
叶辰抬眼望去，嘴角勾起一丝疲惫的笑容。
但笑容只维持了一瞬。
远处的天际线上，又一道烟尘腾起。
这一次，比前两次更浓、更厚、更近。
狼牙骑，还有第三波。
叶辰的目光越过那滚滚烟尘，落在远处那道山脉的轮廓上。夕阳正从山脊背后沉下去，将整片天空染成血红色。
他缓缓直起身，手里的刀在残阳中闪着暗淡的光。
“所有人，还能站起来的，到我面前！”他哑着嗓子，声音不大，却像战鼓一样敲在每个人心上。
城墙上的军士们一个接一个地站起来，有人摇摇晃晃，有人拄着长枪，有人还拖着受伤的同伴。但他们全都站起来了，站到了叶辰的面前。
三百人，如今只剩下不到两百。
叶辰看着这些熟悉的脸庞，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话：“他们来了三波，咱们守了三波。就算还有第四波，第五波，老子也奉陪到底。”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变得很轻：“但老子不打算死在这儿。”
说完，他转身面向远处那道正在逼近的烟尘，将刀横在胸前，缓缓地擦拭着刀刃上的血迹。
城墙下，被暮色吞噬的碎石堆间，隐约能看见几个辽族斥候的身影正在绕向侧翼。
叶辰的余光捕捉到了那几道影子。
他没有动，嘴角却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
原来，你们也会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