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风卷着沙砾扑打风狼关的城墙，发出细碎的声响。叶辰站在箭楼上，望着远处苍茫的荒野。三天了，柳青阳的军令已经传来三天，他没有回复，也没有交出一支弩。
“将军。”韩朔走上箭楼，神色凝重，“洛川又来信了。”
叶辰没有回头，只是淡淡道：“念。”
韩朔展开信纸，声音低沉：“风狼关守将叶辰，抗命不遵，拖延三日，限你明日午时前将全部弩具及特制箭矢送至洛川军械库，逾期不至，以叛军论处。”
箭楼上安静了片刻。叶辰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叛军？好大一顶帽子。”
“将军，柳青阳这是在逼我们。”韩朔攥紧信纸，“他背后是当朝太尉吕崇，吕崇一直想把手伸进北境军。沈渊将军被撤职，就是因为不肯配合吕崇的人安插亲信。现在轮到我们了。”
叶辰目光微动。沈渊被撤职，柳青阳接任，一切都指向那位权倾朝野的太尉。而柳青阳的第一道军令就要收缴弩具，分明是要先拔掉风狼关的利齿，再慢慢收拾自己。
“明日午时。”叶辰喃喃念了一句，忽然问道，“宋石那边怎么样了？”
“宋石带着兄弟们连夜赶制箭矢，已经攒了三千支。”韩朔顿了顿，“但柳青阳要的是弩，不是箭。”
“弩不能交。”叶辰语气平静却坚定，“风狼关城墙残破，守军不足三百，能撑到现在全靠那些弩。交出去，关外那些狼崽子随时能冲进来。”
“那明天怎么办？”
叶辰沉默片刻，忽然转身走下箭楼。韩朔跟在他身后，穿过狭长的甬道，来到城内的军械库。推开沉重的木门，里面堆满了新造的弩机和箭矢。宋石正蹲在地上给一把弩调试弦力，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
“将军。”宋石站起身，手上还沾着木屑，“弩机又改良了一版，射程能再远三十步。”
叶辰走过去，接过那把弩，端在手里掂了掂。宋石的手艺越来越好，弩身用的全是北境特有的铁桦木，弓弦是牛筋混着麻线绞成的，虽然简陋，但威力不俗。
“宋石，如果柳青阳派人来强收，你怎么办？”
宋石一愣，随即咧嘴笑了：“那我就把弩全拆了，让他们收一堆零件回去。”
叶辰摇了摇头：“不，不能拆。”
宋石和韩朔都愣住了。
叶辰放下弩，目光扫过满屋的武器：“柳青阳要收弩，不是因为他缺这几把破弩，而是他要试探我的底线。我把弩交出去，他就知道我服软了，接下来他会要更多的人、更多的粮、更多的权。我不交，他就有了借口，说我抗命、说我有异心，甚至可以说我谋反。”
“那怎么办？”韩朔急了，“交也不是，不交也不是，这不是死局吗？”
“死局？”叶辰嘴角微微一勾，“死局是留给没有准备的人的。”
他走到墙边，拿起一支特制的箭矢，箭头上淬着一层蓝幽幽的东西。宋石眼睛一亮：“将军，那批毒箭已经做好了？”
“三十支。”叶辰把箭矢放回原处，“但这只是开胃菜。”
韩朔和宋石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困惑。叶辰没有再解释，只是吩咐道：“韩朔，派人去洛川传话，就说我愿交出弩具，但需要三日时间清点造册。宋石，你带着兄弟们，连夜把弩全部搬进地下暗室。”
“暗室？”韩朔一愣，“我们在风狼关待了这么久，什么时候有暗室了？”
叶辰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狡黠：“前几天挖的。就在你的营房下面。”
韩朔张了张嘴，半天才憋出一句：“将军，你什么时候挖的？”
“你睡觉的时候。”叶辰拍了拍他的肩膀，“风狼关守了这么多年，谁还没留几手后路？”
夜深了，风狼关内灯火通明。宋石带着二十几个匠人，悄无声息地把军械库里的弩机一具具搬走，沿着一条新挖的地道送进地下暗室。暗室不大，但足够藏下两百多具弩和上万支箭矢。
叶辰站在城墙上，望着远处漆黑一片的荒野。北境的风吹得人骨头里发冷，他却感觉浑身的血都在烧。柳青阳的军令像一根刺，扎在他心底最敏感的位置—他不是不知道朝中有人想动他，但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将军。”韩朔走上城墙，压低声音道，“都搬完了，地道口已经封死。”
“好。”叶辰点点头，“明天柳青阳的人来了，你亲自去接待。”
韩朔犹豫了一下：“如果他们硬要搜呢？”
“那就让他们搜。”叶辰的眼神在夜色中显得格外锐利，“军械库里摆着十几具破弩，都是年久失修的废品。他们要是识货，就知道这些东西拿去也是烧火的柴。要是不识货，那就更简单了。”
韩朔明白了什么，咧嘴笑道：“将军这是……给他们下套？”
“不是下套。”叶辰摇了摇头，“是给他们一个台阶。柳青阳要的是面子，我给足他面子。但他要是顺着杆子往上爬，想把风狼关连根拔起……”他顿了顿，声音忽然变得很轻，“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第二天清晨，洛川的使者果然来了。来的人不是普通的传令兵，而是一位穿着青袍的文官，身后还跟着三十几个全副武装的甲士。文官姓郑，是柳青阳手下的主簿，生得白白净净，一双眼睛却透着一股阴鸷。
叶辰在城门前迎接，态度恭敬而疏离：“郑主簿远道而来，有失远迎。”
郑主簿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扫了一眼叶辰，又看了看风狼关破旧的城墙，嘴角浮现一丝轻蔑的笑意：“叶将军，军令如山，柳大人命你三日内交出弩具，你却推诿拖延，让柳大人很不高兴啊。”
“岂敢岂敢。”叶辰抱拳道，“只是风狼关军械繁杂，清点造册需要时间。下官已经命人彻夜清点，今日便可交割。”
郑主簿微微眯眼：“哦？那正好，本官今日亲自来提货。叶将军，带路吧。”
叶辰做了个“请”的手势，引着郑主簿一行人进了城。城内的军士们列队两旁，目光警惕地盯着那些甲士。郑主簿似乎没注意到这些细节，径直走向军械库。
推开军械库的门，郑主簿愣住了。
十几具破旧的弩机横七竖八地堆在地上，有的缺了弦，有的裂了机匣，有些甚至连弩臂都断了。角落里还散落着几支锈迹斑斑的箭矢，一看就是用了十几年的老物件。
“就这些？”郑主簿的脸色沉了下来。
叶辰一脸无奈：“风狼关地处边境，军械补给一直不足。这些弩具还是沈渊将军在任时拨来的，这些年用下来，能用的已经不多了。下官本想修葺一番再上缴，奈何时间仓促，只好原物奉还。”
郑主簿的脸黑得像锅底。他蹲下身，拿起一具弩看了看，手指一拨，弩弦“啪”地断了。他猛地站起身，盯着叶辰：“叶将军，你在耍我？”
“下官不敢。”叶辰神色如常，“风狼关军械情况就是如此，郑主簿若是不信，可以问问关内的军士们。”
旁边的韩朔立刻接话：“将军说得没错，这些弩确实是我们仅有的了。平日里兄弟们守着城墙，全靠这几把破弩撑场面，能撑到现在都是祖宗保佑。”
郑主簿的目光在叶辰和韩朔之间转了转，忽然笑了。那笑容很冷，像是刀锋上沾着的寒霜：“叶将军，柳大人说了，让本官务必把弩具带回去。你看，这些弩虽然破了些，但好歹也是军械。本官就让人装车吧。”
他挥了挥手，身后的甲士涌上来，开始搬那些破弩。叶辰站在一旁，看着他们把一具具破烂的弩机装上车，脸上的表情纹丝不动。
郑主簿走到叶辰面前，压低声音道：“叶将军，柳大人让本官带句话—年轻人，别太聪明了。聪明的人，往往活不长。”
叶辰微微一笑：“多谢郑主簿提醒。下官记下了。”
郑主簿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翻身上马。甲士们押着那几车破弩，缓缓驶出风狼关。叶辰目送他们消失在视野尽头，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
“将军，他们就这么走了？”韩朔凑过来，有些不敢置信。
“不然呢？”叶辰拍了拍手上的灰，“他们拿到了想要的东西，回去可以交差，面子上也过得去。柳青阳要的是我服软的态度，现在已经拿到了。”
“那接下来怎么办？”
叶辰望着远方的天际线，沉默了很久。柳青阳这人，比他想象中要聪明。不纠缠、不深究、不撕破脸皮，拿了东西就走，滴水不漏。这样的人，比那种锋芒毕露的莽夫更难对付。
“让兄弟们做好准备。”叶辰的声音低沉而平静，“接下来，怕是要动真格的了。”
韩朔心头一凛，刚要开口，远处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一名斥候策马狂奔而来，到城门前翻身滚下马背，声音都在发抖：“将军！关外！狼牙骑！”
叶辰瞳孔猛地一缩。
狼牙骑，北境草原上最凶悍的骑兵。他们是辽族大汗麾下的精锐，来去如风，杀戮成性。上一次狼牙骑出现在风狼关外，还是三年前，那一次，风狼关差点被攻破。
“多少人？”叶辰快步走下城墙。
“至少五百骑！已经过了阴山脚下，最多两日就能兵临城下！”
五百骑。叶辰攥紧了拳头，风狼关里只有不到三百人，而且弩全都藏进了暗室。更糟的是，柳青阳刚收走了那十几具破弩，连充数的东西都没了。
“将军，要不要向洛川求援？”韩朔脸色发白。
叶辰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求援？柳青阳巴不得风狼关被攻破，好安插自己的人接管。指望他派援军，还不如指望那些辽族骑兵半路迷路。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风狼关那面残破的军旗上。旗子在风中猎猎作响，边角已经被风沙撕裂，但上面的“风狼”二字依然清晰可见。
“不求援。”叶辰的声音很轻，却像钉子一样扎进每个人耳朵里，“我们自己守。”
“可是将军，弩……”
“弩在地下暗室，现在就去搬出来。”叶辰转身看向城内的军士们，“三百人对五百人，我们有城墙，有弩，有箭，还有一条命。辽族的骑兵也是人，一刀下去也会死。”
他提高了声音：“你们怕吗？”
城内的军士们寂静了片刻，然后一个接一个地吼了起来：“不怕！”
声音不大，却像石头砸进水面，激起层层涟漪。叶辰看着这些满脸风霜的汉子，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力量。他走到城墙边，手掌按在那些冰冷的城砖上。
这一战，不能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