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升的命令是在第二天一早下达的。
传令兵站在校场上,手里捧着一卷帛书,扯着嗓子念完了赵将军的亲笔手令。校场上几百号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叶辰身上,羡慕者有之,嫉妒者有之,不以为然者更多。
“新兵蛋子叶辰,破敌有功,擢升什长,即刻生效。”
传令兵念完,把帛书往叶辰手里一塞,拍了拍他的肩膀:“恭喜了,叶什长。将军说了,准你在新兵营里挑九个人,凑齐你的什。兵器盔甲去军需处领,人要是不够,从流民营里补。”
叶辰接过帛书,指尖微微发颤。
什长。
在边军里,什长是地位最低的军官,往上还有队正、百夫长、都尉、校尉,一层一层压下来。但对一个入伍不到半个月的新兵来说,从一个大头兵直接跳到什长,无异于一步登天。
周围的议论声像炸了锅的蚂蚁一样嗡嗡响起。
“真让这小子当什长了?”
“凭什么?老子打了三年仗还是个兵!”
“人家可是砍了马耗子的脑袋,你行你也上啊。”
“呸,不就是运气好捡了个便宜么。”
叶辰把帛书叠好,塞进怀里,深吸一口气。他知道这些议论迟早会来,也知道自己这个什长当得名不正言不顺。但机会已经摆在了面前,抓住是唯一的选择。
他转身走向新兵营。
新兵营设在关隘最西边的一片破旧营房里,住的全是近几个月才征召入伍的新丁。这些人大多是从附近州县强征来的农夫、铁匠、猎户,甚至还有几个半大的孩子。他们训练不足,装备简陋,打起仗来充其量只能算炮灰。
叶辰推开门,一股汗臭味夹杂着发霉的稻草味扑面而来。营房里横七竖八躺着几十号人,见他进来,有人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有人干脆翻了个身继续睡。
“谁是管事的?”叶辰问道。
一个膀大腰圆的汉子从角落里站起来,上下打量了叶辰一眼:“我,队正王麻子。你小子谁啊?”
“新晋什长叶辰,奉将军令,来挑人。”
王麻子啐了一口嘴里的草茎,嗤笑道:“什长?就你?看着毛都没长齐呢。”
叶辰没接他的话茬,目光在营房里扫了一圈。这些新兵大多面黄肌瘦,眼神空洞,一看就是被人挑剩下的次等货色。但仔细看去,还是能发现几个与众不同的。
角落里蹲着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生得干瘦,但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他手里攥着一把匕首,正专心致志地削一根木棍,削下来的木屑薄如蝉翼,落了一地。
更深处,一个黑脸汉子靠墙坐着,双手抱胸,闭目养神。他的体型比周围人壮实了一圈,拳头像小砂锅一样大,虎口处全是老茧。
还有个小子年纪不大,看着也就十五六岁,戴着一顶破了边的草帽。别人都在躺着或坐着,只有他背着手站在窗口,望着关外的方向发呆。叶辰注意到他站姿笔直,双腿微分,肩膀微微向后展开,像是练过武的把式。
“我要他,他,还有那个戴草帽的。”叶辰伸出手,依次指着削木棍的年轻人、黑脸汉子和草帽少年。
王麻子皱起眉头:“你这挑人的眼光可不怎么样。那三个都是被刷下来的货——削木头的那个叫沈泊,胆子比兔子还小,上了战场腿都打颤。黑脸那个叫陆横,倒是有把子力气,但脑子不好使,号令都听不明白。至于那个戴草帽的……”
“他怎么了?”
“他叫谢云,整天神神叨叨的,问他是干什么的,他说自己是个算命的。妈的,算命的来当什么兵?”
叶辰没有犹豫:“就他们三个。”
王麻子耸耸肩,一副“你自找的”表情,冲着那三人喊了一嗓子:“沈泊、陆横、谢云,滚过来!有人要你们了。”
削木棍的年轻人抬起头,看了叶辰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意外。黑脸汉子缓缓睁开眼睛,目光在叶辰身上停了一瞬,又慢慢闭上。倒是戴草帽的少年转过身来,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找我?”
“你就是谢云?”叶辰问。
“正是。”谢云摘下草帽,做了个揖,“算卦看相,测字问吉,包您满意。”
“这里是军营,不是算命摊子。”
“这不都是为了混口饭吃嘛。”谢云笑嘻嘻地凑过来,“小哥贵姓?”
“姓叶,单名一个辰字。”
谢云眼睛一亮,嘴里念念有词,居然原地转了三圈,然后猛地一拍手:“叶字,木也,扎根于土,向阳而生,乃栋梁之材。辰字,龙也,蛰伏于渊,风云际会,必冲天而起。好名字!好名字!”
叶辰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转头对沈泊说:“跟我走。”
沈泊把匕首收进怀里,默默站起来。他个子不高,走路也没声音,像一只警惕的猫。
陆横最后才动,他站起身的时候,叶辰才发现这人足足比自己高出一个头,肩膀宽阔得像一扇门板。他的表情木木的,看不出喜怒,但那双眼睛在掠过叶辰脸上时,分明闪过一丝审视的光芒。
四个人出了新兵营,叶辰领着他们往军需处走去。路上,他简单说了一下自己的打算:“咱们什现在连我在内只有四个人,还得再找六个。将军说可以从流民营里补,等会儿领完东西,你们跟我去流民营走一趟。”
“仨人都没凑齐呢,就开始想九个人的事了?”谢云跟在后面,嘴里嘟囔着,“叶什长,不是我泼冷水啊,流民那帮人比新兵还不如,面黄肌瘦的,连刀都举不起来,你要他们干什么?”
“一个人有没有用,不光看他现在能干什么,还要看他将来能干什么。”叶辰头也不回地说。
谢云愣了一下,随即又咧嘴笑起来:“有意思,有意思。”
军需处的管事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军需官,姓刘,人称刘老抠。他翻了翻账本,又看了看叶辰手里的帛书,慢悠悠地从柜台底下抽出几件东西扔在桌上。
“什长官帽一顶,腰牌一枚,佩刀一把。你们什的兵器,按规矩,九个人,九杆长枪,九把腰刀,九张弓,九壶箭,盔甲每人一套。领去吧。”
叶辰看着桌上那些东西,眉头微皱。长枪枪杆弯弯曲曲,刀身上全是铁锈,弓弦松垮垮的,箭杆上还带着裂纹。这分明是库房里最差的货色。
“刘管事,这些东西能用?”
“怎么不能用?”刘老抠翻了个白眼,“能戳死人的就是好枪,能砍断骨头的就是好刀。你们什刚成立,能领到这些已经是将军开恩了,别挑三拣四的。”
叶辰没有争辩,默默把东西收好。他知道在军队里,一个刚上任的什长没有资格和老人抬杠,与其浪费口舌,不如先把眼前的事做好。
谢云凑过来掂了掂一把腰刀,啧了一声:“这玩意儿别说砍人了,砍个西瓜都费劲。”
“总比没有强。”叶辰把刀别在腰间,转身往外走,“走,去流民营。”
流民营设在关外三里的一片洼地上,大大小小几十顶破烂帐篷挤在一起,到处是衣衫褴褛的难民。这些人大多是从北燕国南下的战火中逃出来的,也有少数是被朝廷的苛捐杂税逼得流离失所的农民。
叶辰走进营地的时候,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汉迎上来,他一瘸一拐的,说话却很有力气:“几位军爷,是来征人还是来发粮?”
“征人。”叶辰说。
老汉叹了口气,朝身后指了指:“能扛枪的都在那边呢,自己去挑吧。”
叶辰顺着他的手看过去,只见一片空地上坐着几十个年轻力壮的流民。这些人虽然面有菜色,但底子还在,只要吃饱饭练上几个月,就能顶上用场。
他走过去,目光在人群里慢慢扫过。
突然,他停住了。
人群的最边上,一个少年蹲在地上,正用一根树枝在土里画着什么。他画得很专注,完全没注意到有人靠近。叶辰走到他身边,低头一看,发现少年画的居然是一幅简单的行军布阵图——箭头指向、伏击点、撤退路线,标注得清清楚楚。
“你画的这是什么?”
少年吓了一跳,猛地站起来,结结巴巴地说:“将、将军,我、我闲着没事瞎画的。”
“别怕。”叶辰蹲下来,指着地上的图,“你这个伏击点设在这里,是不是有点问题?如果敌人从侧面包抄,你这个阵型就散了。”
少年愣住了,他盯着地上的图看了半晌,忽然一拍脑门:“对!对!是我疏忽了!应该在这边再加一条侧翼防线!”
说完他意识到自己失态了,连忙低下头,不敢看叶辰。
叶辰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你叫什么名字?”
“江、江澈。”
“读过兵书?”
“我爹以前是县衙的押司,家里有几本残破的兵书,我偷偷翻过几遍,记了个大概。”
叶辰点了点头:“你跟我走,我正缺一个能写会算的弟兄。”
江澈抬起头,眼睛里全是难以置信的光芒:“真、真的?”
“真的。”
叶辰又从流民营里挑了五个人——两个是猎户出身,箭法不错;一个是铁匠,力气大;还有两个是庄子里的庄稼汉,踏实肯干。
加上沈泊、陆横、谢云和江澈,正好九个人。
叶辰把他们带回军营,在分配给他们什的营房里站定,看着面前这帮歪瓜裂枣的弟兄,心里五味杂陈。
一支刚刚拼凑起来的小队,装备是最差的,底子是最薄的,放在任何一个百人队里都是垫底的存在。但叶辰心里隐隐有一种预感——这些人,只要给他时间,就能变成一块好铁。
“我知道你们心里在想什么。”叶辰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稳,“你们要么是被别人挑剩下的,要么是从流民堆里捡来的,没人看得上你们。但我看得上。”
谢云歪着头看着他,沈泊依然沉默,陆横还是面无表情,江澈和另外几个人则有些茫然。
“从今天开始,我就是你们的什长。”叶辰扫视了一圈,“我不管你们之前是什么人,种地的、打铁的、算命的、要饭的,从今天起,你们只有一个身份——我的兵。”
“你们没有好武器,没有好盔甲,甚至连口粮都吃不饱。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会让你们变成风狼关最能打的一支什。”
谢云咧嘴一笑:“叶什长,口气不小啊。”
叶辰也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少年人特有的桀骜:“等你们练上一个月就知道了。”
当天下午,叶辰没有让任何人休息。他把所有人带到校场角落里一块没人用的空地,开始传令。
“先绕着校场跑十圈。”
“啊?”铁匠王虎第一个叫起来,“叶什长,咱们还没吃午饭呢!”
“跑完再吃。”
“可弟兄们都饿了大半天了——”
叶辰看了他一眼,眼神平静,却让王虎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十圈跑下来,所有人都累得瘫在地上喘粗气。叶辰自己也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身体的伤还没好,每跑一步都像有人用刀子刮他的骨头。但他没有停下来,咬着牙跑完了全程。
“休息一炷香,然后开始练队列。”
谢云趴在草地上,有气无力地说:“叶什长,咱是来打仗的,又不是来练走路的,练队列有个屁用?”
叶辰坐下来,从怀里掏出一块干粮,慢慢嚼着,语气平淡但异常坚定:“队列是军队的根基。一百个人走不好队列,上了战场就是一百头乱撞的猪。但一百个人能把队列走成一条线,那他们就能把敌人的阵型撕开一个口子。”
谢云不说话了。
沈泊默默地坐起来,开始按照叶辰说的方式,把长枪端平,调整自己的站姿。他的动作准确而安静,让人几乎注意不到他的存在。
陆横则靠在墙边,眼睛半睁半闭,似乎根本没把叶辰的话听进去。但叶辰注意到,当他说到“队列能撕开敌人阵型”的时候,陆横的耳朵微微动了一下。
这个黑脸的壮汉,不像表面上看起来那么迟钝。
叶辰闭上眼睛,感受着脑中那团兵魂传来的信息。自从觉醒之后,兵魂便像一颗种子,在它的意识里生根发芽,不断涌出各种练兵的法门。刚才教的队列,就是其中最简单的一种。
但这只是开始。
叶辰张开眼睛,望着天边即将落下的夕阳,心里默默盘算着。
一个月。
一个月后,他要让整个风狼关都知道,有九个最不起眼的兵,会变成一把最锋利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