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时分,风狼关的城墙上燃着火把,火光在朔风中摇曳,将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乱。
叶辰靠在垛口上,手里捏着一块硬得能砸死人的干粮,咬一口,嚼半天才咽下去。身后的九个兵也各自散坐,有的在擦刀,有的在打盹,有的望着黑沉沉的关外发呆。
三天了,北狄人一直没有动静。
“叶什长,你说他们会不会就这么撤了?”王虎蹲在一旁,压低了声音问。
叶辰没回答,目光一直盯着关外那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兵魂带来的直觉告诉他,事情没有那么简单。北狄人不是狼群,而是一群狐狸。狐狸在捕猎之前,会把自己藏得很好。
“都打起精神来。”他拍了拍王虎的肩膀,“越是安静,就越要小心。”
王虎正要说话,忽然愣住了。
他张大了嘴,手指着关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叶辰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瞳孔猛地一缩。
关外那片黑暗中,亮起了密密麻麻的火光。那些火光顺着风狼关外的山脊线蔓延开来,像是大地上突然燃起了一条火龙。火把在风中跳动,发出噼啪的声响,远远地传了过来。
那不是几百人,也不是几千人。
那是数不清的人。
“敌袭——”
城墙上响起尖锐的号角声。整个风狼关像一头被惊醒的巨兽,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城墙上的士兵纷纷从睡梦中惊醒,抓起兵器冲向各自的防区。远处城门楼上,传令兵的号角声一声接着一声,撕破了夜空。
叶辰扔掉手里的干粮,从地上抓起长枪,回头冲身后吼道:“所有人列队!检查兵器!”
九个兵手忙脚乱地爬起来。谢云一边系盔甲一边骂娘:“这帮狗日的北狄人,专挑半夜来,连顿饱饭都不让人吃!”
沈泊已经站好了位置,长枪端在手中,枪尖在火光中泛着冷光。他一句话不说,只是死死盯着关外那些越来越近的火光。陆横把刀从刀鞘里拔出来看了看,又插回去,嘴里嘀咕了一句:“来得好,正好活动活动筋骨。”
陈老实的手在发抖。叶辰看见了,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怕不怕?”
陈老实咽了口唾沫,声音有些干涩:“怕……什长,我……我怕得要死。”
“怕就对了。”叶辰把枪杆往地上一顿,“老子也怕。但怕归怕,手里的刀不能软。你记住,上了战场,越怕越容易死。你要是不想死,就把眼睛睁大,跟着我冲。”
陈老实使劲点了点头,脸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
号角声越来越急。
城墙上的士兵开始向各自的防区移动。叶辰被分到的是西段城墙,这段城墙不高,只有三丈,城墙下的地面也不算陡峭,是攻城者最容易突破的地方之一。以前守这段城墙的是老兵刘大柱,可刘大柱前两天巡逻时摔断了腿,这会儿人还在医馆躺着。
于是这段城墙就交给了叶辰这个刚上任的什长,外加九个新兵。
“操,这是送死来了。”谢云嘀咕了一句。
叶辰没说话,快步带着九个人赶到防区。城墙上已经堆了一些滚木擂石,但数量少得可怜。角落里还放着几口大锅,锅里是黑乎乎的油,散发着一股刺鼻的气味。
“王虎,谢云,你们两个负责往锅里添油。沈泊,你带着刀,守在城墙边上,要是有人爬上来,第一时间砍断绳子或者长梯。陆横,你和陈老实负责扔石头,记住,别乱扔,要瞄准下面的脑袋砸。”
叶辰语速很快,语气很稳,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每个兵耳朵里。
“其他人跟我守住垛口,谁也不准退半步。明白?”
“明白!”
回答声参差不齐,但总算有了几分底气。
关外的火光越来越近了。城墙上的士兵能听到北狄人的呼喝声和马蹄声。地面开始微微震动,那是千军万马奔腾而来的声势。
叶辰握紧了手中的枪。
他没有上过真正的战场,没有真正杀过人。以前跟着商队走过几次镖,跟山贼打过几架,但那跟真正的战场完全不是一回事。他的心跳得很快,快得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手心全是汗,握枪的手有些滑。
但他不能露怯。
九个兵都在看着他,他要是怂了,这仗就没法打了。
“听着。”叶辰沉声说道,目光扫过九张年轻的脸,“咱们这一什兄弟,能不能活过今晚,不看老天爷,也不看城墙上的援兵,就看咱们自己。待会儿打起来谁也不准后退,谁后退我就砍了谁。但你们记住,只要我叶辰还有一口气在,就不会丢下你们任何一个人。”
没有人说话。
但谢云不骂娘了。陈老实的手不抖了。陆横把刀拔了出来,握在手里。
城墙下面,一条条浑浊的护城河里倒映出漫天的火光,北狄人的身影出现在火光尽头。
“来了!”王虎大叫一声。
最先冲过来的是北狄的弓弩手。他们骑着矮脚马,冲到城墙一箭之地便停下来,搭弓放箭。羽箭带着尖啸声从城墙上掠过,有的钉在城墙垛口上,有的越过城墙落进关内,还有的直接射中了城墙上还没来得及躲避的士兵。
“啊——!”
一声惨叫从身后的城墙上传来。叶辰回头看了一眼,一个年轻的士兵被一支羽箭射中了面门,仰面倒在城墙上,手脚抽搐了几下便不动了。
叶辰的胃猛地一抽。
那是他第一次亲眼看到人死在战场上,而且是死在自己面前。他强压下想吐的冲动,对身后的人吼道:“缩回垛口后面!别露头!”
九个人赶紧蹲下身子,把自己藏进垛口的阴影里。
羽箭像雨点一样落下来,打在城墙砖上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有一支箭从叶辰头顶飞过,把他的头盔削掉了一小块。他摸了摸头顶的盔沿,手指上沾了一层灰。
“他娘的。”他骂了一句,然后忽然笑了。
这笑让旁边的谢云看傻了眼:“什长,你笑啥?”
“笑我自己。”叶辰说,“我刚才还在想,要是中箭了疼不疼。现在不疼,所以笑得出来。”
谢云愣了一下,也跟着笑了:“那中箭了疼不疼,还得等以后才知道。”
“对。”
箭雨持续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然后停了。
城墙上到处都是插满羽箭的木盾和地板。叶辰探头往下一看,北狄人已经开始渡护城河。河面上铺着木板,木排,还有一些人直接跳进了水里,从河底往过游。
“打!”叶辰一声令下。
陆横第一个动手,他抱起一块磨盘大小的石头,几步冲到垛口前,对准下面狠狠砸了下去。石头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砸进护城河里,溅起巨大的水花。有一个正在河面上搭木板的北狄兵被砸个正着,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沉了下去。
“好!”
陈老实也跟着扔出了第二块石头,这块石头砸偏了,落在河岸上,弹了两下,把一个北狄兵的腿给砸断了。那个北狄兵倒在地上,抱着腿大声哀嚎,声音惨得让人头皮发麻。
叶辰没有动手扔石头,他的任务是守住这段城墙。
北狄人果然盯上了西段城墙。一来是因为这段城墙低矮,二来是因为北狄人看出了这边守军不多。很快,三四架长梯从护城河对岸抬了过来,架在了城墙上。
“不好!他们要爬上来!”王虎大叫。
叶辰扔下长枪,抓起一把刀,快步走向城墙边。一架长梯已经搭上了城头,梯子上一个北狄兵正飞快地往上爬,嘴里发出嗷嗷的叫声。叶辰看准时机,一刀砍在梯子上,刀锋卡在了木头里。他使劲一拽,把刀拔出来,又一刀砍下去,把那根梯子横撑砍断。
“推梯子!”他冲身边的人喊道。
沈泊和谢云一起扑上来,用手推,用肩膀顶,使劲全力把长梯往外推。梯子摇摇晃晃地倒了下去,梯子上那个北狄兵在半空中发出一声惨叫,摔在地上不动了。
“守住!一个也不准上来!”叶辰吼道。
可北狄人太多了。
一架长梯倒下去,立刻又有两架架了上来。城墙下密密麻麻的全是人头,火把的亮光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狰狞异常。北狄人用弓箭压制城墙上的守军,同时不断往上攀爬。
叶辰正挥刀砍断第三根梯子,忽然后背一凉,一阵剧痛从背后传来。他回头一看,一个北狄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爬上了城墙,正挥着一把弯刀砍了过来。
那一刀砍在了叶辰的背上,才裂开了一个口子,血很快渗出来。
那个北狄士兵发出一声怪笑,正要补上第二刀,忽然一根长枪从旁边刺了出来,准确无误地扎进了他的喉咙。
是沈泊。
他端着长枪,面色煞白,但枪尖没有抖。那个北狄士兵瞪大了眼睛,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然后直直地倒了下去。
“干得漂亮!”王虎大喊一声,一石头砸在一个正要爬上来的北狄兵脑袋上,把那人砸得脑浆迸裂。
沈泊收回枪,枪尖上还滴着血。他整个人都在发抖,但还是转过身,端平了枪,守在叶辰身边。
“我没事。”叶辰咬着牙说,“守你的位置!”
战况越来越惨烈。
城墙上的守军已经死了三十多个,活着的人也个个带伤。叶辰那一什,九个人,除了沈泊和陈老实,其他人全挂了彩。陆横胳膊上中了一箭,他拔出来扔在地上,又捡起石头往下砸。谢云被一个爬上来的北狄兵踢了一脚,胸口现在还疼得喘不过气来。王虎最惨,脸上被人划了一刀,从眉梢一直裂到嘴角,满脸是血,看着像个恶鬼。
可没人退。
他们背后就是风狼关,是几万条人命。这一退,关就破了。
“守住!都他妈给我守住!”谢云扯着嗓子大喊,声音已经沙哑得不像人声。
北狄人一波接一波地涌上来,守军的人数越来越少。城墙上的滚木擂石快用完了,锅里的油也见了底。叶辰浑身是血,已经分不清哪些是自己的,哪些是敌人的。
他的刀卷了刃,换了一把,又卷了,再换一把。
就在这时,叶辰脑中那股兵魂突然震颤了一下。
一股奇异的感觉涌遍全身。他仿佛看到了战场的全貌——北狄人的兵力分布、攻势的薄弱点、城墙防线的漏洞,所有信息像一张巨大的地图在他的脑海里铺展开来。
他看到了北狄人的主攻点,就在西段城墙偏南的地方,那里守军最少,最薄弱。
“谢云!”他猛地回头大喊,“你带着王虎和陈老实,去南边挡一下!他们要从那里攻上来!”
“什么?”谢云一愣,“什长,你怎么知道?”
“别废话!快去!”
谢云张了张嘴,最后还是咬了咬牙,带着王虎和陈老实冲了过去。
果然,不到半炷香的时间,南边就架起了两架长梯,北狄人正从那里猛攻。要不是谢云及时带人赶到,那段城墙恐怕已经失守了。
叶辰靠在城墙边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兵魂给的信息消耗了他大量的体力,后背的伤口也在不停地流血。他感觉自己的意识开始模糊,眼前的一切都变得不真实起来。
“什长!”沈泊扶住了他,“你撑住!”
叶辰用力眨了眨眼,把眼前的血和汗水擦掉,重新站直了身体。
“我没事。”他说,“城墙还在,我就不会倒。”
天色渐渐亮了。
东方的地平线上露出一丝微光,照在战场上,照亮了满地的尸体。护城河里飘着几十具尸体,河水被染成了暗红色。城墙下堆满了北狄人的尸体,有些地方堆得比城墙还高。
北狄人退了。
撤退的号角从山那边传来,那些凶悍的身影开始向后退去,留下了一地的尸体和破损的兵器。
风狼关守住了。
叶辰拄着刀,站在城墙上,看着北狄人退去的身影,嘴角扯出一个笑。然后他腿一软,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赢了……赢了!”身后,不知是谁发出一声欢呼。
然后所有人都开始欢呼。简陋的刀剑举起来,残破的旗帜举起来,嘶哑的声音汇成一片。
风狼关西段城墙,十个人,顶住了北狄人一夜的猛攻。
叶辰仰面躺在地上,视线模糊地望着天空。他的嘴角挂着笑,眼里却满是疲惫。
他不知道明天会怎样。但今晚,他活下来了。
那九个兵,也活下来了。
他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地数了数:“一、二、三……九……十。”
十个,一个不少。
“老子说过,一个都不会少。”他喃喃地说道。
周围是欢呼声,号角声,还有初升的阳光,洒满残破的城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