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魂谷的晨雾尚未散尽，马蹄声踏碎了林间的寂静。
苏尘勒住战马，眯眼望着前方蜿蜒的山谷。两侧山势陡峭，怪石嶙峋，枯藤老树盘根错节地攀附在岩壁上，像是无数条蛰伏的毒蛇。谷中地势低洼，一条窄道仅容四马并行，一旦进入，便再无回旋余地。
“将军，这就是断魂谷。”林岳策马上前，手指向前方，“末将探过，从谷口到谷尾大约三里地，穿过去就是青石关。青石关守将王奎是魏国人，但他手底下只有八百老弱残兵，咱们趁夜杀过去，夺关轻而易举。”
苏尘没有急着回答，目光缓缓扫过山谷两侧的山脊。晨光刚刚爬上山顶，雾气在谷中游荡，视野并不算好。但他能感觉到，那片白茫茫的雾霭后面，藏着某种不祥的意味。
右前方的灌木丛中，几块石头堆放的顺序有些奇怪。不是自然滚落的，也不是猎户留下的标记，倒像是军阵中常用的暗号。苏尘的目光在那几块石头上停留片刻，又移向左侧山腰的密林。林间太过安静，鸟鸣声远远地避开这片区域。
“林将军对这里很熟悉？”苏尘问。
“那是自然。”林岳笑容满面，“末将在镇北关待了五年，这方圆百里的山山水水，哪块石头是圆的是方的都清清楚楚。将军放心，跟着末将走，保管不会出事。”
苏尘看了他一眼，嘴角微扬：“那就请林将军带路吧。”
他挥手示意，身后的两千骑兵鱼贯而入。马蹄踩在碎石上，发出噼啪的声响，在山谷中回荡。苏尘骑马走在队伍中间，眼角余光始终没有离开林岳的身影。
林岳走在最前方，腰背挺得笔直，时不时回头冲苏尘笑笑，显得格外殷勤。可苏尘注意到，他握缰绳的手一直在微微颤抖，那不是一个身经百战的将领该有的反应——除非，他心里有鬼。
队伍深入山谷约莫一里地，苏尘忽然勒住马。
“停下。”
传令兵立刻打出旗号，两千骑兵齐齐勒马，动作整齐划一。这些天来，苏尘的严苛训练已经让他们养成了条件反射般的执行力。
林岳回头，脸色变了变：“将军，怎么停了？”
苏尘没有回答他，翻身下马，蹲下身子查看地面。碎石间有一些马蹄印，看方向是从谷中往外走的，数量不少，而且蹄印很深，说明那些马匹上都驮着负重的东西。
不是猎户，不是商队。这个时节，魏国边境根本不会有商队经过。
苏尘站起身，目光沉了下来。那些马蹄印的存在，说明这座看似空荡荡的山谷，在不久前刚刚有人进出过，人数至少在一千以上。
“林将军。”他转头看向林岳，声音不大，却带着刀锋般的寒气，“你说你三天前来探过路，那时谷中可有异常？”
林岳的笑容僵在脸上：“没……没有异常啊，末将当时走了一趟，干干净净的。”
“那这些马蹄印是怎么回事？”苏尘指着地面，“新鲜的马蹄印，不会超过一天。林将军，你是不是有什么话忘了跟我说？”
林岳的脸色迅速变白，额头沁出了汗珠。他张了张嘴，刚要说话，忽然山谷两侧响起了惊天动地的呐喊声。
战鼓声骤然而起，如闷雷在山谷中滚动。两侧的山脊上，无数人影从密林和岩石后冲出来，密密麻麻的箭矢如蝗虫般飞射而下。
“有埋伏！”
“举盾！举盾！”
老张的吼声响彻山谷，两千骑兵迅速靠拢，盾牌高举，构成了一片铁壁。箭矢叮叮当当地砸在盾牌上，发出刺耳的撞击声，不少战马受惊嘶鸣，阵型出现了短暂的混乱。
苏尘没有动。他就那样站在原地，任由箭矢从头顶呼啸而过，目光死死地盯着林岳。
“林将军，这就是你的路？”
林岳脸上的血色已经褪尽，他猛地拔出腰刀，指向苏尘：“苏尘！今天你插翅难飞！王将军的两万大军已经将这座山谷围得水泄不通，识相的就下马投降，我还能在王将军面前替你求个全尸！”
苏尘盯着他看了三息，然后笑了。
那笑声让林岳心里一寒。
“两万人？”苏尘缓缓拔出腰间的佩刀，刀锋映着晨光，泛着冷冽的光芒，“你以为，我明知你叛变，还会乖乖钻进你的套子里？”
林岳瞳孔骤缩：“你……你知道？”
“你以为你那点小把戏能瞒得过谁？”苏尘的声音冷得像冰，“从你当夜到我帐中请命，我就知道你要卖我。你的眼神不对，你的语气不对，你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对的。”
林岳握着刀的手在发抖，他想要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你以为我这两千人是来送死的？”苏尘抬手，指向山谷两侧的山脊，“你以为，我苏尘真不知道这座山谷里藏着多少人？”
他的话音未落，山谷两侧的喊杀声中，忽然混入了一片尖锐的号角声。那不是魏军的号角，是边军特有的短促号音。
林岳猛地抬头，看到山脊上，魏军的后方忽然大乱。几队黑衣黑甲的骑兵从密林深处杀出，冲入了魏军的弓箭阵地。刀光闪烁间，魏军的弓箭手被砍倒一片，紧接着，那些黑衣骑兵迅速占据有利地形，对着山谷中的魏军发起了反击。
“怎么可能！”林岳几乎是在嘶吼，“你们的人怎么会在山上！”
“因为我根本就没有打算走谷底。”苏尘冷冷道，“昨晚你走后，我就让陈副将带着一千精骑绕了三十里山路，从断魂谷的后山摸上去。你以为我是猎物，其实你才是饵料。”
林岳的腿开始发软，刀都快要握不住了。
而此时，苏尘看到了山脊上，魏军阵中站在一块巨石旁的将领。那是一个三十出头的壮年男人，虎背熊腰，手持一柄长柄大刀，正在指挥魏军抵抗边军的冲击。
“那就是王奎？”苏尘问。
林岳机械地点点头，他已经说不出话了。
魏军大将于王奎显然没想到会遭到反向包抄，他指挥军队稳住阵脚，同时朝山谷下方发出旗号。谷口的魏军开始向谷内推进，想要封锁住边军的退路，把苏尘的队伍彻底困死在谷中。
“将军！”老张策马冲到苏尘身边，“魏军从谷口封过来了，咱们怎么办？”
苏尘看了一眼战场，迅速做出了判断。左侧山脊的魏军已经被陈副将的骑兵搅乱了阵脚，那些弓箭手失去了威胁，山谷中魏军的攻击力大打折扣。但魏军毕竟有两万人，正面硬拼只会把自己搭进去。
他需要找到那个破绽。
苏尘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瞬间，整个世界安静了下来。
风声，马蹄声，喊杀声，箭矢破空声，全部消散。在无边的黑暗中，一幅幅画面在他脑海中接连闪过。那是魏军的布阵图，是王奎的指挥习惯，是他麾下将领的调动路线，是山谷中每一个火力点的分布。
他在寻找，寻找那个缺口。
画面飞速掠过，很快，他看到一个画面——谷口方向，魏军的左翼出现了一个小小的间歇。那里有一片乱石堆，坑坑洼洼的地面让魏军的推进速度变慢，而负责那片区域的是一个年轻将领，经验不足，指挥时总会留下三到五息的空档。
就是那里。
苏尘猛然睁眼，眼中精光毕露。
“老张！”他厉声道，“带你的人，往谷口左翼冲，那边有一片乱石堆，魏军布阵有缺口！记住，冲到乱石堆不要停，往左后方切，那里是魏军的粮草车，烧了粮草，魏军必乱！”
老张愣了一下：“左后方的粮草车？将军你怎么知道的？”
“没时间解释了，照我说的做！”苏尘翻身上马，握紧手中刀，“我带人在前面给你开路！”
老张咬了咬牙，不再多问，大喝一声：“第一营！跟我走！”
苏尘双腿猛夹马腹，战马发出一声长嘶，如离弦之箭般冲出。身后，五百骑兵紧随其后，马蹄踏碎碎石，溅起一片烟尘。
林岳站在原地，看着苏尘绝尘而去的背影，整个人呆若木鸡。
他根本无法理解，为什么苏尘能在如此混乱的战场上，如此迅速地找到魏军的薄弱点。那一瞬间的指挥，行云流水，精准无比，就像他早就知道魏军会在哪里露出破绽一样。
这个苏尘，到底是什么人？
苏尘没有理会林岳在想什么。他的眼中只有那个目标——前方五百步处，魏军的左翼阵型正在推进，石堆那里的缺口还在，那个年轻的魏军将领正在催促士兵列阵，但他太急了，阵型出现了三息空档。
就是现在！
苏尘拉开弓，一箭飞出。
箭矢穿过石堆的缝隙，准确无误地钉在了那个年轻将领的咽喉上。那个将领瞪大了眼睛，双手捂住脖子，鲜血从指缝中涌出，他张了张嘴，却只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然后歪倒在地上。
魏军左翼顿时大乱。
“冲锋！”苏尘大吼，刀锋直指前方。
五百骑兵如潮水般冲入魏军的缺口，刀光闪烁，血花飞溅。苏尘身先士卒，手中长刀左劈右砍，每一次挥刀都精准无比，刀锋划过的轨迹仿佛经过千百次计算，每一刀都落在一个魏军士兵的致命之处。
魏军的阵型被他从中间撕开，像是一匹布帛被利刃划破，裂口越来越大。
老张带着第一营的骑兵跟在苏尘身后，一路杀到乱石堆。他没有犹豫，按照苏尘的指示往左后方猛冲，果然看到了三十多辆满载粮草的马车。
“放火！”老张大声下令。
骑兵们点燃火把，朝粮草车扔去。干燥的粮草遇见明火，瞬间蹿起数丈高的火苗，浓烟滚滚，直冲云霄。
火势一起，魏军彻底慌了。
粮草是军队的命根子，王奎看到后方火起，急得眼睛都红了，他大声喝令士兵去救火，但苏尘的骑兵就像一支利刃，在魏军的阵型中来回穿插，搅得魏军首尾不能相顾。
更要命的是，山上那支骑兵也开始向王奎的中军发起冲击。前后夹击之下，魏军的士气迅速崩溃。
“稳住！不要乱！”王奎举刀大喊，但他的声音被淹没在人喊马嘶之中。
苏尘骑在马上，望着变得混乱的魏军，眼中没有得意，只有一片冷静。
“反击。”他轻声说，“现在，轮到我反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