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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拢流民

血战北疆 · 顾北辰 · 4959字

队伍沿着河床一路向东,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苏辰走在队伍最后面,目光始终盯着身后的地平线。秦烈从前面折返回来,脸上带着几分疲惫,却掩不住嘴角的笑意:“苏哥,真让你算准了,北漠人没追上来。”

“他们不会追了。”苏辰语气平淡,“那个百夫长不是傻子,火堆烧了大半夜,等他们扑灭的时候,咱们早就走远了。河床里那段埋伏,够他们喝一壶的。”

“那接下来怎么办?”秦烈问,“咱们这点人,往哪儿走?”

苏辰沉默了片刻。他手里没有地图,对这个世界的地理认知全靠原主残存的那点记忆——模糊、零碎,像是一幅被水泡烂的画。唯一能确定的,是这一带属于北渊王朝的北疆边境,距离最近的城池是青石关,还有至少三天的路程。

但青石关不能去。

原主的记忆里,青石关守将叫周崇,是个靠贿赂上司爬上来的草包。北漠人打过来的时候,他第一个关上城门,把城外几千百姓扔给了铁骑屠戮。这样的人,见了他们这群逃出来的奴兵,不抓回去邀功才怪。

“不进城。”苏辰说,“往北走。”

秦烈愣了一下:“北边?北边就是北漠人的地盘了!”

“正因为是他们地盘,他们才想不到咱们敢去。”苏辰眼中闪过一丝锋芒,“北漠人的大军还在西南边跟朝廷对峙,北边的草原空虚得很。咱们去那边,能找到吃的。”

“吃的?”

“草原上有部落。”苏辰道,“北漠人虽然以游牧为生,但那些小部落里肯定有存粮和马匹。咱们不跟他们硬拼,找个机会弄一批就走。”

秦烈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什么。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些衣衫褴褛的袍泽——当初从野马岭逃出来的三百多人,路上死的死散的散,现在还剩下不到两百。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疲惫和麻木,像是一群行尸走肉。

但苏辰不一样。这个年轻人在短短几天里,已经成了这支队伍真正的主心骨。

队伍继续前行。日头升到头顶的时候,前方出现了大片的农田——荒野,田埂上长满了杂草,麦子倒伏在地里,没人收割。再往前走,路边的树木开始变得稀疏,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座坍塌的土房。

是个村子。

苏辰抬手示意队伍停下,自己带着秦烈和几个斥候摸了过去。

村子不大,约莫三四十户人家。所有的房门都敞开着,屋里的东西被翻得乱七八糟,地上散落着摔碎了的瓦罐和撕烂的布片。几只野狗在巷子里翻找着腐肉,见到人便夹着尾巴跑远了。

“没人了。”秦烈低声说,“看样子被抢过。”

苏辰走进一间还算完整的院子。院墙是用夯土砌成的,已经被什么东西撞开了一个大洞。屋里有一张歪倒的桌子,桌面上落满了灰,角落里扔着一只破鞋和半截断了的木梳。

他弯腰捡起木梳,手指轻轻拂过上面残留的几根发丝——黑色的,很长。

“北漠人干的。”秦烈站在门口,“我听人说过,他们抢东西不杀人,但会把年轻女人和小孩全部掳走,充作奴隶。”

苏辰没说话。他把木梳放回原处,转身走出院子。阳光照在村中央的空地上,那里有一口井,井沿上有一片已经干涸发黑的血迹。

“搜一遍,把能用的东西都带走。”苏辰下令,“天黑之前必须离开这里。”

队伍散开了,各自进屋翻找。苏辰站在井边,目光望向村外的方向。远处的地平线上,有一道若有若无的烟柱——不是烽火,也不是炊烟,更像是有人烧荒。

但他的直觉告诉他,那道烟不简单。

“秦烈。”他喊了一声,“带两个人,去那边看看。”

秦烈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脸色微微一变:“那边有人?”

“不确定。”苏辰说,“去看看,别靠太近,有什么情况立刻回来报。”

秦烈点了点头,点了两个腿脚利索的斥候,猫着腰朝烟柱的方向摸了过去。苏辰在井沿上坐下,从怀里掏出一块干硬的饼子,掰下一块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饼子硬得像石头,一股发霉的味道在舌尖化开。但他吃得一点不剩。

这个世界的生存法则很简单:活下去,就还有机会。

日头西斜的时候,秦烈回来了。

他的脸色很不好看,嘴唇干裂,眼睛却亮得吓人:“苏哥,前面有一伙流民。”

“多少人?”

“少说三四百。”秦烈舔了舔嘴唇,“男女老少都有,拖家带口的,正在往东边走。看样子是从更北边的草原逃过来的。”

苏辰眉头一皱:“草原那边怎么了?”

“我问了一个老头,他说北漠人的大部落正在吞并小部落,草原上乱成了一锅粥。那些被吞并的部落里,有不少是跟咱们北渊人通婚的混血,北漠人不认他们,要么杀,要么赶。这些人没办法,只能往南逃。”

“往南逃?”苏辰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往南就是青石关,青石关的周崇会放他们进城?”

秦烈苦笑:“连咱们这些穿着军服的都不让进,那些流民就更别想了。我估摸着,他们最后不是饿死在外面,就是被北漠人的游骑抓回去。”

苏辰沉默了。他站起身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走,去看看。”

秦烈愣住了:“苏哥,你该不会是想……”

“我想什么不重要。”苏辰打断他,“重要的是这些流民能干什么。”

流民的位置在村子东北方向约莫十里地,是一片废弃的砖窑。苏辰带着队伍赶到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下来。砖窑外面生着几堆篝火,火光映出一张张消瘦而绝望的脸——男人、女人、老人、孩子,全都挤在一起,像是一群被驱赶的羔羊。

苏辰没有急着靠近,而是先绕着砖窑转了一圈。窑场的规模不小,七八座砖窑排列成一个半圆,中间的空地上堆满了碎砖和瓦片。流民们就在那些砖窑里过夜,有的用破布搭起了简单的棚子,有的干脆席地而睡。

“苏哥,你看那边。”秦烈忽然压低声音,指了指砖窑群的侧后方。

苏辰顺着他的手指望去,瞳孔猛地一缩。

那里停着十几辆牛车,车上堆满了大包小包的东西。更关键的是,车旁边站着十几个手持兵刃的男人——虽然破烂的兵器各不相同,有砍刀、有长矛、有猎叉,但他们的站姿和目光都透着一股子凶悍。

“有领头的人。”苏辰的判断很准确,“这些人不是普通的流民,是带着武器的流民。”

“要不要撤?”秦烈问。

苏辰没有回答。他盯着那些人的一举一动,心里飞快地盘算着。三百多流民,十几个武装护卫,这说明领头人是个有组织能力的人,而且这些流民有统一的管理。如果能收编他们,自己手里就有了第一批真正的基础力量。

但收编不是想收就能收的。这些人经历过战乱和逃亡,对陌生人的警惕心很高。如果处理不好,不但收编不成,反而可能打起来。

苏辰深吸一口气,迈步朝砖窑走去。

“谁?!”

他刚走到篝火的光照范围内,一个粗犷的声音就从暗处响了起来。紧跟着,几根火把亮起,七八个手持兵刃的男人从砖窑的阴影里走出来,挡在苏辰面前。

为首的是个四十岁上下的汉子,满脸络腮胡子,左脸上有一道从眉梢斜拉到嘴角的刀疤。他手里握着一把缺了口的环首刀,目光警惕地打量着苏辰,又看了看他身后跟着的秦烈和几个兵卒。

“你们是什么人?”刀疤脸沉声道。

苏辰拱了拱手:“路过此地,见这里有火光,过来看看。”

“路过?”刀疤脸目光一冷,“你们是哪个营的兵?”

“北疆军,第五营。”苏辰随口报了个番号,语气不急不缓,“上头乱了,我们几个从野马岭那边逃出来的。”

“野马岭?”刀疤脸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北漠人打过来了?”

“打过来了,至少三千骑兵。”苏辰说,“野马岭的驻军死伤过半,我们是趁乱跑出来的。”

这话半真半假。北漠人的主力确实来了,但到底有多少人,苏辰也没准数。但他说这话的目的,是要让这些流民明白一个事实:北漠人已经到了,南边也不安全了。

果然,刀疤脸的脸色变了。他身后那些流民也骚动起来,有人在低声议论,有人在惊恐地望向黑暗中的远方。

“这么说,你们也是逃出来的?”刀疤脸盯着苏辰,“那你们往这边走,是想干什么?”

“找吃的。”苏辰说,“队伍里兄弟都饿了,想跟你们讨点粮食。”

“讨粮食?”刀疤脸冷笑一声,“我们自己的粮食都不够吃,哪有余粮给你们?”

苏辰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他没有急着争辩,而是不慌不忙地环顾四周,目光在那些牛车和砖窑之间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一个蜷缩在角落里的小孩身上。

那孩子大约七八岁,瘦得皮包骨头,正靠在母亲怀里瑟瑟发抖。母亲也是个瘦弱的女人,头发凌乱,面容枯槁,身上的衣服破得像布条。

“那孩子病了。”苏辰忽然开口。

刀疤脸一愣,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眉头一皱:“你管这个做什么?”

“如果我没看错,是伤寒。”苏辰语气平淡,但每个字都像钉子砸在木头上,“伤寒会传染,一个人得了,很快就会传遍整个营地。你们这些人,有几个能扛得过去?”

刀疤脸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知道伤寒。几个月前,他所在的镇子就是因为伤寒,死了将近一半的人。那种病来势凶猛,发热、腹泻、脱力,不出一周就能要了一个壮汉的命。

“你怎么知道是伤寒?”刀疤脸的声音低沉了许多,没有了刚才的敌意。

“我在军营里学过几天医。”苏辰说,“你让人把那孩子带过来,我看看。”

刀疤脸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朝着那孩子的方向挥了挥手。母亲抱着孩子走过来,苏辰蹲下身,伸手搭在孩子的额头上——烫得厉害。他又掀开孩子的眼皮看了看,瞳孔略微有些涣散。

“不是伤寒。”苏辰说,“是风寒引起的发热,加上营养不良,身体扛不住了。”

母亲听到这句话,眼里立刻涌出了泪水:“大人,求求你救救我家二狗子,他爹被北漠人杀了,我就剩下这一个娃了啊!”

苏辰没说话,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有几片干枯的草药。他把草药递给母亲:“熬水,一天三碗,让他喝了。再找干净的布蘸冷水敷额头,过两三天就能退热。”

母亲千恩万谢地接过草药,抱着孩子转身走了。

刀疤脸看着这一幕,眼神里的警惕慢慢消退了一些。他收起环首刀,叹了口气:“就算那孩子不是伤寒,我们这些人也撑不了几天了。北漠人已经占了草原,朝廷又不让我们进城,早晚都是一个死。”

“谁说只能等死?”苏辰站起身来,目光平静地注视着刀疤脸,“你们有多少人?”

“三百七十二口。”刀疤脸说,“青壮有一百六十多人,剩下的都是老弱妇孺。”

“有吃的吗?”

“牛车上还有一些粮,但最多撑十天。”刀疤脸指了指那些牛车,“原本有两百多石,路上吃了一些,跑散了一些,剩下不到一半了。”

“往南走,是死路。”苏辰说,“北漠人的游骑迟早会追过来。就算他们不来,你们也撑不到青石关。”

刀疤脸沉默了。他知道苏辰说的是实话。

“但往北走,还有活路。”苏辰接着说,“北漠人的主力在西边跟朝廷打仗,草原上的大部落忙着吞并小部落,真正的防御力量并不强。你们找一个小部落下手,抢了他们的粮食和马匹,然后往东边走,进入大云山脉,北漠人就追不上你们了。”

刀疤脸瞪大了眼睛:“你疯了吧?让我们去抢北漠人?”

“你们有兵器,有青壮。”苏辰说,“而且你们都是在边境生活了半辈子的人,知道草原上的路,知道哪里有水源,知道怎么在草原上活下来。北漠人虽然凶悍,但也不是每个部落都那么强。挑一个实力最弱的,出其不意,能赢。”

他的话像是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水面,在刀疤脸心里激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他身后那些青壮也纷纷围拢过来,有人面露惧色,有人眼中却闪烁着跃跃欲试的光芒。

“你凭什么觉得我们能赢?”刀疤脸问。

“因为你们没有退路。”苏辰一字一顿地说,“没有退路的人,往往最能创造奇迹。”

刀疤脸沉默了很长时间。

砖窑外的篝火噼啪作响,火星升上夜空,消失在茫茫黑暗里。远处有小孩的哭声,很快又被风吹散。

“你叫什么名字?”刀疤脸忽然问。

“苏辰。”

“我叫赵大虎。”刀疤脸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你要是没地方去,就留下来,跟我们一起干。我看得出来,你是个有本事的人。”

苏辰没有立刻回答。他转头望向身后那些衣衫褴褛的袍泽,又看了看眼前这三百多张饱经风霜的脸。

“好。”他说,“不过我有条件。”

“什么条件?”

“队伍的指挥权,归我。”苏辰的目光锐利如刀,“我不喜欢跟人商量,更不喜欢别人在我背后指手画脚。如果你们愿意听我的,我就带你们活下去。如果不行,咱们各走各的。”

赵大虎的脸上露出一丝欣赏:“好,有胆气。兄弟们,都给我听着,从今天起,苏辰就是咱们的大哥,谁要是不服,我赵大虎第一个不答应!”

人群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爆发出稀稀拉拉的应和声。

苏辰没有在意这声音大小,他知道,真正让这些人服气,不是靠一句话,而是靠一场胜利。

夜风吹过砖窑,吹得篝火猎猎作响。

远处,黎明前的黑暗正一点点褪去,天边有一道微弱的光芒,正在缓缓撕破夜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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