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风刮过砖窑废墟,带着北疆特有的干涩和冷冽。
苏辰站在窑顶最高处,看着眼前这三百多号人。他们三三两两蹲在残墙下、土堆旁,有的在啃硬得能砸死人的黑面饼子,有的在把破烂的衣服裹得更紧些。每一张脸上都刻着饥饿和麻木,眼睛里看不到什么光芒。
赵大虎从后面爬上来,递给苏辰半块饼子:“吃点吧,兄弟。”
苏辰接过饼子,没急着啃,而是问:“这里还剩多少粮食?”
“省着点吃,还能撑三天。”赵大虎叹了口气,“这地方本来就穷,我们这些人逃出来的时候,也就带了这么点家当。北边的大城不敢去,南边的关卡过不去,只能窝在这荒山野岭里等死。”
苏辰咬了一口饼子,又干又硬,像是嚼一把沙土。他望着远处连绵起伏的山脉,脑子飞快地转着。
方圆百里,只有三种地形:北边是一望无际的戈壁荒原,南边是官府把守的重镇关卡,东边是断崖绝壁的峡谷,西边是绵延起伏的荒山。他们现在窝在砖窑这个窝棚里,既没有水源,也没有退路,一旦被人发现,就是个死局。
“必须搬家。”苏辰把最后一口饼子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渣。
赵大虎一愣:“搬哪儿去?”
苏辰蹲下身,用手指在灰土地上画了一个简易的地形图:“你看这北边,是北漠铁骑的游猎区,他们随时可能南下劫掠;南边的官府不会容我们,他们巴不得把我们这些逃兵流民全抓回去砍头。往东是悬崖,走不通。只有西边,翻过这三座山头,有一条峡谷,叫断魂谷。”
“断魂谷?”赵大虎脸色一变,“那地方邪乎得很,老人们都说那是鬼门关,进去了就出不来。”
“我不信鬼,只信刀。”苏辰抬起头,目光平静却坚定,“断魂谷我前两天去探过路,两侧是陡峭的山壁,只有一个入口,一夫当关万夫莫开。谷里有水源,地势平坦,土质也好。只要我们在那里扎下根,别说三百人,就是三千人也能养得活。”
赵大虎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苏辰的每一句话都像钉子一样扎在他心里。水源、地势、防御,这些他从来没想到过的东西,在苏辰嘴里却被说得清清楚楚。
“可是……”赵大虎挠了挠头,“兄弟们早就饿怕了,好几天的路,没粮食,谁走得动?”
苏辰站起身,拍了拍赵大虎的肩膀:“我们今天不走。今天先做准备,把能带的都带上,明天一早出发。至于粮食的问题,我有办法。”
赵大虎还想追问,可苏辰已经跳下窑顶,径直朝人群中走去。
苏辰走到队伍中间,目光扫过这些衣衫褴褛的人,声音不大,却传得很远:“弟兄们,我知道你们现在心里没底。不知道自己明天还能不能吃上饭,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活过这个冬天。但我要告诉你们一件事——留在这里,只有死路一条。北漠人随时会来,官府的人也不会放过我们。可要是跟我去断魂谷,我不敢保证你们都能大富大贵,但我至少能让你们吃饱穿暖,不用像老鼠一样东躲西藏。”
人群沉默了片刻,然后有人小声嘀咕:“断魂谷?那是死地啊……”
苏辰没有反驳,而是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来,里面是一把黑褐色的泥土。他抓起一把土,高高举起:“这不是死地的土,这是能长出粮食的土!我前天亲自去挖的,断魂谷的土地肥沃,溪水清甜,就连山上的野物都比外面多。你们这辈子,可曾见过这样的好地方?”
有人凑过来看,那土确实油黑发亮,带着浓郁的泥土气息,跟外面这满眼的沙黄土完全不一样。
“而且,”苏辰笑了笑,“我在那边发现了一片野麦子,够我们吃上半个月的。”
这句话像是一块石头砸进平静的湖面,所有人都激动起来。粮食,在这乱世里比命都值钱。
“大哥,我们跟你去!”
“对,反正也是死,不如赌一把!”
“去断魂谷!”
呼喊声此起彼伏,赵大虎站在窑顶上,看着底下这群原本死气沉沉的人,此刻眼睛里竟然有了光亮。他不由得多看了苏辰几眼,这个年轻人的本事,果真是他这辈子没见过的。
接下来的一整天,所有人都忙活起来。苏辰把三百多人分成几组,有人负责收集木材和干草,有人负责打磨武器——说是武器,其实就是些农具和削尖的木棍,还有人在苏辰的指挥下,把砖窑废墟里还能用的砖石一块块撬出来,准备运到新基地去。
苏辰亲自带着几个手脚麻利的年轻人,去附近的山林里砍了十几棵碗口粗的树,用树皮搓成绳子,绑成简易的拖车。他看着这些拖车被装得满满当当,心中却在盘算着更重要的事——第一批人员的筛选。
断魂谷虽好,但地方有限,资源也有限。三百多张嘴,如果全都带过去,光是吃饭就是个大问题。而且这里面,有老人有妇女有小孩,真正能打仗的壮劳力,不过一百多人。
苏辰决定,明天出发前,要进行一次筛选。不是他心狠,而是这世道本就如此残忍。
入夜,篝火再次燃起。
苏辰把赵大虎和几个骨干叫到一起,把自己的想法说了。赵大虎沉默了半晌,最后叹了口气:“大哥,你说得对。那些老弱妇孺要是跟着去了,恐怕也是拖累。可是……他们都是我们的亲人啊。”
“我有办法。”苏辰端起一碗热水,吹了吹,“明天我带先头部队出发,你带剩下的人留守三天。三天后,我会派人回来接你们。这三天里,你们把能带的都收拾好,等我消息。”
“你一个人带队去?”赵大虎有些担心,“路上万一遇到北漠人的游骑……”
“第一,我只带一百个能打仗的青壮。第二,我挑的路都是山间小道,北漠人的马进不来。第三,”苏辰的眼神变得锋利,“就算真遇上了,我也不怕。”
赵大虎看到苏辰眼神里的自信,心里的那点担忧也就散了。他咬了咬牙:“行!我信你!”
第二天天还没亮,苏辰就带着一百名精壮汉子出发了。
每个人身上的背负都不轻,有人扛着树干,有人背着石块,还有人拎着砍刀和农具。苏辰走在最前面,背上挎着一张简陋的弓,腰间别着一把锈迹斑斑的短刀。
山路崎岖难行,而且越是往西,路就越窄。有些地方甚至只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脚下是深不见底的山涧,稍有不慎就会摔下去。可苏辰却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在实处,仿佛他来过无数次一样。
一个叫陈二狗的小伙子跟在苏辰身后,忍不住问:“大哥,你以前来过这地方?”
“没来过。”
“那你怎么走这么熟悉?”
苏辰回头看了他一眼,笑了:“因为我在心里走过很多次了。”
陈二狗挠了挠头,不太明白苏辰的意思,但他觉得这个年轻的大哥说的每句话都透着底气,让人不由自主地想跟着走。
山路走了整整一天,直到夕阳西下,他们终于到了断魂谷的入口。
那是一条狭窄的山缝,两侧的石壁高耸入云,最窄处仅能容两人并肩通过。石壁上有无数风蚀的洞穴,像是无数双眼睛在黑暗中注视。风从谷口灌进去,发出呜呜的声响,听起来确实像是鬼哭狼嚎。
“大家都停下。”苏辰举起手,示意队伍休息,“我先进去探路,你们在这儿等着,一刻钟后我要是还没出来,就……”
“就怎么?”陈二狗紧张地问。
“就再等一刻钟。”苏辰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就钻进了谷口。
山缝里面很暗,只有头顶一线天光勉强照进来。苏辰走得很快,脚下是松软的沙土,踩上去几乎没什么声音。他在现代军事学院学过各种地形作战的战术,断魂谷这种地形,简直就是天生的要塞。
走了一炷香的工夫,眼前豁然开朗。
苏辰站在谷口,看着眼前的景色,心里松了一大口气。
谷中地势开阔,足有几十亩地大。一条清澈的小溪从北边的石壁下涌出,蜿蜒穿过整个谷地,最后消失在南边的石缝里。溪水两岸是黑油油的土地,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和灌木。山壁上有许多大大小小的山洞,最大的一个足有三丈高,两丈深,稍加改造就能变成一个巨大的仓库。
更难得的是,站在谷中抬头看,四面都是陡峭的山壁,只有他来时的这一条路可以进出。而在那些山壁上,苏辰看到了几处天然的石台,只要在上面架几部弩机,下面的人来多少死多少。
“就是这里了。”苏辰喃喃自语,然后转身快步往回走。
他回到谷口的时候,一百个人都等得心焦,看到他安然无恙地出来,所有人同时松了一口气。
“怎么样?”陈二狗第一个问。
苏辰没说话,而是侧身让开路,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自己看。”
一百个人鱼贯穿过山缝,当他们看到谷中的景象时,所有人都愣住了。那清澈的溪水、肥沃的土地、坚固的山洞,简直就像是一个世外桃源。有人甚至冲下去,捧起溪水就喝,然后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大哥,”陈二狗的眼泪都快下来了,“我们真的有地方住了?”
苏辰站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上,看着这群死里逃生的人,心里却已经在盘算下一个问题——住的地方有了,吃的也有了暂时的着落,但要想在这个地方长久待下去,光靠野麦子是不够的。
他要种田,要练兵,要打造一个真正的军事基地。
“弟兄们,”苏辰提高声音,“今天先不忙着高兴,天马上黑了,咱们得先把山洞收拾出来,今晚就在洞里过夜。明天一早,我再教大家怎么在这个地方活下去。”
山谷里响起一片兴奋的应和声。
入夜,篝火在最大的山洞里燃起,火光把整个山洞照得通明。
苏辰靠在山壁上,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着。他在规划营地——仓库的位置、粮仓的位置、宿舍区的位置、训练场的位置、武器作坊的位置……每一个细节都在他脑中清晰无比。
外面传来守夜人的喊声:“大哥,天上有颗好亮的星星!”
苏辰笑了笑,没有回答。他站起身,走到洞口,仰头望向夜空。北疆的夜空格外澄澈,漫天的星辰像是撒在黑色绸缎上的碎钻。
“断魂谷,”苏辰自言自语,“从今天起,你不叫断魂谷了。你叫铁壁关。”
身后,火光跳动,照亮了他投在石壁上的影子。那影子又高又大,像是一把即将出鞘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