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景
字号 18

军功争议

烽火霸业 · 墨羽 · 3502字

返程的路走了整整两天。

陆尘带着队伍回到边军大营时,已经是黄昏时分。夕阳斜斜地挂在天边,把营寨的木栅栏染成一片暗红色。空气中弥漫着炊烟和马粪的味道,混杂在一起,倒让人觉得踏实。

几个巡营的士兵看见他们回来,先是一愣,然后目光落在队伍后面那些北狄人的战马上,眼神立刻就变了。

“陆斥候回来了!”有人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营门口很快聚集了一大群人。那些步兵、弓兵、辎重兵,还有几个帐篷里的伙夫,全都伸长了脖子往这边看。四十多匹北狄战马,二十多把弯刀,还有那些做工精良的弓箭和皮甲,就这么堂而皇之地摆在队伍里,想不惹眼都难。

一个校尉模样的军官快步迎上来,目光在那堆战利品上扫了一圈,脸色变了变,压低声音问陆尘:“这是怎么回事?你们斥候营不是出去巡逻的吗?怎么弄出这么大动静?”

“碰上了北狄铁骑的斥候。”陆尘把怀里的令牌掏出来递过去,“四十七个人,全杀了。”

校尉接过令牌,翻来覆去看了几遍,脸色越来越凝重。他把令牌攥在手心,深吸一口气:“陆斥候,这个事儿,得上报。”

“我正有此意。”陆尘点了点头,“劳烦校尉大人带路。”

校尉犹豫了一下,看了看陆尘,又看了看身后的队伍,压低声音说了句:“陆斥候,你刚来边军不久,有些规矩,你还不懂。到了上面,说话的时候,留点余地。”

陆尘听出他话里有话,但没多问,只是点了点头。

他回头交代萧林把队伍带回斥候营,该清点的清点,该登记造册的登记造册。然后跟着校尉,穿过营寨中间那条泥泞的主路,到了中军大帐。

大帐里灯火通明。

主位上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将领,生着一张方方正正的脸,留着短髯,眼神锐利如鹰。陈千岳,边军副将,负责统管北境三座大营的日常防务。他旁边站着一个文士模样的幕僚,正低头翻着什么册子,听见脚步声,抬眼皮看了一眼,又低下去了。

陆尘进帐后行了个军礼,然后把怀里的令牌掏出来,放在案几上。

“禀报将军,属下斥候营百夫长陆尘,于两日前在北境赤狼坡附近巡逻时,遭遇北狄铁骑斥候小队,共计四十七人。激战半个时辰,全歼敌军,斩首四十七级,缴获战马四十三匹,弯刀二十四柄,弓箭十九副,皮甲若干。”

陆尘的声音不大不小,语气平稳,像是在汇报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

可帐子里的空气,却在他说完最后一个字之后,凝固了。

陈千岳盯着案几上那块铁质令牌,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没说话。他旁边的幕僚倒是先开口了,声音不紧不慢的:“四十七个?你们斥候营,一共多少人?”

“一百二十人。”陆尘回答。

“一百二十人对四十七人,全歼敌方,自己伤亡如何?”幕僚又问。

“阵亡十一人,伤十七人。”

幕僚点了点头,没再说话,只是翻着手里的册子,不知道在记什么东西。

陈千岳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了:“这块令牌,你确定是北狄铁骑的?”

“确定。”陆尘点头,“属下曾经在北境前线待过三年,见过北狄铁骑的制式装备和令牌,不会有错。”

“北狄铁骑。”陈千岳把令牌拿起来,在灯下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最后重重地把它拍在案几上,“好啊,北狄人果然按捺不住了。前些日子右贤王那边送来的情报就说了,北狄王庭最近在调兵,我还以为至少还有一两个月,没想到这么快。”

他说完这话,看了陆尘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赞许,但也带着几分审慎。

“陆尘,你立了大功。四十七颗北狄骑兵的脑袋,这不是小数目。按军律,斩首一级赏银十两,百夫长以下官升一级。你这个百夫长的位置刚坐上没多久,这下怕是要往上再挪一挪了。”

陆尘心里微微一跳,但脸上没什么表情:“多谢将军。”

“行了,你先回去休息,明天一早,我让人把军功簿送到斥候营,你签字画押就是了。”

陆尘应了一声,转身出帐。

他走出中军大帐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营寨里的灯火零零星星地亮着,远处传来士兵们说话的声音,偶尔夹杂着几声笑骂。他深吸了一口冷冽的空气,觉得这件事,办得比他想象中要顺利得多。

可第二天一早,事情就变了。

来送军功簿的不是陈千岳的人,而是一个满脸横肉的偏将。这人姓孙,叫孙虎,是陈千岳手下管辎重粮草的一个营头。他大摇大摆地走进斥候营,把一本薄薄的册子往陆尘面前一丢,嘴里叼着根草茎,语气轻佻得很:“陆百夫长,这是你的军功簿,签字吧。”

陆尘拿起册子翻了翻,脸色立刻就变了。

册子上记载的内容,和他昨天汇报的,完全不一样。

斩首四十七级,变成了十七级。缴获战马四十三匹,变成了十二匹。弯刀弓箭之类的装备,更是直接被砍掉了大半,只剩下寥寥几件。而且这十七级首级,还被记在了另一个人的名下——斥候营的副百夫长,沈浪。

陆尘看着册子上的名字,沉默了。

沈浪,是陈千岳的小舅子,一个靠着裙带关系混进斥候营的废物。平日里除了喝酒玩女人,屁本事没有。之前在训练场上被陆尘当众拎出来训斥过几次,心里一直憋着一口气。

现在倒好,他不出力不出汗,名字直接挂在了军功簿上。

陆尘把册子合上,抬起头看着孙虎:“孙将军,这个数字不对。”

孙虎吐掉嘴里的草茎,嘿嘿笑了笑:“对不对的,不是我说的,是军功司核定的。陆百夫长,你刚来边军,不懂规矩。打仗嘛,不是你一个人打的,功劳也不能全算在你一个人头上。你有心杀敌,别人也有心出力,你说是不是?”

陆尘没接话。

孙虎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道:“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这笔功劳,你一个人吞不下。四十七颗北狄铁骑的脑袋,你可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上报到朝廷,那就是震动朝野的大功。你这个百夫长的位置还没坐热乎,就想着一步登天,也不怕摔下来摔死?”

陆尘的手指在册子边缘摩挲着,没有说话。

“你签了字,这笔钱少不了你的,十七颗脑袋,赏银一百七十两,够你花一阵子了。再说了,你以后还要在边军混,得罪了该得罪的人,对你没好处。”孙虎拍了拍陆尘的肩膀,“小伙子,识时务者为俊杰,别犯傻。”

陆尘沉默了很久,久到孙虎脸上的笑容都快要僵住了。

他拿起笔,在军功簿上签了自己的名字。

孙虎脸上的笑容重新堆了起来,把册子收好,哈哈大笑了几声:“这就对了嘛,识相,识相!”

他转身走了,走得很嚣张,靴子踩在泥地里,溅起一片泥点子。

萧林从旁边走过来,脸色铁青:“百夫长,这他娘的也太欺负人了!四十七个脑袋,他们一句话就给你砍成十七个!还把你放在沈浪那狗东西名下!这口气你怎么咽得下去?”

陆尘看着他,表情很平静:“咽不下,也得咽。”

“可是——”

“我说了,咽下去。”陆尘的声音不大,但语气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分量,硬生生把萧林后面的话堵了回去。

萧林攥了攥拳头,最后狠狠砸了一下旁边的木桩,不说话了。

陆尘转身进了自己的帐篷,坐在铺盖上,闭着眼睛安静了很久。

他当然生气。

但他更清楚,这个时候发怒,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孙虎说的是实话,他只是一个百夫长,在边军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连个屁都不是。他要是现在就跳出来喊冤,等着他的不是公正,而是一顶“不识抬举”的帽子,甚至可能会被扣上“谎报军功”的罪名,直接拉出去砍了。

他不能硬扛,只能忍。

但忍,不等于认。

当天晚上,陆尘趁着夜色,悄悄摸到了辎重营。

辎重营是边军大营里最乱的区域,各种物资堆得乱七八糟,守夜的士兵也少。陆尘在一顶旧帐篷后面,找到了一个叫赵谦的老卒。

赵谦是边军里的老人了,干了二十多年,上过战场,杀过人,后来在战场上废了一条腿,被调到辎重营管账。这人平日里沉默寡言,和谁都客客气气的,但陆尘知道,他手里攒着的东西,比谁都多。

“赵叔。”陆尘蹲在赵谦旁边,掏出一壶酒递过去。

赵谦接过酒壶,喝了一口,砸了咂嘴:“好酒。”

“我是来向赵叔打听点事情的。”陆尘压低了声音。

赵谦看了他一眼,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明的光:“你是想问今天军功簿的事?”

“什么事都瞒不过赵叔。”

“嘿嘿。”赵谦又喝了一口酒,“你找对了人,也找错了人。我老赵是虚活了二十多年,可这些事情,我比你清楚。但这些东西,不该你问的,你最好别问。”

陆尘把一块银子从怀里掏出来,不动声色地塞进赵谦的袖子里。

赵谦的手顿了顿,然后收了回来。

“你想要什么?”他问。

“孙虎。”陆尘说,“他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情,对吧?我想要证据。”

赵谦沉默了一会儿,把手里的酒壶递还给陆尘,然后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泥土:“你明天晚上,再来一趟。”

说完,他一瘸一拐地走了。

陆尘把酒壶里的残酒一饮而尽,眼睛里映着远处的篝火,微微发亮。

一个人独吞四十七颗功勋,太过耀眼,必然会招来祸患。但若是有人想把他的应得之物尽数剜去,他陆尘也绝不会任人宰割。

他需要一个机会。

而在此之前,他必须学会在黑暗中韬光养晦。

‹ 上一章 返回目录 下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