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下,边塞的寒风裹着砂砾,打得帐篷噼啪作响。
陆尘躺在通铺上,眼睛盯着帐篷顶,毫无睡意。
白天在校场上挥刀三千次,又在营房里练了两个时辰的弓,手臂酸痛得像灌了铅。可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军功簿上那刺眼的数字——十七颗首级,记成了三颗。
四十七颗功勋,能换什么?能换一把真正的好刀,能换一套铁甲,能让他在军中连升三级,直接从小卒变成伍长。可周文远轻轻一笔,就把他应得的抹去了大半。
不光是他的。
陆尘侧过身,隔着几个铺位,看见一个年轻士兵蜷缩着睡得正沉。那人今天在战场上砍了四颗脑袋,战报送上去,只记了一颗。
都是这样。
这口气,咽不下也得咽。
第二天一早,号角声还没响,陆尘就起了床。他收拾好被褥,揉着有些发麻的右腿出了营帐。
晨雾未散,营地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冷光里。伙房冒着炊烟,几个火头兵正抬着大锅往校场的方向走。陆尘没有去伙房,而是转了个方向,往辎重营那边走去。
他走得很快,余光扫着四周,避开巡逻的哨兵和自己的同袍。
辎重营比昨天更乱了。
几个旧帐篷塌了半边,没人收拾,地上到处是散落的粮袋和破损的兵器。营区深处,一顶灰扑扑的帐篷前,赵谦正坐在一个倒扣的木箱上,捧着一碗稀粥慢慢喝着。
陆尘走过去,蹲在他旁边,没说话。
赵谦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端着碗的手指微微收紧。
“你来得倒早。”
“你说叫我今晚来。”
“今晚是今晚,现在不一样。”赵谦把粥碗放在地上,从怀里掏出一个油布包,塞进陆尘手里,“这里有你要的东西。拿回去看,看完烧了。”
陆尘掂了掂油布包,不大,但沉甸甸的,里面像是装着几页纸。
“多谢赵叔。”
“别谢我。”赵谦叹了口气,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的木头,“我老了,废了一条腿,在这营里混吃等死,谁也不得罪。可你不一样,你才多大?二十出头。有本事,有胆子,就是太急。”
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盯着陆尘:“你知不知道,你昨天在军功簿上改那几个字,已经有人盯上你了?”
陆尘心里一沉:“盯上我?”
“周主簿是什么人?他在边军待了十二年,换过三任主帅,谁都动不了他。”赵谦压低声音,“你昨天在校场上闹那一出,他面上不说什么,背地里早就让人查了你的底。”
“我有什么底好查的?就是个新兵。”
“新兵才可怕。”赵谦摇头,“一个新兵蛋子,头一回上阵就砍了十七颗人头,你说他怕不怕?你越能打,他越要压你。压不住,就只能——”
他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陆尘呼吸一滞。
“赵叔,他敢?”
“有什么不敢的?边关死个人,报个战损,谁去查?”赵谦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你先把东西拿回去看。晚上要是还活着,再来找我。”
他说完,端着粥碗一瘸一拐地走了。
陆尘攥着油布包,指尖微微发凉。
他回到自己的营帐,掀开被子钻进去,把油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张写满字的纸,字迹凌乱,显然下笔的人写得很急。
第一张纸,是周文远三年来的军功记录。
上面密密麻麻列着名字和数字。每行都是一个士兵的名字,后面跟着实际杀敌数和上报杀敌数。两者之间的差距触目惊心——少的被克扣一两颗,多的像陆尘这样,直接被砍掉大半。
第二张纸,是一笔账。
那是周文远往京城运银子的记录。边防军的军功补贴,本该全数发放到士兵手里,可每年都有大笔银子被截留,通过一条隐蔽的路径,送到京城某个官员府上。
第三张纸,让陆尘的眼睛猛然睁大了。
那是一封书信的抄件。
信是写给北狄部落的,笔迹和周文远的完全不同,但用词却极为熟练,显然是常年在两边传话的人写的。信的内容很简单:通报大楚边军的换防时间、兵力部署,以及辎重运输路线。
通敌。
陆尘的呼吸急促起来。
周文远不仅克扣军功、侵吞军饷,他还在向北狄递送情报。
可这封信的抄件,怎么会到赵谦手里?
陆尘把几张纸重新叠好,塞进怀里。他躺回铺上,闭着眼睛整理思绪。
赵谦在辎重营管了二十多年账,和周文远打交道的日子不短,能拿到这些东西,不算意外。可赵谦为什么愿意给他?就因为一壶酒和一块银子?
不。
赵谦说的是“今晚要是还活着,再来找我”。
他给这东西,是想让陆尘去把水搅浑。有人在暗中盯着周文远,想借陆尘的手,把那颗毒瘤拔掉。
陆尘翻身坐起来。
他不能等今晚了。
他得去找一个人——斥候营的副营头,郑虎。
郑虎和陆尘不算熟,但两人一起出过两次哨,郑虎对他挺看得上眼,说过“你这小子是吃斥候这碗饭的料”。更重要的一点是,郑虎和左将军柳敬亭走得很近,而柳敬亭和周文远向来不和。
如果周文远背后有人在京城撑腰,那柳敬亭就是边军里唯一能和他掰手腕的人。
陆尘穿上外衣,出了营帐,快步朝斥候营走去。
营帐外,几个斥候正蹲在地上擦拭刀刃。看见陆尘过来,其中一个抬起头,咧嘴笑了一声:“哟,这不是咱们的砍头功臣吗?听说昨天一人砍了十几颗?”
“十七颗。”旁边的人吹了声口哨,“够换一把好刀了。”
陆尘没接话,朝营帐里看了一眼:“郑头在吗?”
“在。”那斥候朝帐子里努了努嘴,“正喝着呢。”
陆尘掀帘进去,一股浓烈的酒味扑面而来。
郑虎盘腿坐在矮桌前,桌上放着一壶酒、一碟咸菜。他看见陆尘进来,挑了挑眉:“你小子怎么来了?不是在步军营当你的号令兵吗?”
“郑头,我有事跟你说。”
“说。”
陆尘从怀里掏出那几张纸,摊在桌上。
郑虎低头看了一眼,脸色一点点变了。
他放下手里的酒杯,把那几张纸仔仔细细看了一遍,然后抬头看着陆尘:“这东西哪来的?”
“一个该尊敬的人。”
“赵谦?”
陆尘没否认。
郑虎沉默了很久,把几张纸折好,推回陆尘面前:“这东西你留着,别给任何人看。你来找我,是想借我的手递到柳将军那里?”
“是。”
“柳将军扳不倒周文远。”郑虎一字一顿地说,“周文远背后的人,连柳将军都惹不起。”
陆尘的心沉了下去:“那怎么办?就让他继续克扣军功、通敌卖国?”
“通敌的事,你确定?”
“信是他和北狄之间传的,证据就在这。”
“这封信的抄件,只能证明有人在通敌,但证明不了是周文远写的。”郑虎指了指书信抄件,“笔迹不对,署名也没有,这东西拿到军法官面前,周文远一句话就能推掉——说我栽赃。”
陆尘攥紧了拳头。
郑虎叹了口气,站起身,走到陆尘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子,你有本事,有血性,我佩服你。可这事不能急。你听我一句劝,先把这东西收好,装做什么都不知道,该做什么做什么。”
“装不知道?”
“对。”郑虎压低声音,“周文远现在只当你是刺头,没把你往通敌上想。你要是贸然出手,把他逼急了,他会杀人灭口。”
“那就让他继续祸害?”
“不是不报,时候未到。”郑虎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柳将军那边已经有人在查了,等证据凑齐了,自然会收网。你现在要做的,就是活着。”
陆尘沉默片刻,把纸张重新收进怀里,朝郑虎拱了拱手:“多谢郑头指点。”
“回去吧,别让周文远的人看见你来找过我。”
陆尘出了斥候营,顶着中午的太阳往回走。
脑子里的念头疯狂翻涌。
赵谦给他这封信,是想借他的手除掉周文远。郑虎不让他动,是怕他打草惊蛇,坏了柳敬亭的布局。
可他等不了。
四十七颗首级,十七颗被记,还有三十颗——那是几十个斥候兄弟用命换来的军功,就这么被周文远一笔勾销了。
他们凭什么?
陆尘走到辎重营的门口,停住脚步。
他看见了赵谦。
赵谦坐在那顶灰扑扑的帐篷前,怀里抱着一个包袱,看见陆尘,嘴唇动了动,像要说些什么。
忽然,一道黑影从旁边的帐篷后闪出来,一把匕首无声无息地递向赵谦的后腰。
陆尘瞳孔骤然收缩。
“赵叔,小心!”
他暴喝一声,整个人如一头豹子扑过去。
赵谦反应也快,猛地朝旁边滚开,匕首擦着他的腰侧划过,划破衣服,带出一串血珠。
那黑衣人一击不中,转身就跑。
陆尘没有追,而是蹲下来扶住赵谦:“赵叔,伤到哪了?”
赵谦捂着腰侧,手缝里渗出血,但脸色还算镇定:“死不了,皮外伤。”
陆尘看着黑衣人消失的方向,眼睛里的火焰一点点燃烧起来。
周文远。
这是灭口。
赵谦给他证据的事情,已经暴露了。
从这一刻起,赵谦和他陆尘,再也没有回头路可走。
陆尘扶着赵谦站起来,声音低沉而坚定:“赵叔,这营里不能待了,你跟我走。”
赵谦苦笑一声:“我一个废了一条腿的老头子,能去哪?”
“去斥候营。郑虎欠我人情,他敢不收你,我就把那些证据直接捅到柳将军面前。”
赵谦看着陆尘的眼睛,沉默了很久,忽然笑了:“你小子,还真有几分像年轻时候的我。”
陆尘没笑。
他把赵谦的胳膊架在肩上,一步一顿,朝斥候营走去。
身后,辎重营的帐篷在风中猎猎作响。
头顶的天空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