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声撞破黎明前的黑暗,像一记闷锤砸在大梁关的城墙上。
苏辰猛地从床榻上坐起,手已经握住了枕边的刀柄。火光透过窗纸映进来,明灭不定。外面有人在跑——脚步声很急,杂乱,显然不是一个人。
“校尉——”
周炳坤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从未有过的急促,“急报!北境八百里加急!”
苏辰翻下床,几步走到门前拉开房门。周炳坤举着火把站在院中,火光把他的脸照得忽明忽暗。他的袖子湿了一片,不知是露水还是汗。
他身后站着一个风尘仆仆的斥候,甲胄上全是灰土,嘴唇干裂出几道血口子。那人看见苏辰,单膝跪地,从怀里掏出一封压着火漆的信,声音沙哑:“苏校尉,北戎大营,动了。”
苏辰接过信,火漆完好,封口处印着北境军司的虎头纹章。他一把撕开,就着火光看过去。寥寥数行字,字迹潦草,显然写得很急。
信上说:北戎主力集结于乌勒河以北,兵力不下十万,先锋已渡过河道,直扑大梁关方向。
十万人。
苏辰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这个数量,比起上一次北戎南下的规模,几乎多出一倍。整个北境的边防军,满打满算才不到五万,还被分散在几处关隘。大梁关满编只有八千,实到不过七千人——其中还有近千是新屯田兵,连刀都没握稳当。
但他没有慌。
他看了第二遍信,把每一个字都印进脑子里,然后折好塞进怀里,抬头看向斥候:“你从北营过来,路上跑了多久?”
“四天三夜。”斥候舔了舔干裂的嘴唇,“马换了两匹,不敢停。”
“乌勒河那边,北戎的粮草辎重动了没有?”
斥候一愣,想了想,“动了。堆在河岸边的帐篷少了一大片,他们拆得很急,不像往日那样点着火把烧营,而是摸黑收的。”
“摸黑收的。”苏辰重复了一遍这句话,眼底忽然有了光,“那就不是倾巢而出。”
一旁的周炳坤急了:“校尉,十万大军压境,这还不算倾巢?”
“算,也不全算。”苏辰把信纸重新展开,借着渐渐亮起来的天光,指着信上的几行字,“你看,只说‘集结不下十万’,但没有提到北戎王帐的狼头旗。我打探过,北戎真正的大军由老单于亲自统领,驻在白狼原。那里距乌勒河还有三百里路。也就是说,这十万人,很可能只是北戎左贤王部的人马。”
周炳坤倒吸一口凉气:“左贤王部就有十万?”
“左贤王阿史勒,是北戎最能打的王爷。”苏辰抬头望向远处的城墙轮廓,声音冷静得不像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他一个人就能拉出十万人马,那白狼原上又该有多少?”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斥候还跪在地上,喘着粗气。周炳坤的手微微发抖,不知是冷的还是被这个数字吓的。
苏辰把信收好,转身进屋,拿起了挂在墙上的兜鍪。
“擂鼓。召集所有百人将以上军官,在议事厅等我。”他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沉稳得让人莫名心安,“另外,启动烽燧,一炷香之内,我要大梁关方圆五十里内所有驻军都知道北戎来了。”
“那些新屯田兵怎么办?”周炳坤追问道,“他们连正儿八经的仗都没打过。”
“那就让他们在仗里学。”苏辰戴上兜鍪,系紧下颌的皮带,“没有比战场更好的学堂了。”
沉重的鼓声很快在大梁关的城楼上响起,一声接一声,沉闷而有力,像一颗心脏在跳动。整个关隘从沉睡中苏醒过来。火把从城头一直亮到坊市,士兵们从营房里冲出来,乱糟糟一片,但步伐倒不慢。
苏辰走进议事厅的时候,厅里已经站了十几个人。都是领兵的百人将和几个军司的参军,有的甲胄齐全,有的只穿着里衣就跑了过来,满脸都是惊疑。
“都坐。”苏辰走到主位,没有废话,直接把手里的信拍在桌上,“北戎来了。”
一句话,整个厅里安静得连呼吸声都停了。
“多少人?”
“信上说十万,我估摸着,只多不少。”苏辰抬起目光扫过在座诸将,“北戎左贤王阿史勒的旗号,最快五天,最迟七天,就会出现在大梁关城外。”
“五天……”
一个姓孟的百人将脸色发白,声音都有些抖,“校尉,咱们满打满算才七千人,怎么守十万?”
“守?谁说我要守了?”
苏辰这句话一出,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有人霍然站起,有人按住了刀柄,孟百人将更是瞪大了眼:“校尉,不守——难不成你要出城迎战?那是十万人——”
“闭嘴。”苏辰没有提高声音,只是淡淡看了他一眼,“听我把话说完。”
孟百人将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敢再开口。
苏辰站起身,走到挂在墙上的地图前,拿手指沿着大梁关到乌勒河的路线划了一条线:“北戎这次来得急。左贤王十万大军急行军南下,中间要翻两座山岗,淌三条河。人吃马嚼,粮草是最大的麻烦。以往北戎南下,从来都是步步为营,先在乌勒河边扎稳营寨,再派小股兵力试探。可这次——你们看他们是怎么来的?先锋刚过河,主力就跟上了。这说明什么?”
他转身看向众人,目光炯炯:“说明阿史勒比我们更急。”
一个参军模样的中年人开口:“急什么?”
“急。”苏辰一字一顿,“急在他们耗不起。今年北境大旱,草场枯了大片。北戎的牛羊死了三成。他们如果不趁着眼下秋粮未收的时候南下抢一把,这个冬天,他们得饿死一半的人。”
厅里的气氛变了。先是死寂,然后像是有人松了口气。孟百人将的脸色稍微好看了些,但仍不放心:“急是急,可十万人的刀不是吃素的。校尉,咱们人手不够,硬守怕是守不住。”
“谁说硬守了?”苏辰从桌上拿起一根炭笔,在地图上的大梁关四周画了几个圈,“我不跟他在城墙下打。城墙是我的盾,不是我的矛。”
他把炭笔点在大梁关西北方向一片山林密布的地形上:“这片地,叫黑松岭。岭子不大,但坡陡林密,骑兵展不开。北戎要绕开大梁关直取腹地,要么翻山,要么走黑松岭下的河道。翻山,他们得绕两天;走河道,那就必须要过黑松岭。”
苏辰抬头:“也就是说,黑松岭,是他们唯一的快道。”
“你打算在黑松岭设伏?”周炳坤眼睛一亮。
“不止。”苏辰把炭笔往地图上一丢,“西北这一线,我上个月就让人在那边挖了陷阱,埋了拒马。当时有人嫌我没事找事,现在看来——那几天工夫没有白费。”
厅里的百人将们面面相觑,眼里渐渐多了些不一样的东西。
这个年轻的校尉,原来早就留了后手。
苏辰没有理会他们的目光,转身看向孟百人将:“孟校,你领你的兵,多备火箭,天黑前送到黑松岭两侧的山坡上。石虎,你去挑两百个善射的弟兄,藏在岭子东面的大石头后面。北戎要是过了岭,不用急着打,等他们进到那片洼地,再放箭。”
“洼地?”石虎愣了一下,“校尉怎么知道他们会走洼地?”
苏辰看了他一眼,没直接回答:“你只管照我说的办。如果北戎不走洼地,我提头来见你。”
石虎被这话噎住了,半天没吭声。
安排完将领,苏辰又看向那个参军:“文书上的事,你来办。一是给北境军司发急报,就说大梁关已进入战备状态,请求支援。二是拟一份告示,贴到城里,召募青壮,上城助守。不必让他们真刀真枪打,搬搬箭矢、抬抬伤兵,也算一份力。”
参军拱手应下。
诸将领了军令,纷纷散去。苏辰没有走,一个人站在地图前,盯着黑松岭那条线看了很久。周炳坤端了碗凉水过来递给他,他接过去灌了一口,目光却没有离开地图。
“你刚才说,北戎不走洼地你提头去见石虎。”周炳坤小心翼翼地试探,“你真有把握?”
“没有。”
“什么?”
“洼地旁边有一条干涸的溪沟,溪沟一直通到黑松岭的背后。北戎的斥候探路,正常走法一定会先走溪沟。但只要他们进了溪沟,两侧山坡上的石头就能把他们堵死。唯一能绕过溪沟的路,就是那片洼地。”苏辰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阿史勒是个老将,他会选择最稳妥的那条路。”
周炳坤咂了咂嘴:“你怎么知道那条溪沟的?”
“我走过。”苏辰说,“上个月去黑松岭亲自探的地形,被树枝划了十几道口子,泥水灌进靴子里,走了整整一天。”
他说得平淡,周炳坤却听得心里一热。这个校尉,从不是坐在屋里等情报的人。
安顿完城内的布置,苏辰换上一身便装,只带了两个亲兵,骑快马赶到了城外的屯田营。屯田兵们已经听到了风声,正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议论,看见苏辰的马过来,纷纷站直了身子。
“慌什么?”苏辰跳下马,拍了拍袖子上的土,“北戎还没到城下呢,你们一个个就跟丢了魂似的。”
一个年纪稍长的屯田兵站出来,梗着脖子道:“校尉,不是弟兄们怕死。可咱们都是种地的,刚摸刀没几天。真打起来,我怕拖了老兵们的后腿。”
“谁不是从新兵过来的?”苏辰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不重,却掷地有声,“我第一次上战场的时候,连刀都举不稳。但你记住一件事——上了城头,你身边站着的就是你兄弟。你替他挡一刀,他替你挡一箭。打几仗下来,你就是老兵了。”
那个屯田兵怔怔看着他,眼眶有点红,用力点了点头。
苏辰没有再说什么。他转身看了看天——天色已经完全亮了,东边的云被日光染成一片金红。这样的天色,像极了上一次北戎来犯时的早晨。
他上马前,回头看了一眼大梁关的城墙。城头上的士兵正在忙碌,滚木礌石被一箱箱搬上垛口,箭矢成捆成捆地堆在箭楼里。旗帜在晨风中猎猎作响,上面绣着“梁”字,被风吹得挺直。
回到大梁关时已经是午后。苏辰走上城楼,巡视了一圈,检查了各处的防御工事。走到西城墙时,他停下脚步,蹲下身子摸了摸城墙的墙根。
“校尉,这墙怎么了?”守城的小兵好奇地问。
“没事。”苏辰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去年北戎来的时候,这段墙被他们的投石机砸出过裂缝,后来用泥补了。我只是看看补得牢不牢。”
小兵挠了挠头:“您连这个都记得?”
“城墙上每一道裂缝,都可能是敌人的突破口。”苏辰看了他一眼,“上了战场,记住一句话——细节,能救命。”
傍晚时分,斥候再次传回消息:北戎前锋已经抵达黑松岭以北四十里,正在扎营。从营帐数量看,大约有两万人马,应该是左贤王阿史勒的先锋军。
苏辰听完汇报,没有立即下令,而是让人把晚饭端上了城楼。他坐在城垛上,一边吃着干饼一边看着远处的天际线。
“你还有心思吃东西?”周炳坤急得团团转。
“打仗之前,要吃饱。”苏辰把最后一块干饼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传令下去,今晚全军轮值,三分之一驻防,三分之一休息,三分之一在城内做好战斗准备。天亮之前,我要黑松岭那边的伏兵全部到位。”
“你呢?”
“我?”苏辰握紧腰间的刀,望向北方,“我去城头守着,等他们来。”
大梁关的夜晚安静得有些压抑。城内没有点太多灯火,只有城楼上几支火把在风中摇曳。远处隐约能听到狼嚎声,断断续续,像是在传递某种不祥的信号。
苏辰靠在城垛上,闭着眼,却没有睡着。
他的脑子里在推演。北戎的先锋明天应该就会到黑松岭。两万人进山,自己的伏兵只有八百。八百对两万,听起来悬殊,但黑松岭的地形会帮他缩小这个差距。只要第一波伏击打懵了北戎的先锋,打乱他们的节奏,就能为主力争取到更多时间。
真正的硬仗,还在后面。
他睁开眼,看了看夜空。没有月亮,只有满天的星星,亮得有些刺眼。北地的夜,冷得彻骨。他把兜鍪往下拉了拉,呼出的白气在夜风中迅速散去。
第二天一早,黑松岭方向传来消息。
北戎先锋没有走大道,而是如苏辰所料,摸进了黑松岭的溪沟。埋伏在山坡上的士兵按计划先放了一阵箭雨,又把早已准备好的滚石推了下去。石块和箭矢倾泻而下,北戎兵在山沟里避无可避,伤亡惨重。先锋军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不得不后退十里重新整队。
斥候把战报送到城头时,整个大梁关都沸腾了。周炳坤拿着战报,手都在抖:“八百人,打退了北戎两万先锋!苏校尉,你真是神了!”
苏辰只是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笑意:“这只是第一阵。”
“阿史勒不会因为这点挫折就调头回去。接下来的仗,只会更难。”
他抬头看向北方。那里,尘土飞扬,仿佛大地都在微微颤抖。
北戎的獠牙,才刚刚亮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