驿馆的清晨总是来得很早。
苏辰睁开眼时,窗外天光微亮。他在榻上躺了片刻,望着房梁上蛛网出神。昨夜睡得并不安稳,梦里全是边关的烽火和弟兄们的脸。
他翻身坐起,三两下套上衣甲。
门外传来脚步声,紧接着是赵烈的声音:“校尉,周将军来了。”
苏辰一愣,推门出去。果然,周炳坤站在驿馆院中,身旁还跟着几个亲兵,个个风尘仆仆。
“你怎么来了?”苏辰快步走过去。
周炳坤咧嘴一笑:“不放心你,就追来了。”他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我让副将先带着操练,左右也就几天的事。”
苏辰摇头:“胡闹。营里不能没人主事。”
“我心里有数。”周炳坤压低声音,“京城这边,我比你熟。当年在神机营待过三年,有些旧识还能用得上。”
苏辰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说。周炳坤既然能追来,就是铁了心。
两人简单用过早饭,周炳坤便拉着苏辰出门,说要去拜访兵部一位姓孙的郎中。
“孙郎中是我当年在神机营时的老上司,为人耿直。”周炳坤边走边说,“他在兵部多年,消息灵通。咱们先摸摸底,看看朝廷这次召你回来,到底是什么目的。”
苏辰点头,跟着他穿过几条胡同,在一处低矮的宅院前停下。
周炳坤上前敲门,不多时,门打开一条缝,探出半张老脸。
“谁啊?”
“孙叔,是我,炳坤。”
老脸一滞,旋即露出笑意:“小子,你还活着呢!”
门被拉开,一个花白头发的干瘦老者站在门内。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布衣,浑身上下没有半点朝廷官员的模样。
周炳坤笑着拱手:“托孙叔的福,还活着。”
孙郎中将他俩让进院子,目光落在苏辰身上,打量了片刻:“这就是那个在边关杀了北戎百夫长的苏校尉?”
苏辰抱拳:“正是末将。”
孙郎中点点头,没多说什么,只转身往里走。
三人进了堂屋,孙郎中亲自沏了两碗粗茶,坐下后也不客套,开门见山:“你们来意我清楚。这次召你回京述职,明面上是因你立了战功,朝廷要论功行赏。可实际上——”
他抿了口茶,眯起眼睛:“前些日子,兵部尚书李大人收到几封弹劾你的折子。”
苏辰神色不动:“弹劾我什么?”
“说你擅自扩军,私设营帐,不遵朝廷规制。”孙郎中嗤笑一声,“还说你虚报战功,杀的是流寇,不是北戎精锐。”
“放他娘的屁!”周炳坤一拍桌子,“那百夫长的人头,老子亲眼看着砍下来的!刀刀见血,怎么就成流寇了?”
孙郎中摆摆手:“我信。可有人不信,或者说,有人不想信。”
苏辰沉吟片刻:“是边境上的那几家豪绅?”
孙郎中看了他一眼,眼中露出赞许:“苏校尉是个聪明人。不错,弹劾你的折子,背后都有河西那几家大族的影子。你在边关屯田练兵,动的可是他们的饭碗。”
苏辰皱眉。
在边关这些日子,他确实跟当地豪强打过几次交道。他要在边境推行屯田,必然要征用荒地,而这些荒地,十有八九都被当地豪绅占着,名义上是荒地,实际上都攥在他们手里,等着朝廷开边时卖个好价钱。
他屯田,就等于断了他们的财路。
“那朝廷是什么意思?”周炳坤追问。
孙郎中沉默了一会儿:“圣意难测。不过我听说,陛下对你在边关的作为还是认可的。只是朝中有人进言,说边将功高震主,不得不防。”
“功高震主?”苏辰哑然失笑,“我一个校尉,手底下拢共才一千多人,有什么资格震主?”
“话不能这么说。”孙郎中神色郑重,“北境不安,朝廷对边将一向敏感。当年燕云铁骑的教训,至今还历历在目。”
苏辰沉默。
他知道孙郎中所指的是什么。二十年前,镇北侯燕云霄拥兵自重,差点酿成大祸。朝廷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之平定,从此对边将便格外戒备。
“不过你也别太担心。”孙郎中话锋一转,“陛下英明,不是那种听风就是雨的人。明日早朝,你好好述职,把战功讲清楚,一五一十的,不要隐瞒,也不要夸大。至于那些弹劾——陛下自有定夺。”
苏辰起身抱拳:“多谢孙叔指点。”
“不必谢我。”孙郎中摆摆手,“老夫只是不想看着一个能打的边将,折在朝堂这些弯弯绕绕里。”
从孙郎中家出来,周炳坤松了口气:“看来事情还不算太糟。只要陛下不糊涂,你应当没事。”
“但愿吧。”苏辰望向远处的皇城,檐角在晨光中泛着金辉,“不过我总觉得,这事没这么简单。”
“什么意思?”
苏辰收回目光:“那几家豪绅能在朝中找人弹劾我,说明他们在京城有人。既然有人,就不会只出一招。明天的早朝,可能没那么好过。”
周炳坤脸色一沉:“那怎么办?”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苏辰说,“先回去,我理一理思路,看看明天该怎么应对。”
两人回到驿馆,苏辰取出纸笔,将明日要禀报的内容一一梳理。从大梁关外的那场遭遇战,到后来几次小规模交锋,再到整军、练兵、屯田——桩桩件件,他都记在心头。
可他心里清楚,问题不在他做了什么,而在于有人想阻他做什么。
天色渐晚,驿馆外传来喧哗声。
苏辰放下笔,推门出去,就见院中站着一个穿着锦袍的中年人,身后跟着四五个家丁,手里捧着红漆礼盒。
“哪位是苏校尉?”中年人拱手。
周炳坤警惕地看着他:“你是何人?”
“在下河西陈家三房,陈方回。”中年人笑容满面,“听闻苏校尉回京述职,特备薄礼,前来拜会。”
苏辰上前一步:“我与陈家素无往来,陈先生这是何意?”
陈方回笑着:“校尉说笑了。您在河西屯田,我们陈家上下都看在眼里。校尉一心为国,实乃朝廷栋梁。只是——”
他顿了顿:“只是河西那块地,毕竟跟寻常荒地有些不同。有些地界,我们陈家祖祖辈辈都在用,突然被朝廷征用,族中几位长辈也是颇感为难。”
苏辰明白了。
这是来谈条件的。
他神色不动:“陈先生的意思是?”
“校尉若是肯通融,将屯田范围往后撤十里,陈家愿献上白银两千两,以示诚意。”陈方回说着,从袖中掏出一张银票,“这是定金。”
苏辰看着那张银票,没有伸手去接。
“河西之地,是大周的土地,不是陈家的。”他说,“屯田之事,是朝廷的军令,不是我苏某人的私事。陈先生若是有异议,大可以上折子弹劾我,何必走这些弯弯绕绕?”
陈方回的笑容僵在脸上。
“苏校尉——”他的语气冷了几分,“你可要想清楚了。河西那几家,可不止我们陈家。”
“想清楚了。”苏辰淡淡道,“几位若是觉得我苏辰碍事,尽管出招。我接着。”
陈方回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冷笑一声:“年少气盛,想得简单。既然校尉不识好歹,那陈某也不多留了。告辞。”
他一甩袖,转身就走。几个家丁连忙跟上,门口的礼盒被遗落在原地,格外刺眼。
周炳坤看着他们的背影,低声道:“这人回去,肯定又要嚼舌根。”
“嚼就嚼吧。”苏辰说,“该来的总会来。”
“那你明天——”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苏辰转身回屋,“眼下有件更重要的事。”
“什么事?”
苏辰拿起笔,在纸上画了个圈:“陛下最关心的不是我打了几场仗,而是边境能不能守得住,屯田能不能见成效。我明天要把重心放在这两件事上。至于那些弹劾——让证据说话。”
周炳坤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夜渐深,驿馆里只剩下一盏孤灯。
苏辰写完最后一行字,放下笔,长长吐出一口气。窗外月色惨淡,像极了他第一次上战场时看到的天空。
他想起大梁关的弟兄们。
他们还在等他回去。
周炳坤敲了敲门:“还不睡?”
“马上。”苏辰吹熄油灯,“明天,可是一场硬仗。”
“怕吗?”
苏辰笑了笑,没有回答。
怕不怕的,已经不是他该考虑的事了。他只知道,有些仗,必须得打。
哪怕对手,不是一个,而是一整片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