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功宴的消息传回京城时,朝堂上下一片哗然。
三千人破三万北戎铁骑,这在许多人看来简直就是天方夜谭。但军报上写得清清楚楚,苏辰的签名和副将周炳坤的签字都在上面,还有监军孙耀祖的印信。三道关防,做不得假。
兵部尚书韩敬之捧着军报,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早已翻江倒海。
殿上群臣议论纷纷,户部尚书程文渊率先开口:“陛下,这苏辰不过一介校尉,却能立下如此奇功,实乃我大梁之幸。臣以为,应当重赏,以励士气。”
“赏是自然要赏的。”吏部侍郎魏延年捻着胡须,“不过校尉升偏将,按例得走流程。再者说,这战报里写的三千破三万,未免有些……”
“魏大人的意思是,边关将士用命换来的战功,还要质疑不成?”兵部主事吴文远忍不住出列反驳。
魏延年呵呵一笑:“吴大人莫急,本官只是就事论事。北戎人的战力大家都是知道的,这些年咱们折了多少精兵良将?一个刚从军不到三个月的小校尉,带着一群新兵蛋子,就能立下这等奇功?”
这话一出,殿上顿时安静下来。
御史台的人面面相觑,几个老臣交换着眼神。魏延年这话虽然难听,却也不是没有道理。三万北戎铁骑,就是三万头猪,也不是那么好杀的。
“够了。”
龙椅上传来皇帝的声音,带着几分不耐:“韩敬之,你来说。”
兵部尚书韩敬之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陛下,臣详细审阅过军报,字字属实。苏辰此人,确实是个人才。”
“人才?”魏延年冷笑,“韩大人莫不是忘了,这苏辰可是寒门出身,祖上三代务农,连个秀才都没出过。”
“寒门又如何?”吴文远梗着脖子,“大汉朝的霍去病不也是牧羊奴出身?人家十七岁封冠军侯,现在咱们大梁出一个将才,反倒要挑剔出身了?”
“你——”
“好了!”皇帝一拍扶手,震得整个大殿嗡嗡作响,“朕让你们议的是如何赏赐,不是让你们互相攻讦!”
群臣顿时噤声。
皇帝目光扫过众人,最后定格在韩敬之脸上:“韩尚书,你说说看,该赏些什么?”
韩敬之沉吟片刻:“苏辰现为校尉,可擢升为偏将,统领一营兵马。另赏银千两,绢百匹,良田百亩。此外——”
“等等。”户部尚书程文渊突然开口,“陛下,臣以为,赏赐之事还需斟酌。”
皇帝挑眉:“哦?”
程文渊躬身道:“北境连年征战,国库早已空虚。这次为了筹备军需,户部已是拆东墙补西墙。若是再大加赏赐,只怕……”
“程大人这话说得不对。”吴文远当即反驳,“边关将士浴血奋战,朝廷若连赏赐都吝啬,日后谁还肯拼死卖命?”
“吴大人这话说得轻巧。”程文渊脸色一沉,“你可知道今年的秋粮收成不好,江南又闹水患?你兵部一张嘴就要银子,可知道我们户部有多难?”
殿上的气氛顿时紧张起来。
皇帝皱着眉头,没有说话。
最终,还是韩敬之出来打圆场:“陛下,臣以为,赏赐之事可以分两步走。偏将之职可以先定下来,至于银钱赏赐,可先拨一半,余下的等秋粮收了再补上。您看如何?”
这个提议虽然不算完美,倒也是个折中之策。
皇帝点了点头:“就依韩尚书说的办。另外,传旨给边关,让苏辰回京述职。”
“陛下圣明。”
散朝后,吴文远追上了韩敬之:“韩大人,今日之事,您怎么看?”
韩敬之停下脚步,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你是说程文渊?”
“不只是他。”吴文远压低声音,“还有魏延年。这两人今日一唱一和,分明是在阻挠苏辰高升。学生想不明白,苏辰不过一个边关校尉,碍着他们什么事了?”
“碍着什么事?”韩敬之冷笑,“你难道不知道,程文渊的儿子程宇正在北境担任参军?而魏延年的女婿,正是北境副将刘长庚。”
吴文远顿时了然。
北境军中有个不成文的规矩,打仗的时候,主将在前,参军和副将在后。这次大破北戎,军报上却只提了苏辰和周炳坤的名字,程宇和刘长庚连个影子都没露。
这口气,他们自然咽不下。
“可这是军国大事!”吴文远急了,“边关有如此将才,若是因为朝廷里这些腌臜事被压下去,那——”
“那你又能如何?”韩敬之打断他,“朝堂上的事,不是光凭一腔热血就能办成的。”
吴文远张了张嘴,最终还是闭上了。
是啊,他一介兵部主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官,又能如何?
就在这时,一个小黄门匆匆追上来:“韩大人,吴大人,陛下召见。”
两人对视一眼,转身往御书房走去。
御书房里,皇帝正站在窗前,看着外面枯黄的树叶。
“臣等参见陛下。”
“平身吧。”皇帝转过身,“韩尚书,你实话告诉朕,程文渊说的国库空虚,有几分真?”
韩敬之沉默片刻:“五分真,五分假。”
“哦?”
“国库确实不宽裕,但还不至于连几千两赏银都拿不出来。”韩敬之如实道,“程大人这是在用国库做文章,想拖一拖苏辰的赏赐。”
皇帝点点头,又看向吴文远:“你呢?你怎么看苏辰这个人?”
吴文远想了想:“臣没见过他,但看过他写的练兵策。”
“练兵策?”皇帝来了兴趣,“说来听听。”
“苏辰在练兵策里提出,要以连队为基本作战单位,十人为一队,设队长一人,负责指挥调度。战时,队长可根据战场形势,灵活变阵。”吴文远顿了顿,“他还提出,新兵要有三个月的强化训练,专练刀盾阵列和长矛冲锋。”
皇帝听得很认真:“还有吗?”
“他还建议,在后营设立辎重营,专管粮草补给。每个士兵都要配备防雨的油布,每人每天至少要保证两餐热的。”
“这些……”皇帝皱眉,“不是很普通的事吗?”
“问题是,之前没有人做到过。”吴文远说,“大梁立国百年来,边关将帅走马灯一样换,可谁真正在意过这些细节?陈将军在的时候,训练以骑兵为主,步兵就是炮灰。李将军接任后,又改成弓弩为主,步兵只负责守城。”
他叹了口气:“可苏辰不一样,他是真正把士兵当人看的。”
皇帝沉默良久,突然问:“你说,朕是不是该把他调回京城?”
吴文远愣了一下:“陛下是想……”
“他那个练兵策,朕想让他在京营试试。”皇帝说,“如果能成,以后大梁的军队,都可以依此制操练。”
韩敬之眼前一亮:“陛下圣明!若真能成,我大梁的军力必定大增!”
“可是……”吴文远有些犹豫,“陛下,苏辰毕竟是新人,若贸然调回京城,只怕会招来非议。”
“非议?”皇帝冷笑,“朕的天下,难道还要看别人的脸色?”
吴文远连忙跪下:“臣不是这个意思。臣只是觉得,苏辰现在在北境刚刚站稳脚跟,若是突然调走,只怕会引起军心不稳。不如先让他再历练些时日,等有了更大的战功,再调回京城也不迟。”
皇帝想了想,觉得也有道理。
“那就先让他回京述职。”皇帝说,“朕要亲自见见他。”
“是。”
两人退出御书房,吴文远抹了一把额头的汗。
“你这是何苦?”韩敬之笑道,“陛下要用苏辰,是好事。”
“好事是好事,可也得防着有人使绊子。”吴文远叹了口气,“韩大人,您说,苏辰若是真回京了,程文渊那些人会善罢甘休吗?”
韩敬之沉默片刻:“所以,他最好还是别回来。”
“可陛下已经下旨了。”
“旨意是下了,可什么时候回来,还得看边关的军务忙不忙。”韩敬之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吴大人,你说是不是?”
吴文远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
他拱手道:“多谢韩大人指点。”
“不必谢我。”韩敬之摆摆手,“我只是不想看着一个好苗子,还没长起来就被人掐了。”
而在千里之外的北境大梁关,苏辰并不知道朝堂上发生的这些事。
他正在校场上训练新兵。
“动作要快!”他站在高台上,看着下面一个个练得汗流浃背的士兵,“长矛要握紧,冲锋的时候不要怕!北戎人也是人,一刀捅进去,他们也会死!”
台下的士兵们一边吼着一边练习。
这些人里,有新招的,也有从其他营调来的。经过这几天的训练,他们已经开始有了一点样子。
“苏校尉——”
一个传令兵跑过来:“京城来的军令!”
苏辰跳下高台,接过军令一看,眉头顿时皱了起来。
回京述职?
他没想到,朝廷会这么快就召他回去。
“怎么了?”周炳坤走过来,看了一眼军令,也有些意外,“让你回京?”
苏辰点点头:“军令上写得清楚,让我即刻动身。”
“这也太快了。”周炳坤皱眉,“你才刚打了一场胜仗,朝廷就要召你回去。该不会是有人想——”
“应该不会。”苏辰摇头,“若是有人想害我,也不会用这么明目张胆的法子。”
“那……”周炳坤想了想,“要不,我跟你一起去?”
“不行。”苏辰断然拒绝,“你还要留下来练兵。再说了,我只是回去述职,又不是去打仗。”
“可你一个人……”
“我带赵烈去。”苏辰说,“他身手好,路上能有个照应。”
周炳坤还想说什么,苏辰已经转身往营帐走去。
“就这么定了。”他说,“一个时辰后出发。”
周炳坤看着他的背影,叹了口气。
京城不比边关,那里的水,更深。
夜晚,苏辰带着赵烈骑马出了大梁关。
月光下,城墙上火把摇曳,守城的士兵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都不由露出敬佩之色。
这一去,不知是福是祸。
苏辰心里也没底。
但他知道,不管前路如何,他都得走下去。
因为在边关,还有那么多兄弟等着他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