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风还带着几分凉意,校场上已经站满了人。
苏辰站在点将台上,看着下面两百一十八张面孔。有些人还在揉眼睛,有些人打着哈欠,但更多的人已经握紧了手里的兵器。
铁牛站在第一排,铜铃大的眼睛瞪着前方,活像一尊铁塔。他身后是狗娃儿,瘦小的身子骨藏在宽大的皮甲里,看起来有些滑稽,但眼神却比昨天坚定了许多。
“昨晚睡得可好?”苏辰开口问道。
“好!”众人齐声应道。
“那就好。”苏辰走下点将台,“因为从今天起,你们可能再也没有机会睡个好觉了。”
他走到队伍中间,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我知道你们当中有人觉得,打仗就是凭着一股蛮劲儿往上冲。谁命大谁活,谁倒霉谁死。”苏辰的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晰,“我今天要告诉你们,错了。”
他拍了拍身边铁牛的肩膀:“铁牛,你杀过多少人?”
铁牛咧嘴一笑:“没数过,少说也得二三十个吧。”
“那你身上有多少伤?”
铁牛伸手摸了摸左肩:“这儿挨了一刀,差点把膀子卸下来。”又指了指右腿,“这儿被箭射穿过,走路还有点坡。”
苏辰转向众人:“你们觉得,铁牛是靠什么活下来的?运气吗?”
没人回答。
“是经验。”苏辰斩钉截铁地说,“他知道什么时候该冲,什么时候该躲,什么时候该出刀。他能在战场上活下来,是因为他懂得规矩。”
苏辰走到队伍后面,声音突然拔高:“可你们呢?你们连站队都站不直,连枪都握不稳。上了战场,你们就是送死!”
队伍里一阵骚动。
“但我告诉你们,只要你们肯学,我就能让你们活下来。”苏辰走回点将台上,“从现在开始,我要对你们进行训练。这训练会非常苦,苦到你们想逃,苦到你们想扔掉兵器。但我要你们记住,现在多流一滴汗,上了战场就能少流一滴血。”
他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根木棍:“第一条规矩,以后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起来,绕着校场跑二十圈。”
“二十圈?”队伍里立刻有人惊呼,“那得有十里地了吧?”
“没错。”苏辰说道,“跑不完的,没早饭吃。”
“第二条规矩,练枪。每天练两个时辰。”
“两个时辰?”又有人叫苦,“手都抬不起来了!”
苏辰看向那人:“你叫什么名字?”
那人一愣:“我……我叫赵六。”
“赵六,你觉得上了战场,敌人会给时间让你抬枪吗?”
赵六不说话了。
“第三条规矩,练队列。”苏辰说,“从现在开始,你们要把自己当成是一个人。我喊向左,你们就一起向左。我喊停,你们就一起停。谁慢了,谁错了,全队一起受罚。”
铁牛插嘴道:“老大,这是为啥?到时候打起仗来,各打各的不就行了?”
“不行。”苏辰摇头,“你们见过蝗虫过境吗?”
铁牛点头:“见过。”
“蝗虫是靠着成千上万只一起飞,才能把庄稼啃干净的。如果各飞各的,早就被鸟给吃了。”苏辰说道,“打仗也一样。三百个人一起冲,和三百个人各打各的,完全是两回事。”
他顿了顿:“我能教你们的,就是在战场上活命的规矩。而第一条规矩就是,永远不要落单。”
两百多号人面面相觑,似懂非懂。
“好了,废话少说。”苏辰拍了拍手,“现在就给我跑起来!”
两百多人开始在校场上奔跑。脚步声杂乱无章,像是一群受惊的野狗。有人跑得快,几步就冲到前面;有人跑得慢,喘得像拉风箱。
苏辰站在旁边看着,眉头紧皱。
这样不行。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那本《百战图录》缓缓翻开。一片金色的光芒中,无数文字和图画浮现出来。他越看越吃惊,因为这上面记录的练兵之法,和他以前听说的完全不同。
那不是单纯地练体力,也不是机械地练招式,而是一整套相辅相成的训练方法。
从体能到反应,从配合到心理,每一个环节都紧密相连。苏辰仔细看着,发现这套方法最大的特点就是“循序渐进”——每一天的任务都是前一天的自然延伸,每一次训练都在为下一次做铺垫。
“有意思。”苏辰睁开眼睛,嘴边露出一丝笑意。
他走到队伍前面,大声喊道:“停!”
队伍乱糟糟地停下来,有些人刹不住脚,差点撞到前面的人。
“这样跑不行。”苏辰说道,“你们现在就像是一盘散沙,看着都费劲。我重新给你们编队。”
他按照《百战图录》上的方法,把两百一十八个人分成二十个小队。每队十人,剩下十八个人作为预备。
“你们听着,每个小队就是一个整体。”苏辰说道,“从今天起,你们吃饭在一起,睡觉在一起,训练在一起。如果有人掉队了,队长就背着他跑。如果有人受伤了,全队的人轮流照顾他。”
“为什么?”有人不解。
“因为在战场上,能救你们命的,就是身边这个人。”苏辰指着旁边的铁牛,“你们可能觉得他长得壮,有他在身边就有安全感。可你们知道吗?在战场上,如果你们只顾着自己逃命,把后背留给敌人,那谁也活不了。”
他开始一个一个地安排队长。铁牛自然是第一队队长,赵烈带着他的兄弟们分别担任其他几个队的队长。
“从今天开始,你们不是两百一十八个人,而是二十个小队。”苏辰说道,“每个小队,是一家人。一家人有难,所有人都要上。”
校场上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有人喊道:“明白!”
苏辰点头:“现在,各队队长带着你们的人,开始训练。先绕着校场跑十圈,然后回来练枪。”
“是!”
这一次,校场上的脚步声明显整齐了一些。虽然还有人在喘,还有人在骂,但没有人再掉队了。
苏辰站在一旁看着,心里却在盘算着另一件事。
训练只是第一步。要真正打造一支能打仗的队伍,光靠训练还不够。还需要纪律,需要信任,需要斗志。
而这些,都需要时间。
他没有那么多时间。
苏辰叹了口气,走到校场边上,看着远处的地平线。按照斥候送来的情报,北戎人的援军应该还有四天就到了。四天时间,他能把这些人变成什么样子?
他正想着,铁牛突然跑过来,气喘吁吁地说:“老大,有个事儿想跟你商量。”
“说。”
“弟兄们觉得,队里应该有个称号。”铁牛挠着头说,“不然每次训练的时候,你喊‘第一队’‘第二队’的,感觉没啥气势。”
苏辰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你想叫什么?”
“我寻思着,叫‘铁军’怎么样?”铁牛眼睛一亮,“咱们以后就是铁打的队伍,谁也打不垮!”
苏辰摇了摇头:“‘铁军’这个名号太大了,不适合现在用。不过,我们可以叫个别的。”
他想了一会儿,说道:“就叫‘新火营’吧。”
“新火营?”铁牛念着这个名字,觉得有点陌生。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苏辰说,“大梁关现在还只有咱们这二百来号人,但只要咱们活下来,只要咱们还在这儿守着,这火就不会灭。总有一天,这火会烧遍整个九州。”
铁牛虽然没太听懂,但还是用力点头:“好!那就叫新火营!”
消息很快传开了,整个校场都知道了他们有了自己的名号。
“新火营!以后咱们就是新火营的人了!”狗娃儿兴奋地叫着,瘦小的身子在队伍里蹦来蹦去。
赵烈站在一旁,看着这群人的反应,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容。
他见过很多将领,有的是世家子弟,有的是军功起家。但像苏辰这样的,他还是第一次见。这人能打仗、能杀人,还能让这些乌合之众心甘情愿地跟着他,这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想到这里,赵烈拍了拍身边的刘老三:“你说,这个苏校尉,到底是个什么人?”
刘老三摇摇头:“不知道,但我觉得,跟着他,应该不会吃亏。”
赵烈点点头,没有再说话。
训练持续了一整个白天。从跑步到列队,从练枪到对打,这群人几乎没怎么休息。很多人累得瘫在地上,连胳膊都抬不起来。
但苏辰不允许他们停下来。
“休息可以,但不是现在。”他站在校场中间,大声说道,“你们记住,北戎人不会给你们休息的时间。他们不会说‘你们太累了,今天先不打仗了,等你们歇够了咱们再打’。”
“老大,我们真的跑不动了!”有人喊道。
“那就爬!”苏辰的声音更大了,“你们觉得累了,可以停下来。但如果你们现在停下来,上了战场就会死。到那时候,你们想停下来都没机会了。”
众人咬着牙,继续训练。
苏辰看着他们,心里也很不是滋味。他知道这些人都已经到极限了,但他不能心软。因为一旦心软,就是在害他们。
夜幕降临,校场上燃起了火把。
“今天的训练到此为止。”苏辰终于开口了,“各队队长带人回去休息,明天天一亮,继续训练。”
“是!”二百多人的声音,比早上响亮了许多。
苏辰站在火把下,看着这群人陆续离开。铁牛走在最后,手里还攥着那杆长枪,边走边比划着招式。
“铁牛,还不回去?”苏辰问道。
铁牛转过身,满脸笑容:“老大,我觉得你教的那些招式真管用。我今天跟赵烈对练的时候,有好几次都差点刺中他。”
苏辰笑了笑:“回去好好休息,明天还有更苦的训练。”
“不怕!”铁牛拍了拍胸脯,“咱是农家娃子出身,从小干农活,这点苦还吃得了!”
铁牛说完,大步流星地走了。苏辰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涌起一阵暖意。
这些人,真的都在拼命努力。
他走到校场边的营帐里,里面摆着一张简陋的木桌。桌上摊着一张地图,是大梁关周边的地形。苏辰仔细看着地图,手指沿着赤水河画了一圈,最后落在一个叫“突木隘口”的地方。
这个地方,是他最后的一线希望。
如果北戎人真的攻过来,守住突木隘口,就有机会把敌人拖住。可问题是,他手里只有两百多个人,加上大梁关里的老弱妇孺,总共也不到三百能上战场的人。
苏辰揉了揉太阳穴,感觉一阵疲惫涌上来。
就在这时,营帐外面传来脚步声。
“进来。”
赵烈掀开帘子走进来,手里端着两碗热水。
“校尉,还没睡?”赵烈把一碗水放在苏辰面前。
“睡不着。”苏辰接过水碗,喝了一口,“你也没睡?”
赵烈坐在旁边:“我这些年在边关打仗,养成了个习惯,晚上睡不着的时候,就看看月亮。”
苏辰笑了笑:“那你这习惯挺好。”
两人沉默着坐了一会儿,赵烈突然开口:“校尉,我想跟你说个事儿。”
“你说。”
“今天训练的时候,我偷偷看了看你。”赵烈说道,“你虽然年轻,但至少有五年的老兵底子。你的刀法很利索,应该是真正在战场上拼杀过的。”
苏辰有些意外:“你观察得挺仔细。”
“在边关混了十几年,这点眼力还是有的。”赵烈说道,“我真正想说的是,你虽然带兵的时间不长,但你有一样很多人没有的东西。”
“什么东西?”
“胆识。”赵烈认真地说,“你不但敢打,还敢带着大家一起打。这两百多个人,可能很多人一辈子都是当炮灰的命,但你给了他们一个机会,一个活着的机会。”
苏辰心里一暖:“这是我应该做的。”
“可很多人都做不到。”赵烈站起身,“苏校尉,你放心,我会带好手底下这十八个人,我们都会好好跟着你干。”
赵烈说完,转身走出营帐,留下苏辰一个人坐在灯下。
苏辰看着桌上的地图,眼神变得坚定起来。
北戎人不是刀枪不入,只要人和战术都用对了,一样能打。
他吹灭油灯,躺倒在简陋的床板上。明天还要早起训练,他需要休息。
校场外,夜风轻轻吹过,带来赤水河水的微腥。
而在遥远的北戎营地,赫连兀那正坐在帐篷里,面前摆着那张烧得发黑的令牌。
“苏辰。”他念着这个名字,眼睛里闪过一丝杀意,“你以为你躲在那边军营里,我就找不到你了吗?”
他站起身,走到帐篷外,看着远处隐约可见的大梁关城墙。
“四天。”他自言自语,“四天之后,我会亲自带兵踏平你这座破关。”
月光下,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
大梁关里,苏辰翻了个身,在梦中呓语着什么。火把在夜风中摇曳着,映出他坚毅的面容。
校场上,那些刚练了一天的兵器还在月光下闪着寒光。
新火营的第一次训练,就这样结束了。
但这仅仅只是个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