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招揽豪杰

烽卷九州 · 楚砚 · 3864字

清晨的雾气还没散尽,校场上已经站满了人。

两百个士兵列队站好,比昨天精神了不少。虽然姿势还是有些歪歪扭扭,但至少没人再打哈欠了。苏辰站在点将台上,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去,最后落在角落里那个被五花大绑的壮汉身上。

赵烈。

这人块头极大,比铁牛还要高半个脑袋,身上的肌肉鼓鼓囊囊,像是一头蓄势待发的熊。他被绑在木桩上,嘴里塞着破布,眼睛却死死盯着苏辰,像是要把人活吞了似的。

苏辰走过去,一把扯掉他嘴里的布。

“呸!”赵烈吐了口唾沫,“要杀就杀,别想让我给你磕头!”

苏辰没生气,反而笑了:“我杀你干什么?”

“那你抓我干什么?”赵烈梗着脖子,“老子是萧国的溃兵,落在你们大梁人手里,还有活路?”

苏辰蹲下身子,跟赵烈平视:“你是萧国的兵,但萧国已经亡了。”

赵烈不说话了,眼神里的凶狠一点一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疲惫。苏辰见过这种眼神,那是失去了所有希望的人才会有的眼神。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种感觉,像是看到了一个溺水的人,明明还在挣扎,心里却已经放弃了。

“我记得你。”苏辰忽然说,“前天夜里,在赤水河边,你带着人冲进火海去救你们的校尉。”

赵烈的眼神闪了一下。

“那有什么用?”他低声说,“人没救出来,我自己也被你们抓了。”

“那是条汉子。”苏辰站起来,朝旁边的铁牛招了招手,“给他松绑。”

铁牛愣住了:“苏校尉,这人可凶得很......”

“松绑。”

铁牛不情不愿地走上前,割断了绳子。赵烈活动了一下手腕,站起身,比苏辰高了大半个头,低头看着眼前这个年轻得过分的小校尉,眼神里带着审视。

“你不怕我跑了?”

“你能跑哪儿去?”苏辰淡淡地说,“这方圆百里都是我大梁的地盘,你一个萧国人,长得又这么扎眼,跑到哪儿都会被抓回来。”

赵烈沉默了。

他不得不承认,这个小校尉说的是实话。萧国亡了,他的家没了,他带着人四处流亡,躲在山里吃树皮啃草根,好不容易偷了个船想渡河去西边,结果一上岸就碰上大梁的兵。这些日子他已经不记得被抓过多少次了,每次都是关两天,打一顿,然后赶出去。

“你叫赵烈,”苏辰说,“原本是萧国陇西郡的百夫长,对不对?”

赵烈抬起头:“你怎么知道?”

“你的口音,还有你身上的伤疤。”苏辰指了指他左手手腕上一道深深的旧伤,“陇西的兵,都有这个习惯,把刀绑在手腕上,这样就算刀掉了也不会脱手。你这伤就是练刀的时候留下的。”

赵烈心里忽然有些异样。这个小校尉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怎么会懂这些?

“你在这儿待了两个多月了。”苏辰又说,“每天翻山越岭地躲,东躲西藏地逃,连口热饭都吃不上。何苦呢?”

“我不降大梁!”赵烈咬着牙说。

“谁让你降大梁了?”苏辰看着他,“萧国没了,大梁也不是你的仇人。我只是想让你带着你的人,跟着我干。”

赵烈愣住了:“跟着你干?干什么?”

“打仗。”

“打什么仗?”

“北戎人。”

赵烈的表情终于有了变化。他死死盯着苏辰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算计,没有阴谋,只有一种笃定。他在军中摸爬滚打了十年,见过太多人,谎话的眼神和真话的眼神,他一眼就能分辨出来。

这个年轻人说的是真话。

“北戎人烧了你们的村子,杀了你们的百姓,抢了你们的女人。”苏辰的声音低沉下来,“就算萧国亡了,那些被他们害死的人,也该有人替他们报仇。”

赵烈的拳头握紧了,又松开,又握紧。他的手背上青筋暴起,像是一条条扭曲的蚯蚓。过了很久,他才哑着嗓子说:“你有什么本事,让我跟着你?”

苏辰没说话,转过身,朝校场中央走去。

赵烈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越走越远,心里有些恼怒。这小子是什么意思?跟他打哑谜?

然后,他看到苏辰从地上捡起一把长枪。

这把枪是刚才士兵们练枪时丢下的,枪杆粗得跟小孩的手腕似的,少说也有二十斤重。苏辰把枪握在手里,抖了个枪花,忽然朝前方空处刺了出去。

这一枪,又快又狠。

枪尖破空,发出一声尖锐的啸叫。长枪像是一条活过来的蟒蛇,在苏辰手里上下翻飞,时而大开大合,时而细密绵长,招招都带着一股子煞气。

赵烈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这是他们萧国的枪法!而且是陇西郡独有的枪术,外人绝不可能学得到!

一套枪法练完,苏辰收回长枪,面不改色。校场上所有人都看傻了,铁牛张大了嘴巴,半天合不上。他昨天还觉得这校尉也就是力气大了些,没想到打起来这么凶。

赵烈大步走到苏辰面前:“你这枪法,谁教的?”

“一个萧国的老兵。”

“他在哪儿?”

“死了。”苏辰淡淡地说,“五年前,死在北戎人的刀下。”

赵烈沉默了。

他明白这个年轻人的意思。一个萧国的老兵,在临死之前,把自己毕生所学教给了一个大梁的少年。也许那老兵只是想把这门枪法传下去,也许是因为他看到了这个少年眼中的光芒,也许还有很多可能,但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这个少年没有辜负那老兵的期望。

“赵烈。”苏辰看着他,“我不需要你投降,也不需要你背叛谁。你只需带着你的人跟着我,半年,就半年。半年之后,你们想走,我绝不留。这半年里,你们有饭吃,有衣穿,有兵器使,打了胜仗,军功该多少就多少,一个子儿都不会少。”

赵烈深深地看着苏辰:“你就不怕我学了你的本事,回头翻脸?”

苏辰笑了:“你那点本事,还不够翻脸的。”

赵烈气得够呛,但他不得不承认,这小子说话虽然难听,但确实是实话。刚才那套枪法,就算自己练了十年,也不过如此。这小子才多大?十七?十八?已经能把枪使成这样,再给他几年,谁还拦得住他?

“好。”赵烈咬了咬牙,“你说话算话?”

“我苏辰说话,一个唾沫一个钉。”

“那行!”赵烈转过身,朝校场外走去,“我去叫我的人。”

“等等。”

赵烈回头:“反悔了?”

“你把那根绳子拿上。”苏辰指了指地上被割断的麻绳,“你那些人要是帮你绑回来的,你自己给人家松绑。不然的话,他们会觉得你没出息,被个毛头小子给收服了。”

赵烈愣住了,然后忽然哈哈大笑起来。这一笑,把他胸中积了两个月的气全都笑出去了。他弯腰捡起绳子,大步流星地走出校场。

陈淮走上来:“苏校尉,你真信他?”

“他要是真想跑,昨天夜里就跑了。”苏辰看着赵烈消失的背影,“你知道吗,这人被抓来的时候,身上有十几道伤,最重的那道在背上,刀口翻着肉,都能看见骨头了。他就这么忍着疼,带着伤,一路护着他那十几个弟兄走到这儿。这样的人,不会背信弃义。”

陈淮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半个时辰后,赵烈果然回来了。他身后跟着十七个人,有老有少,衣衫褴褛,面黄肌瘦,但每个人的眼神里都还带着一丝光。

赵烈走到苏辰面前,单膝跪地:“我赵烈,带着这十七个兄弟,愿跟着苏校尉干!”

他身后的十七个人也齐刷刷地跪了下来。

苏辰走上前,没有去扶赵烈,而是走到他身后,一个一个地把那些人扶起来。扶到最后一个,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瘦得皮包骨头,胳膊上还有一道还没好的刀伤。

“你叫什么?”

“狗娃儿。”

“多大了?”

“十六。”

“上过战场吗?”

少年抬起头,眼睛里有泪光:“上过。我爹就是在战场上死的。我娘也被北戎人杀了。”

苏辰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拍了拍少年的肩膀,声音有些沙哑:“以后跟着我,我替你爹娘报仇。”

少年重重地点了点头。

苏辰转过身,看着赵烈:“起来吧。”

赵烈站起来,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校尉,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落定了。这两个多月,他像一只丧家之犬,东躲西藏,狼狈不堪。他不知道该往哪儿去,也不知道该做什么,心里空落落的,像是被人掏走了什么。

但现在不一样了。

面前这个年轻人,虽然年纪不大,但他身上有一种让人说不出的力量。那不是力气,不是武艺,不是官职,而是一种很难用语言来描述的东西。也许,就像是黑暗里的一道光。虽然微弱,但至少让人看到了方向。

“兄弟们,”苏辰对着那十七个人说,“从今天起,你们就是我麾下的兵了。管饭管饱,每人一套新衣裳,每旬发一次饷银。打仗杀敌,按功劳大小领赏。老子说话算数,有违此言,天打雷劈!”

十七个人齐刷刷地看向赵烈,赵烈点了点头。

“好!从今往后,咱们就跟着苏校尉干了!”

校场上响起一片欢呼声。

铁牛笑得合不拢嘴,拉着狗娃儿说东说西:“你这瘦得跟竹竿似的,回头多吃点儿,我让胡三叔给你多打两个馒头......”

苏辰看着眼前这一幕,心里也松了一口气。赵烈这十八个人虽然不多,但都是真正的老兵,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有他们在,新兵们能尽快学会战场上的规矩。

两百一十八个人了。

苏辰转过身,望向远处的天空。北戎人的援军,最迟还有五天就到了。五天,他能把这支乌合之众练成什么样?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的是,他绝不能退缩。

因为在他身后,是大梁关。关里住着八千老弱妇孺,是他们用命守护的家。

苏辰深吸一口气,喊道:“列队!”

校场上,两百一十八个人迅速站好。虽然动作还不够整齐,但比昨天已经好了太多。

“从今天起,咱们就是生死兄弟,”苏辰站在队伍前面,“上了战场,你们要相信,我苏辰一定会带着你们打胜仗,也一定会带着你们活着回来。”

“现在,练起来!”

枪在手,弓上弦。

校场上,充满了铁器的碰撞声和整齐的脚步声。

远处,赤水河的水还在流着。

而这条河的另一边,赫连兀那正站在被烧毁的粮仓前,脸色铁青。

“给我找到那个人!”

他的手里,攥着一枚被烧得发黑的校尉令牌,上面的字已经模糊不清了。

但赫连兀那记得那个字。

“苏。”

大梁关的新校尉,一定就是他。

这个人,必须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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