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辰带着队伍回到城门口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城墙上的火把还亮着,照得那些守城士兵的脸一片蜡黄。他们看见苏辰带着二十几个人回来,身上又是泥又是血,还拖着一身湿漉漉的衣服,都愣了一愣。
“苏头儿,你们这是......”一个守门的什长迎上来,话还没说完,就被苏辰身后那股子血腥气冲得皱起了眉头。
“开门。”苏辰的声音沙哑,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什长没敢多问,赶紧让人开了城门。苏辰带着人鱼贯而入,脚步声在城门洞里回荡着,格外清晰。
城里的百姓还没起床,街道上空荡荡的。只有几户人家的烟囱里冒出了炊烟,夹杂着米粥的香气。苏辰深吸了一口气,闻着那股子人间的烟火味,紧绷了一夜的神经才稍稍松了些。
陈淮跟在他身后,打了个哈欠:“头儿,咱是不是该去找都督报功了?你这一把火烧了人家的粮草,怎么也得弄个百户当当吧?”
“百户?”旁边的赵老六嘿嘿一笑,“我看怎么也得是个千户!北戎人那粮草够吃半个月的,这一烧,明天他们就得饿着肚子来攻城。这功劳,放到京城里去,怎么也得赏个将军当当。”
苏辰没理他们的玩笑话,脚步不停,径直往都督府的方向走去。他的脑海里还在转动着昨天晚上那场火的每一个细节。粮垛的位置、风的方向、哨兵的换岗时间,一切都在他的算计之中。但赫连兀那会不会因为断了粮就撤兵,他心里也没底。
草原上的狼饿了三天,咬起人来比吃饱的时候更狠。
都督府的门前站着两个卫兵,看见苏辰走过来,脸色都有些古怪。其中一个卫兵转身就往里面跑,另一个则站在原地,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苏辰,像是想把他看透了似的好歹。
苏辰心里清楚,黑狼军粮草被烧的消息,恐怕已经传回来了。
果然,没过多久,那个跑进去的卫兵就出来了,身后跟着都督府的长史周济。周济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生得白白净净,穿着一件青色长衫,看着像是文官,但那双眼睛里却透着股子精明。
“苏辰?”周济打量了他一眼,“都督请你进去。”
苏辰点了点头,回头对陈淮他们说了句“等着”,便跟着周济走进了都督府。
都督府里没有想象中那么热闹。厅堂里只点了几盏油灯,光线昏暗。刘镇北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一碗茶,像是刚刚才醒。他身上只披了一件外袍,头发也没束好,看着有些随意。
但苏辰知道,这位都督不是刚醒,是压根儿没睡。
“坐。”刘镇北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声音平平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苏辰坐下了,腰杆挺得笔直。
刘镇北喝了一口茶,慢悠悠地问道:“说说吧,怎么回事?”
苏辰把昨晚的事说了一遍。从发现赤水河边有火光,到带人摸过去查看,再到找木筏、渡河、放火烧粮。他说得很简练,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故意谦虚。说到放了北戎人的马时,刘镇北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嘴角似乎勾了勾,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说完之后,厅堂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刘镇北放下茶碗,盯着苏辰看了很久,才缓缓开口:“你知道这个功劳有多大吗?”
“知道。”苏辰没有推辞,也没有客套,就这么直愣愣地接住了。
刘镇北反而被他的直白逗笑了,轻轻摇了摇头:“你这个小卒子,胆子倒是不小。烧了赫连兀那的粮草,你知道他有多恨你吗?昨天夜里,乞伏桓派人骑着快马,往北边传了信,信上写着你的名字。”
苏辰沉默了一下,然后说道:“恨我的人多了,不差他一个。”
“好。”刘镇北站起来,走到苏辰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你今天立了这么大的功劳,按理说应该给你请功。但现在是非常时期,朝廷那边的赏赐要等仗打完了才能下来。我这个做都督的,只能先给你一个实职,让你能带兵打仗。”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来:“从现在起,你升为校尉,领本部人马,归我直属。至于编制,你自己去挑人,想挑多少挑多少,只要不超过两百人就行。”
苏辰猛地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
校尉虽然不大,但已经算是正经的军官了。更重要的是,刘镇北给了他一个极其难得的权力——自己挑人。在这个军营里,哪个将军不是等着上面调配兵卒?能自己挑人的,那都是都督信得过的心腹。
苏辰站起身来,单膝跪地,抱拳道:“谢都督!”
“别急着谢。”刘镇北伸手把他拉了起来,脸色变得严肃起来,“我给你的兵,得你自己去带。大梁关里那些兵油子,有些连将军的话都不听,你要是镇不住他们,这个校尉也就是个空架子。”
“末将明白。”
“还有一件事。”刘镇北走到桌案后面,从一堆公文里翻出一张纸,递给了苏辰,“这是我让人从俘虏嘴里问出来的。北戎那边,赫连兀那的援军正在赶来的路上。大概再过五天,就会到达赤水河对岸。”
苏辰接过那张纸,目光迅速地扫了一遍。纸上写着几个名字和一些数字,都是黑狼军其他部落的兵马。如果这些援军真的到了,大梁关的压力会更大。
“所以,北戎人不会因为粮草被烧就撤兵。”刘镇北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沉重,“他们只会更疯狂地攻城。苏辰,你只有五天时间。五天之内,把你的人练出来。”
苏辰把那张纸折好,放进怀里,郑重地点了点头:“末将不会让都督失望。”
出了都督府,天已经大亮了。
陈淮他们蹲在门口的台阶上,看见苏辰出来,立刻站了起来。赵老六挤眉弄眼地问道:“头儿,咋样?当了多大的官?”
“校尉。”苏辰吐出两个字。
“校尉!”陈淮猛地一拍大腿,“好啊!这官儿不小了!头儿,你现在能带多少人?”
“两百。”
“两百!”陈淮搓了搓手,眼睛发亮,“那咱得去挑人啊!头儿,我知道营里有几个好手,以前在边军干过,功夫不错......”
苏辰抬手打断了他:“不急,先去吃饭。”
他累了一夜,肚子早就饿得咕咕叫了。再怎么急着练兵,也得先填饱肚子再说。再说,他要挑的人,不光要有本事,还得有脑子。
大梁关里的军营饭堂和外面的不一样。这里没有桌子椅子,只有几口大铁锅,锅里煮着稀粥,旁边堆着一筐筐黑乎乎的馒头。士兵们端着碗,蹲在地上呼噜呼噜地喝着粥,谁也没空说话。
苏辰带着人走进来,那些士兵的目光唰地一下都看了过来。昨天晚上烧粮的事已经传开了,虽然没有人知道细节,但大家都知道是苏辰带着人干的。一时间,那些目光里有佩服的,有好奇的,也有嫉妒的。
苏辰没有理会那些目光,径直走到粥锅前,舀了一碗粥,拿了两个馒头,蹲在角落里吃了起来。
陈淮端着碗蹲在他旁边,小声说道:“头儿,你看那边那个,叫赵莽,以前是个猎户,射箭准得很。还有那个,叫铁牛,力气大得能扛起一头牛。都是好手。”
苏辰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喝了一口粥,没说话。
吃完了饭,苏辰把碗往锅里一扔,站起来拍了拍手,对着饭堂里所有的士兵说道:“我叫苏辰,刚升了校尉。现在我要挑两百个人跟着我,有谁愿意来的,站出来。”
饭堂里一下子安静了。
那些士兵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没动。有几个人的眼神闪烁着,似乎在犹豫。但更多的人,则是一脸冷漠地看着苏辰,像是根本没听见他的话。
苏辰也不着急,就站在那里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一个人站了出来。那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脸上有一道长长的刀疤,看着凶神恶煞的。他走到苏辰面前,粗声粗气地说道:“俺叫铁柱,是个杀猪的。俺愿意跟你干!”
苏辰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紧接着,又有几个人站了出来,大多是些平日里在营里不太受待见的人。有的是因为嘴巴笨,有的是因为脾气倔,有的是因为得罪了上官。苏辰都不嫌弃,一个一个地收下了。
最后,一个胖墩墩的中年人走上前来,笑嘻嘻地说道:“苏校尉,俺叫胡三,俺也想跟着你干。”
苏辰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你是伙夫?”
胡三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嘿嘿,俺就是在这饭堂里做饭的。但俺也想上阵杀敌,不想一辈子窝在这后厨里。”
“好,收下了。”苏辰很干脆。
胡三愣了一下,随即乐得合不拢嘴,连声说着谢谢。
陈淮在一旁看得着急:“头儿,你收个伙夫干啥?他能打仗吗?”
苏辰没有解释,只是淡淡地说道:“饭总得有人做。”
挑完了人,苏辰带着他们走出了饭堂。那两百个人站在太阳底下,有的精神抖擞,有的懒懒散散,有的还在剔牙,看着一点都不像是一支能打仗的队伍。
赵老六在一旁看着,皱着眉头说道:“头儿,这些人......行吗?”
“行不行,练了才知道。”苏辰转过身,看着那群歪歪扭扭站着的人,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你们既然愿意跟着我,那就得守我的规矩。第一,我叫干什么就得干什么,不准讨价还价。第二,不准欺负百姓。第三——”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的脸:“上了战场,不准后退。”
人群里发出一阵嗡嗡的议论声。那个叫铁柱的汉子大声问道:“校尉,要是有人后退了呢?”
“那就别怪我不客气。”苏辰的声音冷了下来。
他走到墙边,捡起一块拳头大的石头,攥在手里。然后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眼睛时,那双眼睛已经变得异常锐利。他猛地一握拳,只听咔嚓一声,那块石头竟然被他生生捏碎了!
石屑从他指缝里簌簌落下。
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个叫铁牛的壮汉眼睛瞪得跟铜铃一样大,喃喃道:“乖乖,这是什么力气......”
苏辰拍了拍手上的灰,语气还是那么平淡:“我这个人,说话算话。你们要是肯跟着我干,我保证让你们吃饱饭,立功领赏。但要是谁在战场上给我掉链子,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没有人再说话了。
陈淮站在苏辰身后,看着他那不算高大的背影,忽然觉得有这样一种人,天生就该站在所有人的前面。他能让人心服口服,靠的不是官职,不是地位,而是实实在在的本事。
苏辰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就往校场走去。身后的两百个人,已经不像刚才那么散漫了,脚步也整齐了些。
五天时间,要把这些人练成一支能打仗的队伍,苏辰心里也没底。但他知道,他必须做到。因为五天之后,北戎人的援军就会到,而大梁关的生死,就在这五天之间。
他走着走着,忽然想起一件事,回头朝胡三喊了一句:“晚上的饭,给我做顿好的。”
胡三应了一声,咧着嘴笑。他知道,这个校尉能把他从后厨里带出来,也能把他带到一个更高的地方去。
苏辰站在校场上,看着那两百个歪歪扭扭站着的士兵,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少年人特有的锋芒,像是一把刚磨好的刀,藏在鞘里,蠢蠢欲动。
他转过身,望向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际线。
赤水河边,北戎人的营地还在冒着黑烟。那场大火烧了一夜,到现在还没有完全熄灭。但苏辰知道,火灭了之后,新的仗就该打响了。
他握紧了拳头。
两百个人,够了。
他要让赫连兀那知道,他烧掉的,不只是粮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