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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袭敌营

烽卷九州 · 楚砚 · 5099字

硝烟尚未散尽,城墙上的火把还在噼啪作响。

苏辰靠在垛口上,胸口剧烈起伏。他的右手还在抖,指尖发麻,握不住刀柄。战斗结束后的身体像一摊烂泥,所有力气都被抽干了。他张嘴想喊什么,喉咙却干得像火烧,发不出声。

“头儿!”陈淮从城下冲上来,浑身血污,脸上却带着笑,“烧死那帮龟孙了!您这法子真是绝了!”

苏辰摆摆手,示意他先喘口气。他低头看了看城墙根下那些烧焦的尸体,北戎人像柴火一样堆在那里,空气中弥漫着焦臭和血腥混在一起的味道。有人蹲在墙边干呕,有人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灌水。

他转过身,望向城外的黑暗。

天快亮了。

雾气已经散了大半,远处的地平线上泛起一线灰白。北戎人的营地依然矗立在那里,火把星星点点,像一条趴在地上的火龙。苏辰眯起眼睛,看到营地里影影绰绰的人影在移动。那些人没有因为这场夜袭而慌乱,反而在加固营寨,挖壕沟,架拒马。

他们是要打持久战。

“头儿,咱们守住了!”陈淮凑过来,递给他一个水囊,“四个时辰,干掉他们不下三百人。咱们这边只伤了二十几个,死了五个。这仗打得漂亮!”

苏辰接过水囊,灌了几口。冰凉的水顺着喉咙流下去,激得他一激灵。脑子清醒了些,可心里的那根弦却绷得更紧了。他在脑海里再次展开那副沉在意识深处的“百战图录”——金线流动,山川城郭、营寨阵势渐渐浮现。

北戎人的大营画在上面,像一个巨大的铁蒺藜,扎在襄国边境的咽喉上。而他们所在的这座城,大梁关,就在蒺藜的尖刺下面。

大梁关不大,满打满算只有三千守军。城墙是夯土垒的,高不过三丈,宽不过两丈。粮草最多能撑半个月,箭矢储备更少得可怜。而城墙外面,北戎人的黑狼军至少有两万人。

苏辰知道,硬守是守不住的。

他心里明白,这一夜的火攻只能打掉北戎人的锐气,却伤不了他们的筋骨。那些弓弩手只是前锋,真正的威胁是粮食。北戎人的骑兵靠马,马靠草料,草料靠的是后方源源不断的运输。只要断了他们的粮道,黑狼军就得饿着肚子打仗。

可断粮道不是说说那么容易的。

一个斥候爬上城墙,单膝跪倒在他面前:“苏校尉,北戎人的粮队在关外三十里的赤水河畔扎营,运粮车足有上百辆,守军大约一千人。领头的是北戎大将乞伏桓,手底下有两百骑兵护卫。”

苏辰眼神一凝。

乞伏桓。他听过这个名字,北戎的粮草总管,是黑狼军主帅赫连兀手下的心腹大将。此人打仗一般,押运粮草倒是把好手,从不出错。

“粮草营扎在什么地方?”苏辰问。

“回校尉,在河东岸,背靠赤水河,三面都是平地,无遮无拦。营地外围挖了壕沟,架了拒马,营帐之间相隔三步,放火不易。守卫轮流值夜,戒备很严。”

苏辰微微皱眉。

背靠河水,四野开阔,没有藏身之地。加上壕沟和拒马阵,要想正面冲进去烧粮,无异于送死。乞伏桓确实是老狐狸,选了个最难啃的位置。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问:“北戎人的马放在何处?”

“在营寨西侧的临河草场,栓了上百匹,另有几十匹散在营帐之间。”

苏辰眼中精光一闪。

“把马匹散在营中,是为了时刻能上马应战。”他自言自语,“如果粮草营遇袭,马匹就是他们的退路,也是他们反击的利器。”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

“那就把他们的退路堵死。”

夜色再次降临的时候,苏辰带着三百人悄悄出了城。

这三百人是从全军里挑出来的尖子,身手利索、胆大心细,大多是猎户出身,翻山越岭攀崖走壁都不在话下。每个人身上都背着一捆干柴,腰间别着火折子,手里握着一柄短刀。

陈淮走在最前面,像一头豹子般悄无声息地摸过夜色。身后的人排成一条长蛇,鱼贯穿过荒芜的田野,踩着齐膝深的野草,向着赤水河的方向摸去。

月亮被云遮了,天地间一片灰蒙蒙。

苏辰走在队伍中间,脑海里那副百战图录再次展开。金线密密麻麻地交织在一起,勾勒出一幅清晰的画面——赤水河畔的北戎粮草营,三面空地,一面靠河,壕沟围着拒马,层层叠叠,像一只蹲在地上的铁刺猬。

他的目光在图录上游移,寻找着每一个可能突破的点。河岸边的芦苇荡,地势略低的西面草场,还有营寨北门外那两棵歪脖子老榆树。

一个隐约的路线,慢慢在图录上浮现出来。

他在心里默默地推演了三遍,觉得可行,才压低声音下令:“加快速度。”

队伍摸到赤水河边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

河水哗哗地流着,河面大约五丈宽,不算深,能没过人的腰。两岸长满了芦苇,风一吹,沙沙作响。北戎人粮草营的灯火就在河的对面,映在水面上,像一片浮动的碎金。

苏辰打了个手势。

三百人无声无息地钻进芦苇丛,趴下来,一动不动。空气中传来马粪的气味,还有营地里偶尔响起的说话声。他透过芦苇的缝隙朝对面望去,看到营寨外围果然挖了一条两丈宽的壕沟,壕沟后面是一排密密麻麻的拒马,木桩削得尖尖的,涂了桐油,在火把光下泛着黑光。

营帐之间三步一哨,十步一巡,守卫们穿着皮甲,挎着弯刀,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苏辰看了一会儿,目光移向营寨西侧的草场。

那里拴着上百匹战马,安安静静地站着,偶尔甩甩尾巴。草场没有壕沟,只有一圈木栅栏,大约一人多高,挡不住人,只能挡马。草场旁边是几个帐篷,里面住着养马的马倌,大约十几个人。

“陈淮。”苏辰压低声音。

“在。”陈淮凑过来。

“看到草场上的马了吗?”

“看到了。”

“你带五十个人,绕到草场外面。等我这边动手,你就把马匹全放了。不用打仗,放完马就跑,往东边的林子里撤。”

“放马?那马不是咱们的吗?”

“马不重要,重要的是让那些马跑起来。”苏辰盯着对岸的营寨,“马一惊,整个营寨都会乱。北戎人最信马,马跑了,他们的第一反应是去追马。只要他们乱了阵脚,咱们的火就能烧起来。”

陈淮眼睛一亮,咧嘴笑了:“懂了。”

他猫着腰,带着五十人悄悄消失在芦苇丛深处。

苏辰转过身,看向身后的两百五十人。月光照在他们脸上,那些年轻的脸上有紧张,有兴奋,但没有恐惧。他们都是大梁关的兵,昨天夜里刚打赢了一场仗,士气正高。

“等会儿我冲在最前面,你们跟着我。”苏辰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北戎人怕火,咱们只要把火点起来,他们就乱。烧得越大,咱们越安全。听明白没有?”

“听明白了!”两百五十人压低声音应道。

苏辰拔出腰间的短刀,刀身在月光下泛着寒光。他转身望向对岸的营寨,深吸一口气。

在脑海中,百战图录的金线忽然大亮,所有的信息汇聚成一道银光,从他的意识深处冲出来,像一道电流贯穿他的身体。他的心脏猛地一跳,随即平静下来。那是一种奇怪的平和感——像是已经打过了这一仗,而且打赢了。

他能预判北戎人每一步的反应。

乞伏桓一定会派兵去追马,守卫会分心去看草场,而火会从最不可能被发现的粮垛下面烧起来。

“走。”

苏辰一纵身,扑进河水里。

河水冰凉刺骨,瞬间浸透了衣服。他咬着牙,一步步蹚过河,脚下的泥沙软得像淤泥,每走一步都要费很大的力气。身后的士兵也纷纷跳进河里,抱着干柴,无声无息地跟在后面。

河岸上的北戎哨兵背对着他们,正靠在拒马上打哈欠。他丝毫没有察觉到,身后的河水里,正有两百多个黑影在悄然靠近。

苏辰第一个爬上岸。浑身湿透,冷得发抖,但他顾不上这些。他贴着地皮,爬到拒马跟前,从腰间拔出短刀,几下削断了绑在拒马上的藤条。藤条一断,拒马就松了。

他推开一个缺口,侧身钻了进去。

身后的士兵一个接一个地钻进来,动作麻利得像是演练过无数遍。

两支巡逻队从远处走来,火把的光扫过营帐之间的空地。苏辰打了个手势,所有人同时伏在地上,一动不动的像石头一样。巡逻队从他们身边经过,脚步声咚咚咚地响着,没人低头看一眼。

等巡逻队走远,苏辰才起身,继续往前摸。

粮垛在营寨的最中央。

北戎人把粮食堆得像小山一样高,一袋袋粮用油布盖着,码得整整齐齐。粮垛四面都站着守卫,每隔几步就有一个。他们手里握着火把,目光炯炯地扫视着四周。

苏辰趴在阴影里,盯着那些守卫,数了数。

十二个人。

要想不惊动他们摸到粮垛跟前,几乎不可能。

“头儿,怎么办?”一个士兵凑到他耳边问。

苏辰没回答。他的目光落在粮垛下面的油布上。油布是防雨的,但也很容易着火。北戎人显然也知道这一点,所以才在粮垛周围布了重兵。

可他们忽略了一件事。

粮垛不是只有四面。还有顶。

苏辰抬头看了看粮垛的顶端。那些粮袋堆了足有三丈高,油布从顶上盖下来,像一顶巨大的帐篷。

“爬上去。”苏辰说。

士兵愣住了:“爬上去?”

“从顶上点火。”苏辰指了指粮垛的背面,“那边没有守卫。踩粮袋上去,用刀划开油布,把干柴塞进去,再点火。”

他说得很平静,像是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士兵咽了口唾沫,点点头。

苏辰带着二十个人,悄悄地绕到粮垛的背面。这里堆的都是草料,用麻袋装着,码得像一面墙。苏辰踩着麻袋,手脚并用地往上爬。草料袋有点滑,但踩实了就能借力。他每爬一步,都要停下来听听四周的动静。

风把营帐里的说话声吹过来,他听到有人在说笑着什么,声音断断续续,听不清内容,但听起来很轻松。北戎人显然觉得这座粮草营固若金汤,没人能摸进来。

爬到顶端的时候,苏辰浑身是汗。

他趴在粮垛顶上,小心翼翼地掀起油布的一角,看到下面是一袋袋摆得整整齐齐的粮食。他拔出短刀,划开油布,割破粮袋——里面是黄橙橙的小米。

他把干柴塞进割开的口子里。

干柴浸过油,一碰火就着。

二十个人都跟着他的动作,把干柴塞进粮袋和油布里。干柴捅进去的时候发出沙沙的声响,但在风声的掩护下并不明显。

苏辰从怀里摸出火折子,拇指推开盖子,猛地一吹。

火星在黑暗中亮了一下,随即腾起一簇火苗。

他把火折子凑近干柴。

干柴“呼”地一下燃起来,火苗蹿起老高,瞬间引燃了麻袋和油布。火像活了一样,沿着油布迅速蔓延,转眼间就有好几处冒出了黑烟。

草场那边,忽然传来一阵马匹惊惶的嘶鸣声!

紧接着,一阵马蹄声如雷声般响起,上百匹战马同时冲出草场的木栅栏,疯狂地向四面八方奔去!马尾巴上还拖着引燃的干草,火光照亮了半边天空!

“火!有火!”

粮垛下方的守卫终于发现了头顶的火光,惊恐地大叫起来。话音未落,苏辰已经从粮垛顶上站起来,居高临下地扔出腰间的火油皮囊。

皮囊砸在地上,碎裂开来,火油溅得到处都是。火苗顺着火油蔓延,呼地一下烧成了一片火海。

粮草营彻底陷入了混乱。

北戎士兵惊叫着四处奔跑,有人想去救火,有人想去追马,两股人流撞在一起,乱成一锅粥。有人被火油粘住,拍不灭火,惨叫着在地上打滚。帐篷着了,车轮着了,粮垛上的火越烧越旺,浓烟滚滚地冲向夜空,把半边天都烧红了。

苏辰从粮垛上滑下来,落在地上。他的脸上全是烟灰,眼睛被熏得流泪,但他什么也顾不上。他看了一眼冲天的火光,嘴角扯出一个笑容。

“撤!”

他一声令下,两百五十人像潮水一样退去。

北戎人根本顾不上追他们。整个粮草营都乱成了一锅粥,马匹狂奔、粮垛着火、士兵乱窜,所有人都在拼命救火,没人注意到那群已经摸到河边的人。

苏辰带着人再次蹚过赤水河,爬上东岸的时候,回头看对岸——火光冲天,映得河水都变成了红色。粮垛已经烧成了一座火塔,火焰直冲云霄,像是要把天上的云都点燃。

远处传来哭喊声和咒骂声,混杂着牛马嘶叫和木材噼啪炸裂的声响。

“烧得真他娘的漂亮。”陈淮从东边的林子里跑出来,浑身是泥,脸上带着疯狂的笑意,“头儿,马全放了,全跑了!北戎人这仗打不成了!粮食没了,马也没了,他们明天就得饿着肚子打仗!”

苏辰没说话,只是看着远方那座火塔。

他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眼神渐渐沉下来。火光映在他的瞳孔里,像是两簇燃烧的火焰。烧了粮草,黑狼军就断了后路,要么撤兵,要么拼死攻城。而赫连兀那等枭雄,绝不会轻易撤兵。

接下来,才是真正的硬仗。

他收回目光,转身看了一眼身后的士兵们。湿透的衣服贴在身上,被夜风吹得冷得像冰,但他们的眼睛都亮得吓人。那是打了胜仗之后才有的光。

“走,回城。”苏辰只说了两个字。

他的身影融进了夜色中,就像来时一样无声无息。身后的火焰还在燃烧,照亮了半边天空,也照亮了大梁关城墙上的旗帜。那面旗被烟火熏得有些发黑,却在风中猎猎作响,像是在宣告着什么。

赤水河边的粮草营里,乞伏桓推开身边想要替他灭火的亲兵,站在漫天火光中,脸色铁青,双手攥得紧紧的。他看着那一片烧成灰烬的粮垛,咬碎了牙,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苏——辰——”

风中传来远处隐约的马蹄声,那些受惊的战马早已跑得没影了。而火光中,北戎士兵们像蚂蚁一样乱窜,无论如何也控制不住这场大火。

留给黑狼军的,只剩一条路了。

但那条路上,有一个人正等着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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