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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流涌动

烽卷九州 · 楚砚 · 4935字

天色还没亮透,苏辰就醒了。

营帐外面有人在低声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但苏辰的耳朵自从获得那块青铜片之后,似乎变得比以前灵敏了许多。他侧耳听了一会儿,听到有人在说什么“后山的粮草”、“今晚换防”之类的字眼,心头不由得警觉起来。

他翻身坐起,掀开帐帘走出去。

说话的是两个后勤营的伙头兵,蹲在火堆边烤馕饼,看见苏辰出来,立刻住了嘴,讪讪地笑了笑。

“两位大哥起得早。”苏辰走过去,蹲在火堆边烤了烤手,“刚才听你们说后山的粮草,怎么了?”

其中一个胖伙头兵摆了摆手:“没啥大事,就是昨晚后山粮仓的锁被人撬了,管粮的老王头查了一宿,少了两袋精米。”

“两袋精米?”苏辰皱了皱眉,“就这点东西?”

“谁说不是呢,”胖伙头兵咬了一口馕饼,含糊不清地说,“按理说军粮都是粗粮,就这几袋子精米是上头拨下来给伤员补身子的,值不了几个钱。可老王头那脾气你知道,少一粒米都得闹翻天。”

苏辰没再追问,接过另一个伙头兵递过来的馕饼,道了声谢,一边嚼一边往校场方向走去。

晨雾还没散尽,校场上已经有人在练刀了。刀光在雾气里翻飞,带起一阵阵呼啸的风声。苏辰认出那是陈彪,大刀队的副队长,使的一手好刀法,听说当年在边军里杀过十几个北戎人。

“苏小子,起这么早?”陈彪收刀,在裤子上擦了擦刀柄上的露水,“夜里没睡好?”

“睡挺好的。”苏辰走过去,从兵器架上抽出一把长枪,掂了掂分量,“陈大哥,昨晚后山粮仓的事你听说了吗?”

陈彪脸色微微一变,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说:“你也知道了?这事邪门得很。”

“怎么说?”

“老王头那个人你大概不知道,”陈彪把刀插回刀鞘,蹲下身子,用刀尖在地上画了个圈,“他在军中管了二十年的粮草,从没出过差错。昨晚他亲自锁的仓门,钥匙就挂在他腰上,一晚上没离身。可早上起来一看,锁是好的,仓门也没坏,偏偏就少了两袋粮。”

苏辰握着长枪的手紧了紧:“钥匙没丢?”

“没丢。”陈彪摇了摇头,“老王头说,这事肯定有蹊跷,已经报到中军营去了。”

两人正说着,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苏辰抬头望去,只见一匹快马从营门方向疾驰而来,马上的传令兵浑身是汗,一边策马一边高声喊着什么。

马蹄声越来越近,传令兵在苏辰面前勒住战马,翻身跳下,急促地说:“苏辰,赵将军有令,让你立刻去中军帐!”

苏辰心头一跳,放下长枪,快步跟着传令兵往中军帐走去。

中军帐里,气氛凝重得像要滴出水来。

赵桓坐在主位上,脸色铁青。他面前摆着一只木匣子,匣子盖半开着,里面露出一角军牌。旁边还站着几个人,有管粮的老王头,有两个后勤营的小头目,还有一个苏辰没见过的中年文士,穿着青色长衫,正悠然地摇着一把折扇。

“苏辰来了。”赵桓的声音很沉,像压着一块石头,“你看看这个东西。”

苏辰走到桌前,目光落在那只木匣子上。里面是一块军牌,上面刻着他的名字——苏辰。军牌下面压着一封信,信纸已经泛黄,但墨迹还是新的。

他伸手去拿,赵桓却一把握住他的手腕:“你先听我说完。”

苏辰收回手,站直了身子。

赵桓深吸一口气,缓缓说道:“今天早上,老王头在粮仓后面的草丛里发现了这只木匣子。匣子里有你的军牌和一封通敌的信,信上写着你计划今晚打开西营门,放北戎人进寨。”

帐中一片死寂。

苏辰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有怀疑的,有审视的,还有那个青衫文士饶有兴致的打量。他没有急着辩解,而是平静地问道:“赵大哥,这军牌你查过了没有?”

赵桓微微一怔:“什么意思?”

“我的军牌一直都在身上。”苏辰从腰间解下自己的军牌,双手捧到赵桓面前,“昨天晚上我就没摘下来过,今天早上更是刚刚系上。赵大哥可以看看,这块军牌的绳结打法和我腰间这块是不是一样的。”

赵桓接过那块军牌,仔细看了看绳结。军牌上的绳结打法确实跟苏辰腰间的那块不一样,是军中常见的平结,而苏辰那块打的是他自己独有的“八字结”——一种边防军常用的防脱落结法,因为打法复杂,军中会打的人不多。

“而且,”苏辰继续说道,“我昨天晚上一直在营帐里睡觉,营帐旁边的火头军老张可以作证。他半夜起来添火的时候还看到我了,喊了我一声,我答应了的。”

老王头插了一句嘴:“苏辰,你别怪老头子多疑,这事关系到军粮的安全,老头子不能不多个心眼。”

“王叔说得对。”苏辰转头看向那封所谓的通敌信,“至于这封信,赵大哥,我斗胆问一句,这信上写的什么内容?”

赵桓把那封信从匣子里抽出来,展开在桌上。信上字迹潦草,用的是北戎人常用的羊皮纸,大致内容是约定了今夜子时,苏辰会在西营门制造混乱,接应北戎骑兵突袭。

“字迹呢?”苏辰走近两步,仔细看了看那封信,“赵大哥应该见过我的字吧?我写的字歪歪扭扭的,小时候跟着爷爷学了几天,根本写不出这么工整的东西。而且——”他顿了顿,“这信上用的是羊皮纸,是北戎人的习惯。我们大梁军中,写信用的是麻纸。谁通敌会用敌人的纸写信?这不是明摆着让人抓把柄吗?”

青衫文士忽然收起折扇,笑了一声:“有意思,这倒是有意思了。”

赵桓抬眼看了那文士一眼:“顾先生,你怎么看?”

这顾先生是新近才到军中的,据说是朝廷派来的监军文书,专门负责军中典籍的整理。但赵桓总觉得这人不太简单,言谈举止间透着一股子文人少有的锐利。

顾先生走到桌前,拿起那封信看了看,又从袖中掏出一封真正的军中往来公文,对比了一下笔迹:“确实不是一个人写的。这通敌信上的字,下笔稳健,收笔有力,一看就是练过几十年字的老手。而苏辰——”他看向苏辰,“你写的字恐怕连老手都算不上,顶多是个初学。”

苏辰脸微微一红,但此刻也顾不上尴尬了:“所以,有人在栽赃陷害我。”

“为什么要栽赃你?”赵桓冷冷地问。

这个问题一出,帐中的气氛又凝重了几分。苏辰看着赵桓,心里明白他不是在怀疑自己,而是想要借这个机会,引出背后真正想要陷害他的人。

“因为昨天夜里我还发现了一件事。”苏辰的声音压得很低,“北戎人的援军到了,而且今晚可能有动作。”

赵桓猛地站起身:“你怎么知道?”

苏辰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说了出来:“我昨天晚上睡不着,爬到后山顶上看了看。北戎人营地的火把比前天多了将近一倍,而且夜里还有马蹄声从北面传来,声音沉闷密集,至少是三千匹战马同时奔行才能发出的动静。”

“三千匹?”赵桓的脸色更难看了,“我们整个北防线上,骑兵加起来也不过两千人。”

“更关键的是,”苏辰继续说道,“北戎人要是真的来了三千骑兵,为什么不等援军到齐再进攻?反而要偷偷摸摸派人往我们营地里塞假信?这说明——”

“说明他们想制造混乱。”顾先生接过了话头,“让他们的人混进我们营中,从内部瓦解防御。这封信的真正目的,不是要陷害苏辰,而是要让赵将军你疑神疑鬼,把注意力都放在内部清查上,忽略外面的兵力变化。”

赵桓深吸一口气,在帐中来回踱了几步:“那现在的关键问题是——混进营里的人是谁?”

老王头忽然一拍大腿:“我知道了!昨天晚上丢失的两袋精米!”

“怎么?”

“那两袋精米里,装的不是米!”老王头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颤,“老头子昨天晚上去仓里清点的时候,发现其中一袋的米袋子口扎得不太对。当时没在意,现在想起来,那袋子里的东西根本就不是米,摸着硬邦邦的,像是——”

“像是充作军粮的干粮?”顾先生眯起眼睛。

“不是,像是铁器!”老王头的话让在场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如果北戎人混进来的人带了兵器混进粮仓,那今晚如果真的发动突袭,后果不堪设想。苏辰想到这儿,后背一阵发凉。要不是昨晚自己偶然爬上山去看了一眼北戎人的营地,恐怕所有人都还蒙在鼓里,等着被人里应外合,一网打尽。

赵桓当机立断:“传我令下去,今晚全营戒严,任何人不得随意走动。西营门加派双岗,没有我的令牌,一只苍蝇也不许放出去。另外——”他看向苏辰,“你今天晚上,带着你的大刀队,去后山守粮仓。如果有人敢来动那两袋子‘铁器’,就给我抓活的。”

苏辰拱手领命。

从帐中出来,顾先生追上了他。

“苏小哥,留步。”顾先生收起折扇,笑吟吟地看着他,“刚才帐中你的应对,很沉稳啊。换了旁人,被扣上通敌的帽子,早就慌了神,你倒是稳得很。”

苏辰摸了摸鼻子:“我只是心里没鬼,所以不慌。”

“好一个心里没鬼。”顾先生点了点头,“不过我提醒你一句,今晚的事,恐怕不会那么简单。北戎人既然敢派人混进来,就是做好了万全的准备。你那个大刀队人手不够,我借你几个人。”

苏辰一怔:“顾先生也有手下?”

顾先生笑了笑,拍了拍折扇:“我这个监军文书,手底下管着几个整理文书的小书童。不过这几个书童嘛,多少练过些防身的功夫,关键时刻能派上点用场。”

苏辰总觉得这位顾先生藏着什么秘密,但眼下不是追问的时候,便抱拳道了声谢。

天色渐渐暗下来,营地里的气氛比往日紧张了许多。巡逻的士兵多了两倍,每个营帐门口都点了火把,把整个军营照得如同白昼。但西营门那边,却故意留了几处阴影,像是防守的薄弱点。

这是赵桓设的局,故意留给北戎人的破绽。

苏辰带着大刀队埋伏在后山的粮仓周围,三十个人藏在暗处,屏息凝神,等着猎物上钩。夜风裹着草木的气息吹过来,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紧张感。

子时刚过,苏辰听到了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而是至少十个。脚步声很轻,显然是训练有素的人,踩在草地上几乎听不出声响。苏辰屏住呼吸,微微侧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借着月光,他看到几道黑影从树林间掠过,动作快得像鬼魅。

这些人穿着夜行衣,脸上涂着黑泥,只露出一双眼睛。他们绕过巡逻的士兵,径直朝着粮仓摸去。

就在为首的黑衣人伸手要推开粮仓门的瞬间,苏辰猛地从暗处跃出,大喝一声:“动手!”

二十个刀手从四面八方同时冲出,手中长刀在月光下泛起一片冷光。为首的黑衣人瞳孔一缩,显然没料到会遭遇伏击,但他反应极快,身形一矮,躲过了陈彪劈来的一刀,反手从腰间抽出一把弯刀,直刺苏辰的咽喉。

苏辰侧身避开,手中长枪一抖,枪尖如同毒蛇一般缠上黑衣人的手臂。这一枪是他从百战图录上学来的“缠字诀”,看似平淡无奇,但力道却绵绵不绝,只要被枪尖沾上,就很难挣脱。

黑衣人心头一惊,显然没料到这个看起来年纪轻轻的小卒竟然有这等枪法。他连退三步,弯刀横在胸前,警惕地盯着苏辰。

与此同时,其他几个黑衣人也被大刀队的人团团围住。但这些人个个身手不凡,虽然被伏击,却丝毫不乱,配合默契,显然是在战场上厮杀过的老兵。

苏辰看着为首的黑衣人,忽然开口用北戎话问了一句:“你们的主将,今晚是不是已经在山那边列阵了?”

黑衣人眼中的杀意一闪而过,没有回答。

苏辰却从对方的眼神中看出了答案——他们果然已经准备好了。

“抓活的!”苏辰一声令下,大刀队的人蜂拥而上。

混战之中,忽然从树林里又冲出十几道人影。苏辰心头一紧,以为对方还有伏兵,却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夜色中响起:“苏小哥别慌,我的人到了!”

是顾先生。

那十几个“书童”冲入战团,动作干净利落,明显不是普通人。他们手中拿的不是刀剑,而是一根根细长的铁尺,专打关节要害,下手极准,不多时就制住了大半黑衣人。

为首的黑衣人见势不妙,猛地从怀中掏出一个竹筒,往地上一摔。竹筒碎裂,一股浓烟腾起,带着刺鼻的气味。

“毒烟!”陈彪大喊一声。

苏辰反应极快,扯下衣襟捂住口鼻,同时手中长枪一横,不偏不倚地扫在黑衣人膝盖上。黑衣人闷哼一声,单膝跪地,手中的弯刀脱手飞出。

顾先生的“书童”趁机上前,一铁尺砸在黑衣人后颈上,把他打晕了过去。

浓烟渐渐散去,粮仓前的空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十几个人,都被五花大绑了起来。苏辰走到那个为首的黑衣人面前,掀开他的面罩,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北戎人脸孔。

“苏弟弟,你的功劳不小啊。”顾先生从后面走上来,看着那些被制服的北戎人刺客,“赵将军那边应该也快结束了。”

话音未落,远处西营门方向忽然传来一声震天的喊杀声。紧接着,传来箭矢破空的尖啸,然后是马蹄声、刀兵碰撞声、惨叫声混在一起,整片夜空都被火光染红了一半。

苏辰站在后山的坡上,看着西营门的火光,心中翻涌着难以言说的情绪。

原来战争离得这么近。

而那个想要害他的人,还藏在暗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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