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焰映红了半边天。
苏辰站在残破的城墙上,手里的刀还在滴血。远处,北戎人的营帐连绵不绝,像是伏在草原上的黑色巨兽,随时准备扑上来撕咬这座摇摇欲坠的边城。
大战已经打了七天。
第一天,北戎人试探性进攻,被箭雨射退。
第二天,他们架起云梯,死伤数百人,终于登上了东面城墙。
第三天,城内的预备队拼死将北戎人赶了下去,但城墙上的垛口被砸毁大半,缺口处露出斑驳的夯土。
第四天,城内开始缺粮。
第五天,北戎人用投石机抛射火油罐,城中多处起火,烧了整整一夜。
第六天,城墙上的守军只剩下不到三百人,伤兵占了三分之一。
而今天,是第七天。
“苏辰!”身后传来粗哑的喊声。
苏辰回过头,看见老郑扛着一捆箭矢,满脸灰黑地跑过来。老郑的左臂裹着布条,渗出的血迹已经干涸成了暗褐色,但他浑不在意,把箭矢往地上一丢:“城防司那边说,箭矢只剩下最后三千支了,火药也没了,火油罐更是一个不剩。”
苏辰没说话,弯腰捡起一支箭,搭在弓弦上试了试力道。
“你倒是说句话啊。”老郑急了,“弟兄们都在看着你,你到底有什么主意?”
苏辰放下弓,望向城下。北戎人的营帐里,炊烟正袅袅升起,看样子是在埋锅造饭。他的目光穿过那些灰白的烟雾,落在远处一片低矮的山丘上。
“他们今天会攻南面。”
老郑一愣:“南面?南面的城墙不是全塌了吗?”
“正因为塌了。”苏辰的声音很平静,“昨天夜里,我站在北面的箭楼上,发现北戎人的斥候在南面绕了三趟。他们不是探路,是找地方。”
“找什么地方?”
“找防守最弱的地方。”
老郑沉默了。他顺着苏辰的目光望过去,南面的城墙确实已经残破不堪,东一段西一段的缺口处,只有几块木板和沙袋草草堵着,连一个像样的拒马桩都没有。城防司把主要兵力都堆在北面和西面,南面只留了不到五十人。
“我这就去找周校尉。”老郑转身就要走。
“来不及了。”苏辰拦住他,指着远处,“你看。”
老郑眯起眼睛,看到北戎人的营帐里,一支队伍正在缓缓移动,方向正是南面。那支队伍至少有两千人,队列整齐,军容肃穆,显然是精锐。
“操。”老郑骂了一句。
苏辰深吸一口气,脑子里那幅百战图录翻动了一下,浮现出一副画面:南面的缺口处,密密麻麻的北戎人蜂拥而入,守军节节败退,城中的百姓被屠戮殆尽。画面闪了闪,又翻了一页,变成另一幅景象:缺口处,一张长矛阵横在中间,两侧的弓弩手密集射击,北戎人寸步难行,最后被逼退。
两幅画面,两种结局。
苏辰睁开眼睛,眼神锐利如刀。
“老郑,你去把所有的盾牌都集中到南面缺口,有多少拿多少,哪怕是破锅盖,也给我带上。”
“你呢?”
“我去搬长矛。”
苏辰说完,大步走下城墙,沿着石阶一路往下。他的脚步很稳,每一步都踏得实实在在。脑子里,百战图录还在不断翻页,一页页战术图景闪过,有的清晰,有的模糊,但无一例外都指向同一个方向——南面缺口。
当苏辰赶到南面缺口时,北戎人已经杀了过来。
灰色的步卒潮水般涌来,前锋扛着盾牌,后面跟着弓箭手,再后面是手持长矛的重甲兵。他们显然有备而来,前锋的盾牌连成一片,像一面移动的墙,朝着缺口碾压过来。
守在南面缺口的校尉姓王,是个四十多岁的老卒,平时沉默寡言,打仗时却是一把好手。他看见苏辰带着盾牌赶来,先是一愣,随即吼道:“你怎么来了?北面呢?”
“北面暂时没事。”苏辰把盾牌往地上一插,“王校尉,我有个主意。”
“说。”
“把盾牌分成三排,第一排蹲下,第二排弯腰,第三排站立。长矛从盾牌缝隙里伸出去,组成一个三层的矛阵。”
王校尉看了看苏辰带来的盾牌,又看了看城外越来越近的敌军,咬牙道:“就按你说的办!”
盾牌手们迅速就位。第一排蹲下,将盾牌立在身前;第二排弯腰,把盾牌架在第一排的头顶;第三排站立,盾牌高过头顶。三排盾牌严丝合缝,形成一道密不透风的金色壁垒。
长矛从缝隙里伸出去,密密麻麻,像是刺猬的尖刺。
北戎人冲到近前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景象。为首的那个军官显然没料到城中还有如此严密的防御,勒住马缰,犹豫了片刻,还是举刀下令:“冲!”
北戎人呼啸而上。
第一排撞上了矛阵。
长矛刺穿了盾牌,穿透了皮甲,鲜红的血顺着枪杆往下流。北戎人的前锋像撞上了一堵带刺的墙,冲在最前面的十几个人当场毙命,尸体挂在长矛上,成为后面人前进的障碍。
但北戎人的凶悍超乎想象。他们踩着同伴的尸体往上爬,有的人被长矛贯穿了腹部,还拼命往前爬,想要撕开一个口子。盾牌阵开始松动,第一排的盾牌手被撞得连连后退,阵型差点崩溃。
“顶住!”苏辰大吼,从地上捡起一支投矛,朝着距离最近的北戎军官扔了过去。
投矛正中那人的面门,对方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仰面倒下。
第二排盾牌手趁机补上位置,重新把缺口封住。王校尉也带着刀盾兵从侧翼包抄过去,将冲入缺口的北戎人砍翻在地。
连续三次,北戎人发起了三次冲击,三次都被打了回去。缺口前堆满了尸体,泥土被鲜血浸透,踩上去又软又滑。
北戎人终于退了。
苏辰靠在盾牌上,大口喘着气。他的虎口被震裂了,疼得钻心,但不敢松手,生怕盾牌阵一散,敌军就会卷土重来。
“苏辰!”老郑从后面跑过来,满脸兴奋,“打退了!打退了!”
苏辰点了点头,目光却依旧盯着城外。北戎人虽然退了,但并没有走远,而是退到两百步外重新整队。他们在等待,等待下一波更猛烈的进攻。
“他们还会有下一波。”王校尉走过来,声音沙哑,“那帮狗娘养的,不拿下这座城不会罢休。”
苏辰没说话,脑子里的百战图录又开始翻动。这一次,画面更加清晰了。他看到城墙上站满了北戎人,城内有火光,有哭喊声,有刀刃碰撞声。但画面突然一转,变成了一座山丘,山丘上插着一面旗,旗上绣着一个“苏”字。旗子下面,黑压压的骑兵列阵整齐,气势磅礴。
他一怔。
那是他未来的样子吗?
来不及多想,城外传来号角声。沉闷的牛角号声像远古巨兽的咆哮,震得人耳膜发疼。北戎人的阵型变了,不再是之前的密集冲锋,而是分成三个方向,一波接一波地冲击南面缺口。
他们要用人数优势,活活耗死守军。
王校尉眼睛红了:“兄弟们,拦住他们!不能让这群畜生踏进城门一步!”
战斗再次爆发。
这一次,北戎人更多了。他们从三个方向同时进攻,每一波都有上百人。盾牌阵在一次次冲击下摇摇欲坠,长矛折断了一根又一根,盾牌上的油漆被刀砍得雪白,露出底下的木纹。
苏辰不知道自己杀了多少人。他只记得手中的刀不断抬起、落下,不断有温热的液体溅到脸上。肩膀酸得抬不起来,虎口的裂口疼得像是被烧红的烙铁烫过,但他不敢停。一旦停下,就会死。
连续击退了五次冲击后,缺口处的守军只剩下不到二十人。
王校尉的一条胳膊被砍断了,白森森的骨头茬子露在外面,但他愣是没吭声,只是把断臂往腰间一塞,单手举刀继续砍人。
老郑的盾牌被劈成了两半,脸上有一道可怖的伤口,从左眼角一直延伸到嘴角,看起来像是被利刃划过。
苏辰的铠甲上全是裂纹,右腿被一箭射穿,走起路来一瘸一拐。
但他们还活着。
城外的北戎人终于停止了进攻。他们撤到了更远的地方,放下旗帜,收起兵器,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苏辰扶着盾牌站起来,望向北戎人的大营。透过飞扬的尘土,他看到一面黑色的旗帜正在升起。旗上绣着金色的狼头,狼头的眼睛是血红色的,像是活的一样。
“金狼旗。”王校尉的声音颤抖了,“北戎人的王庭精锐来了。”
苏辰的心一沉。
金狼旗是北戎王庭的象征,旗子出现在哪里,意味着北戎人的大汗在哪里。这座小小的边城,怎么会引来北戎大汗御驾亲征?
但他的目光没有退缩,反而变得更加沉稳。百战图录在脑海中唰唰翻动,最后定格在一页上。那一页,画着一座城,城破了,但城中的百姓安然无恙,沿着一条密道撤离。而城头上,一面写着“苏”字的旗,正在烈风中飘扬。
苏辰深吸一口气,回头看了看身后的南城门。
城门后面,是城中的百姓。
他抬起头,目光坚定。
“王校尉,城中有多少百姓?”
“大概两千多人。”
“能不能组织他们撤离?往北走,翻过后面的山,有一条小路通往阜城。”
王校尉一愣:“你要弃城?”
苏辰摇头:“不。我要守城。守到所有人都撤离为止。”
他低下头,双手握紧手里已经卷刃的刀,抬起头时目光平静而坚定,像是一柄磨了许久的刀,终于到了出鞘的时候。
“让弟兄们准备。”苏辰的声音不大,却像钉子一样钉在所有人的心里,“我们,死守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