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暗下来了。
工业区废弃的厂房像黑黢黢的巨兽，匍匐在道路两侧。苏尘和林若溪穿行在小路上，两人都沉默着，只有脚下碎石被碾压的细碎声响。
卷轴就攥在苏尘手里，已经被汗水浸湿了一小块。
“总部那边怎么说？”他问。
“联系上了。”林若溪晃了晃手机，“陈队在赶来的路上，让我们先回安全屋等。”
苏尘点点头，脚步却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分。
那条巷子里的腐烂气息一直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像是某种警告。
就在这时，手机震了一下。
林若溪看了一眼，脸色微变：“信号断了。”
苏尘掏出手机，果然，屏幕上的信号格变成了空荡荡的一条线。恰好在这个时候。
“快走。”
他们同时加快脚步。前边不远就是第二个街区，穿过那片废弃的建材市场，就能看到安全屋所在的居民楼。
可那条路上，站着一个黑影。
苏尘猛地停下。
那是个瘦长的男人，穿着件发旧的风衣，戴着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他靠在电线杆上，手里夹着一根烟，烟头的红光在昏暗里一明一灭。
看上去像个普通的路人。
但苏尘看得见——
他看得见那个男人周围弥漫的黑色雾气，像是活物一般缓缓蠕动着。雾气的边缘伸出一根根细丝，在半空中飘摇，朝着他们的方向探来。
“不是普通人。”苏尘压低声音。
林若溪的手已经探进了腰间的枪套：“能确定身份吗？”
“身上有能量波动，和隧道里的那种很像。”
那一瞬间，那个男人动了。
他掐灭烟头，抬起头来。
苏尘看清了他的脸——大约三十五六岁的模样，五官普通，但那双眼睛让人不舒服。灰白色的眼珠，瞳孔很小，像是某种爬行动物。
那个男人咧嘴笑了。
“灵枢局的小朋友？”他的声音很沙哑，像砂纸摩擦铁皮，“追踪反追踪课不及格吧？从黑市出来绕了三条街，就这点水平？”
林若溪拔出了枪。
“暗影教的？”
“猜对了。”男人歪了歪脖子，发出一阵咔咔声响，“不过没奖励。”
话音未落，他消失了。
苏尘只来得及看到一道残影，紧接着胸口就挨了一脚。整个人像断线的风筝一样飞了出去，重重撞在路边的垃圾箱上，铁皮凹进去一个大坑。
痛。
胸口像被重锤砸过，呼吸瞬间被压断了。
“苏尘！”
林若溪的枪响了。
三发子弹精准地射向那个男人出现的位置，但子弹穿过他的身体，打在地面上溅起火星。那是残影。真正的他已经在三米之外，像在散步一样慢慢走来。
“速度型的。”林若溪咬紧了牙关，“A级以上的身手。”
苏尘挣扎着爬起来，胸口火辣辣地疼。肋骨大概裂了，每一口呼吸都能感觉到刺痛。
那个男人停下脚步，歪头打量着他们。
“自我介绍一下，我叫顾北辰。暗影教外勤组，代号‘影刀’。”他的语气像是在聊家常，“今天来接两位小朋友，跟我走一趟吧。别反抗，免得吃苦头。”
“做梦。”林若溪冷冷回了一句。
她从腰后摸出一个金属圆球，猛地朝地上一砸。
圆球炸开，浓烈的白光瞬间爆发，将整条路照得亮如白昼。
那是灵枢局配发的闪光弹，里面混入了灵能粉尘，能干扰绝大多数灵能者的感知。
苏尘的眼睛被刺得生疼，但他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转头，跑，找掩体。
可顾北辰的声音再次响起。
“小把戏。”
他从那片白光的中心走了出来，毫发无损。
苏尘的心脏狠狠一沉。
顾北辰的手里多出了一把短刀。刀身漆黑，表面隐约能看到流动的暗红色纹路。那把刀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气息，像是某种活物的獠牙。
“你们把这个叫灵能武器？”顾北辰把玩着手中的刀，“确实不错，能对付些杂鱼。不过在那个孩子面前，”他指了指苏尘，“用这个级别的武器，就显得太小瞧我们暗影教了。”
话音落下，他再次动了。
这次的目标是林若溪。
苏尘想都没想就冲了过去。
他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但他不能看着林若溪独自面对那种怪物。
“净化！”
他张开手掌，掌心亮起一道淡金色的光芒。
那些光并不强烈，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温暖感，像是在黑暗里点起的一盏灯。光落向顾北辰，他身形顿了一下，速度明显慢了一拍。
林若溪趁机侧身翻滚，躲开了那一刀。
刀锋擦过她的肩膀，带起一串血珠。
“有意思。”顾北辰停下脚步，看向苏尘的目光里多了一丝兴趣，“净化天赋？难怪他们会让你参与任务。可惜了，这种天赋到你手上，纯属浪费。”
他深吸了一口气。
苏尘感觉周围的空气在那一瞬间被抽空了。紧接着，一股骇人的压迫感从顾北辰身上爆发出来，像是一座山压下来。
那是真正的杀意。
苏尘的双腿开始发抖，额头上冷汗直流。那不是恐惧，而是身体本能的反应——面对天敌时，连血液都在尖叫着逃命。
“给你看个好玩的。”顾北辰竖起两根手指。
他身后的黑雾猛地膨胀开来，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漩涡里伸出一只又一只灰白色的手，每只手上都长着长长的指甲，上面沾满了血迹。
那些手朝苏尘和林若溪抓来。
林若溪的子弹打在这些手上，只留下浅浅的痕迹，根本阻止不了它们的动作。那些手越来越多，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潮水一样吞没了所有退路。
苏尘咬牙撑起净化灵光。
淡金色的光芒形成一个半透明的护罩，将那些手挡在外面。但那些手不断地拍打、撕扯护罩，每一次撞击都让苏尘感到一阵眩晕。
净化天赋消耗的是他的精神力，而他现在的极限，撑不了太久。
“苏尘，你走！”林若溪喊道，“我来拦住他！”
“别傻了！”苏尘咬着牙回了一句，“你拦不住的！”
顾北川发出一声轻笑。
“都挺有觉悟的。那就一起留下吧。”
他抬手，黑雾中的那些手猛地发力，苏尘感觉脑袋里嗡的一声炸开，金光护罩上出现了裂纹。
就在这时候——
一道白光从远处射来。
那道光的速度极快，刺穿了黑雾，将那些灰白色的手全部斩断。断手落在地上，变成一滩黑色的液体，迅速蒸发消散。
顾北辰的表情终于变了。
“灵枢局的狗鼻子还挺灵。”
一辆黑色的越野车停在路边。车门打开，陈星野走下来。他的脸色铁青，身上穿着黑色的作战服，手里握着一根银白色的短棍。
“顾北辰。”陈星野的声音冷得像冰，“暗影教A级恶灵猎人，悬赏排名第十七，没想到你会亲自来这种小地方。”
“对付灵枢局的天才小朋友，我当然要亲自出马。”顾北辰说着，脸上却没有了刚才的轻松。
陈星野没跟他废话，直接举起了手里的银白色短棍。
短棍爆发出刺目的白光，在空气中凝聚成一根三米长的光矛。那根光矛上流动着闪电般的光纹，发出嗡嗡的震鸣声。
陈星野手腕一抖，光矛飞射而出。
顾北辰闪身躲避，但光矛在半空中突然转向，擦着他的肩膀刺过去。黑色的风衣被撕裂，露出里面的一道焦痕。
“啧啧。”顾北辰舔了舔嘴唇，“不愧是灵枢局最强战斗员之一，陈队长的实力果然名不虚传。”
陈星野没有说话，只是不断地挥动短棍，一根又一根光矛连续射出。那些光矛像是有生命一般，在半空中交织成一张密集的网，封死了顾北辰的所有退路。
顾北辰的移动速度确实快，但在这种覆盖式攻击面前，也只能不断闪避。
“撤。”陈星野低声对苏尘和林若溪说，“车在那边，带你们去安全的地方。”
苏尘点点头，搀扶着肩膀受伤的林若溪向车子移动。
顾北辰见状，眼里闪过一丝厉色。
“想走？”
他猛地爆发，身体化作一团黑色的虚影，朝苏尘扑来。
陈星野挡在面前，光矛直刺而出。
但顾北辰这次没有躲避。他任由光矛穿透左肩，同时反手一刀，砍向苏尘。
那一刀太快了。
苏尘只来得及侧身，刀锋擦着他的后背划过去。
剧痛从后背传来，像是有一道火焰顺着脊柱烧下去。
苏尘摔在地上，鲜血瞬间染红了地面。
“苏尘！”
林若溪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苏尘感觉意识在一点点地模糊。眼前的东西都在晃动，像是隔着一层水幕。
他勉强抬头，看到陈星野和顾北辰缠斗在一起，光与影交错碰撞，发出刺耳的轰鸣声。
然后是林若溪的脸，她蹲在他身边，眼眶红红的，在说着什么。
但他听不清了。
耳朵里全是嗡嗡的声音，像是夏夜里蝉鸣的回响。
突然，一只手抓住了他的衣领。
是林若溪。
她把他拖上了车。
苏尘的后背撞在座椅上，剧痛让他的意识清醒了一瞬。他看到车窗外，陈星野使出最后一击，光矛带着恐怖的威势，将顾北辰震退了数十米。
紧接着，陈星野跳上车，车子像离弦的箭一般冲出去。
“别睡！”林若溪拍着苏尘的脸，“坚持住！我马上带你去医院！”
苏尘努力想睁大眼睛，但眼皮越来越重。
他看到头顶的灯在晃，看到林若溪焦急的脸，看到陈星野在驾车时僵硬的背影。
然后在某个瞬间，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那个声音很低，很轻，像是在耳边呢喃。
“孩子，你会来的。”
苏尘猛地睁开眼。
但他什么都看不见了。眼前只有一片黑暗，和耳边越来越远的呼啸声。
再然后，他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苏尘感觉自己像是躺在棉花上。
很软，很轻，像是随时会飘起来。
他想睁眼，但眼皮太重了。想动动手指，但身体不听使唤。
周围有声音。
“失血过多，伤口深至肌层，刃口带有灵能侵蚀……”一个女声在念着什么。
“能治好吗？”这是林若溪的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担忧。
“可以，但他的体质比较特殊，净化天赋对药物有一定排斥反应，恢复速度会比普通人慢一些……”
声音渐渐远了。
苏尘又一次陷入了黑暗。
只是这一次，他梦到了什么。
梦里有一片很广阔的原野，天色是灰蒙蒙的，脚下是干裂的土地。原野的尽头立着一扇很宏伟的门，门是黑色的，表面雕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
他想走过去，但脚步沉重得抬不起来。
门缓缓打开了。
门后站着一个裹在黑袍里的人影。
“你果然会来。”
苏尘想问你是谁，却发现自己张不开嘴。
“现在还不是时候。”那个人影说，“但很快了，孩子。灵潮马上就要来了，你躲不掉，也逃不开。”
然后门关上了。
苏尘猛地睁开眼睛。
白色的灯光刺得他眯起眼。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还有淡淡的药味儿。
他躺在病床上，身上缠着绷带，胸口和后背都在疼。
林若溪趴在床边睡着了。
窗外的天色已经亮了，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板上拉出一条金色的线。
苏尘慢慢吐出一口气，感觉后背的伤口在如火燎般抽痛。
他不知道那个梦意味着什么。
但他有种预感——
那个声音的主人，迟早会再次找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