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陈渊走进公司大门的时候，明显感觉到气氛不对。
前台的两个小姑娘看见他，目光交错了一下，迅速低下头。茶水间门口，几个销售部的同事正在聊天，看见他过来，声音戛然而止，然后若无其事地散开了。
陈渊皱了皱眉，没有多想，径直走向自己的工位。
刚坐下，主管周敏就从办公室里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沓文件，脸上挂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轻蔑，而是一种带着审视的、隐约不安的微笑。
“陈渊，来一下我办公室。”
周围的同事齐刷刷地抬起头，目光里满是复杂。
陈渊站起身，跟着周敏走进办公室。门关上的那一刻，他看见周敏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做了什么重大决定。
“坐。”
陈渊在椅子上坐下。周敏没有立刻开口，而是绕到自己的办公桌后面，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似乎在组织语言。
“你最近……表现不错。”
陈渊一愣。这是周敏第一次夸他。
“昨天的项目，我和经理聊过了，”周敏把文件推过来，“启恒那个单子，客户那边反馈很好，说你的方案很对他们的胃口。”
陈渊心里一跳。他知道那套方案根本没费多少工夫，只是预知了三秒后客户想要什么。
“所以呢，”周敏微微停顿，“公司决定，把接下来一个重要的项目交给你来做。”
她说着，从抽屉里抽出一份牛皮纸档案袋，隔着桌子推到陈渊面前。
“城西工业园的项目，总包方的案值三百万。”
办公室里安静了三秒。
陈渊盯着那个档案袋，没有伸手去拿。三百万的项目，放在整个公司来说也算是中上规模了。他一个刚转正不到两个月的新人，凭什么接这种项目？
他抬起头，看着周敏。
周敏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有些刻意。她的眼睛里没有多少善意，更多的是一种试探和戒备。
“怎么了？不敢接？”
“不是不敢，”陈渊说，“只是好奇，为什么是我。”
周敏笑了笑，那笑容有点干涩。
“因为客户点名要你。”
陈渊眉头一挑。
“明磊集团的苏小姐，昨天给我们公司的副总打了电话，”周敏一字一顿地说，“说她对你的专业能力印象很深，希望在他们旗下配套园区的项目中，能由你负责对接。”
陈渊的脑子里“嗡”了一声。
苏雨晴。
她不是说要保密吗？怎么直接打电话到公司来了？
周敏看着他的表情，眼底闪过一丝讥讽：“怎么，你不知道？还是说，你跟那位苏小姐的关系，比你知道的更近？”
陈渊深吸一口气，把表情稳住。
“只是之前偶然帮过她一个小忙。”
“小忙？”周敏笑了，“能让明磊集团的大小姐亲自打电话到公司点名你的人，可不是什么小忙吧。”
陈渊没有接话。他拿起那个档案袋，粗略翻了翻里面的资料——城西工业园的附属配套项目，主体结构已经封顶，现在是外立面装修和内部管线工程。总包方是明磊集团旗下的建设公司，项目体量和预算确实很大。
“这个项目，直接由你来担任项目对接人，”周敏说，“经理那边已经批了。你手头的其他工作暂时移交给小刘，专心把这件事办好。”
陈渊点点头，没有多余的表情。他知道这种机会意味着什么，也知道周敏不会无缘无故给他这种好事。
“不过，”周敏的声音沉下来，“我要提醒你一句，这个项目涉及的环节很多，客户那边也不是好伺候的。你要是出了什么岔子，别说我保不了你，公司也保不了你。”
“明白。”
“行了，出去吧。”
陈渊站起身，拿着档案袋走出办公室。
门关上的那一刻，他听见身后周敏轻轻地“哼”了一声，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
他头也没回。
回到工位上，周围的同事看他的眼神更复杂了。有人低头假装忙碌，有人偷偷瞄他手里的档案袋，还有人小声嘀咕着什么。
陈渊没有理会，打开电脑，开始研究项目资料。
城西工业园的项目确实不小，光是幕墙工程量就接近一千万的造价，附属配套部分三百万，算是整个园区里比较核心的一块。总包方的项目负责人叫王海洋，看资料上的简介，是个在行业内干了二十年的老手。
陈渊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这种级别的项目，按理说应该交给公司里资历更深的老销售来做，再不济也是周敏这个主管亲自上阵。现在把它丢给一个新人，怎么想都不合理。
除非——这里面有问题。
他关掉资料，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三十秒后，他睁开眼，拿起手机，拨通了档案袋上总包方的电话。
“喂，您好，我是盛景装饰的项目对接人陈渊，请问是明磊建设的王海洋王总吗？”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沉稳的男声：“是我，陈先生是吧？苏小姐跟我说过你。”
陈渊的心跳加快了一拍。果然，是苏雨晴提前打过招呼。
“王总客气了，我这边资料已经拿到了，想跟您约个时间，当面沟通一下项目的具体细节。”
“行，”王海洋说，“明天下午三点，我这边正好有个工程例会，你过来一起听。”
“好的，那明天下午三点见。”
挂了电话，陈渊握着手机，心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苏雨晴的这个忙，帮得太大了。大到让他有些不安。
他打开微信，翻到苏雨晴的头像，编辑了一条消息发过去：“苏小姐，今天的事，谢谢你。”
消息发出去不到五分钟，回复就来了：“举手之劳，你不用放在心上。”
陈渊想了想，又打了一行字：“你帮了我这么大的忙，我欠你一个人情。”
这次回复更快：“那下次请我吃饭。”
陈渊看着屏幕上的字，忍不住笑了一下。这位明磊集团的千金小姐，似乎真的很喜欢吃饭。
他正要放下手机，苏雨晴又发了一条消息过来：“对了，那个项目你多留个心眼，王海洋这个人，做事比较‘独’，跟我爸关系也一般。你要是有搞不定的事，直接找我就行。”
陈渊心里一暖，打字道：“好，谢谢。”
放下手机，他重新拿起资料，目光在项目细则上扫过。王海洋做事比较“独”，那意味着什么？是喜欢吃回扣，还是喜欢揽权，或者干脆就是在项目里挖了什么坑等新人跳？
陈渊越想越清醒。
他打开电脑，调出城西工业园的背景资料，开始逐行研究。
午饭时间，陈渊没去食堂。他坐在工位上，一边啃面包一边翻看资料。旁边的同事小刘凑过来，压低声音问：“渊哥，你这个项目，真的就给你一个人做？”
“嗯。”陈渊头也没抬。
“那你可得小心点，”小刘的声音更低了，“我听说周姐手底下原来也有个人做这种大项目，做到一半被人举报吃回扣，直接开除了。”
陈渊的手指一顿，抬头看着小刘：“谁说的？”
“公司里都在传呢，”小刘缩了缩脖子，“我也就是好心提醒你一下。”
陈渊点点头：“谢了。”
小刘摆摆手，溜回自己的工位。
陈渊把最后一口面包咽下去，目光落在资料上的一行小字上——项目预算中包含一笔“不可预见费”，金额是十五万。
他的瞳孔微微一缩。
这笔钱，放在别的项目里通常都是用来应对突发情况的，没有人会太在意。但放在一个三百万的项目里，十五万的“不可预见费”占比就有点高了。更重要的是，这笔费用的使用权限，归总包方项目负责人单独控制。
也就是说，只有王海洋能动这笔钱。
陈渊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脑子里飞速转动。苏雨晴说得没错，这个王海洋，确实不是个省油的灯。
下午五点，陈渊收拾好东西准备下班。刚走到门口，就听见身后有人喊他。
“陈渊。”
他回过头，看见周敏站在办公室门口，手里拿着包，看样子也是准备下班。
“周姐，有事？”
周敏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上下打量了他几眼。
“没什么大事，就是再提醒你一句，”她的声音不大，但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警告意味，“明磊集团的项目，做好了是你的本事，做砸了，公司不会替你背锅。”
陈渊点点头：“我知道。”
“知道就好，”周敏扯了扯嘴角，“我这个人，一向只看结果。你要是真能把这个项目拿下来，今年公司的优秀员工，我给你提名。”
说完，她转身就走了，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陈渊站在原地，目送着她远去的背影，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弧度。
优秀员工？提名？
他不在乎这些。
他在乎的，是那个让他“小心周敏”的陌生短信，是今天突然砸到头上的项目，是苏雨晴那句“王海洋做事比较独”。
这些拼图，正在一块一块地拼起来。
而他，正好想看看最后拼出来的是什么。
走出公司大门，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街道两边的路灯次第亮起，行人不多，车流不息。陈渊沿着人行道往地铁站的方向走，脑子里还在想着项目的细节。
走到路口等红灯的时候，他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一看，又是那个陌生号码。
“明天下午三点，城西工业园，王海洋的会，多带一份心眼。”
陈渊盯着屏幕上的字，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停了很久。
然后他打了一行字：“你到底是谁？”
消息发出去，等了整整三分钟，没有任何回复。
他再发一条：“你一直在盯着我？”
这次回复得更快，只有四个字。
“是，也不是。”
陈渊把手机揣进口袋，深吸了一口气。夜风吹过来，带着秋天特有的凉意。他抬起头，看着对面写字楼里密密麻麻的灯火，忽然觉得这座城市比他想象的更复杂。
绿灯亮了。
他迈开步子，穿过斑马线，汇入晚高峰的人流中。
身后，那栋写字楼的楼顶上，一个模糊的人影正拿着望远镜，目光紧紧锁在他的背影上。
人影的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弧度。
“有意思的小子。”
“就是不知道，你能走多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