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七点半，沈辰准时出现在星辉集团大厦门口。
他穿着一身昨晚临时买的深蓝色西装，衬衫领口系得一丝不苟。三天前那个下着雨的下午，他送完最后一单外卖，把那份关于江城商业综合体情绪化运营的调研报告亲手交给了星辉的市场部主管。对方看完后沉默了很久，然后直接打电话给HR：“这个应届生，我要了。”
沈辰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那扇旋转门。
大厅里已经有不少人在等电梯。沈辰扫了一眼，六部电梯前都排着队，他选了人最少的那列站过去。站在他前面的女人回头看了他一眼，头顶飘着【48，平静】的数值。是个普通员工，没什么特别的。
电梯来了，沈辰随着人流挤进去。电梯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风声和电梯运行的轻微轰鸣。他下意识地扫了一眼四周——七个人，六个情绪数值在四十到六十之间，属于正常范围。但站在角落里那个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头顶的数值赫然是【89，烦躁】。
沈辰多看了那人一眼。男人西装考究，胸前别着星辉的工牌，上面写着“市场部高级总监——赵建明”。沈辰心里一动，这人正是那天面试他的面试官之一。只是当时他还没有这个能力，不知道这个赵总监当时的态度如何。
电梯在二十楼停下，沈辰走出电梯，按照HR给的指引找到了市场部办公区。开放式工位已经坐了不少人，敲键盘声、打电话声、讨论声混杂在一起。他站在门口，正准备找个人问一下报到流程，就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新来的？”
沈辰转身，一个穿着白衬衫的年轻男人正打量他。二十五六岁的样子，眉眼间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头顶数值显示【55，好奇】。这人应该没什么恶意。
“你好，我是沈辰，今天来报到。”
“嗯，我知道你。”年轻男人伸手，“市场部组长，陆云琛。那天赵总监说要来个新人，我还挺好奇的。走吧，我带你去你工位。”
沈辰跟着陆云琛穿过工位区。一路上不少人抬头看他们，他不动声色地扫了一圈——好奇的、无所谓的、警惕的，各种情绪数值在他眼前一闪而过。这些都是正常反应，毕竟来了新人，谁都会多看两眼。
但当他们走到最里面那排工位时，沈辰的余光捕捉到了一个异常的信号。
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留着板寸头，正盯着电脑屏幕快速打字。看起来一切正常，但他的头顶数值是——【78，愤恨】。
八十分以上的负面情绪，属于重度情绪波动。
沈辰暗暗留意，脸上却不露声色。陆云琛把他带到靠走廊的工位，指了指对面的座位：“那边坐的是刘洋，我们组的骨干。你平时有什么不懂的，可以先问他。”
话音刚落，那个叫刘洋的男人抬起头来。他中等长相，眉毛很浓，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往上扯，但眼角纹路不深，明显是个习惯性假笑的人。沈辰看见他头顶的数值从瞬间的【78，愤恨】降到了【65，不悦】。
有意思。这个人对他有敌意，而且是持续性的敌意。
“你好啊，新同事。”刘洋站起来，伸手跟沈辰握了握，“我叫刘洋，市场部项目组干了三年了。听说你是应届生？”
“对，今年刚毕业。”沈辰笑着回应，握手的瞬间他感觉对方掌心干燥，力道不算重，但松开得很快。这是一种刻意保持距离的表现。
“年轻人好啊，有冲劲。”刘洋说了句客套话，重新坐回去，目光却不着痕迹地扫了一眼陆云琛的方向。
沈辰坐下来，开始整理自己的办公桌。桌上有台电脑和一些办公用品，还有一个文件夹，里面装着新员工入职须知。他打开电脑，正打算先看看公司流程，就听见对面的刘洋忽然开口了。
“听说你是赵总监特批进来的？”
这话问得随意，但在场所有人都安静了几秒。陆云琛正在倒水的手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其他几个工位上的人也都竖起了耳朵。
沈辰心里了然。这是下马威，而且是很高明的那种。表面上是好奇，实际上是在告诉其他人——这家伙有后台，不是正常渠道进来的。
他没必要否认，也没必要解释。这时候说什么都不合适。
“是赵总监看了我一份报告后觉得有潜力，才给了这个机会。”沈辰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不过我现在什么都不会，还得请刘哥多指点。”
刘洋笑了笑，没再说话。但沈辰看见他头顶的数值又跳了一下，从【65，不悦】直接飙到了【80，怒意】。
自己这句自谦的话，反而让对方更不爽了。沈辰皱眉，重新打量了刘洋一眼。这人三年前进的公司，到现在还是普通组员，而陆云琛跟他差不多时间进来，已经是组长了。自己一个应届生，刚来就被总监钦点，刘洋心里能舒服才怪。
这不是什么深仇大恨，纯粹是嫉妒。可嫉妒这东西，有时候比仇恨还麻烦。
上午过得还算平静。沈辰花了两个小时熟悉公司制度和市场部的基本业务流程，又跟陆云琛要了几份以前的调研报告来学习。这种按部就班的工作节奏对他来说不算难，但让他意外的是，那个能力并没有完全消失。
他依然能看见别人的情绪数值。但比昨天更清晰了，那些数字不再是一闪而过的幻觉，而是像一种固定的信息，始终悬浮在他视野的某个角落。他甚至能分辨出情绪细微的变化——比如陆云琛看到刘洋摸鱼时，头顶的数字会从【55，平静】变成【62，不满】；邻座的女同事接到一个电话后，数字从【45】降到了【35，焦虑】。
这种信息量太大了。沈辰揉了揉太阳穴，努力让自己不去留意那些漂浮的数字，专注于手头的工作。
中午吃饭时，陆云琛让他一起去食堂。两个人端着餐盘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陆云琛吃了两口饭，忽然问他：“你觉得刘洋这人怎么样？”
沈辰夹菜的手没停，心里却快速盘算了一下。上司问自己对新同事的看法，这问题看似随口一问，实际上是个测试。如果说“挺好的”，显得虚伪；如果说“不太好”，又显得不够成熟。
“还不熟，不好评价。”沈辰把问题不咸不淡地挡了回去，然后主动转了个话题，“组长，下午有什么我需要做的吗？”
陆云琛看了他一眼，眼里闪过一丝满意。头顶的数字从【58，平静】变成了【72，认可】。
“下午两点有个项目讨论会，你也来听听。上次你那份报告里提到的一些运营思路很有意思，我想让大家一起讨论一下可行性。”
沈辰点头答应。他知道自己已经初步通过了这位顶头上司的考察。
下午的会开了三个小时。会议室里坐了十几个人，除了市场部的人，还有几个运营、策划部门的同事。讨论的内容是一个即将上线的新产品推广方案，沈辰全程认真听，偶尔记几笔，没有急着发言。
但他注意到一个细节。
刘洋在会上发言很积极，每次都能提出一些有见地的建议，切入点也很准。这让沈辰不得不承认，这个人虽然对他有敌意，但专业能力确实不错。不过他也发现，刘洋每次发言前都会先看一眼赵建明，确认对方在注意自己，然后再开口。
这是个极度渴望被认可的人。
会议进行到一个小时的时候，沈辰终于明白了刘洋今天的敌意到底从何而来。赵建明在讨论某个推广主题时，忽然点名问他：“沈辰，你是新人，有没有什么不同的看法？”
全场目光一下子集中过来。
沈辰愣了一下，他不确定赵建明是真的想听他的意见，还是想借机看看他的水平。但他知道自己必须接住。他快速扫了一眼自己记的笔记，脑子飞速运转，想到了一个方向。
“赵总监，我有个不成熟的想法。”他清了清嗓子，“刚才大家讨论的方案都很好，但我注意到一个点——我们所有推广语言的核心都是‘产品有多好’，可消费者在购买决策中转化的关键，其实不是‘产品有多好’，而是‘不用这个产品会有什么损失’。”
赵建明眼睛亮了。
“继续说。”
“举个例子，我们推广这款新产品，可以试试把重点放在痛点强化上。比如强调如果不用这个产品，用户会在哪些场景里遇到麻烦，会产生哪些情绪困扰。人对损失的厌恶是远大于对收益的渴望的，这种情绪驱动力的转化率更高。”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然后赵建明带头鼓了鼓掌：“很好，这个切入点很新颖。会后你可以详细出一份方案。”
沈辰松了口气，余光不经意扫过刘洋的方向。
那个男人的脸色已经不太自然了，嘴角勉强挂着笑，但头顶的数值像是沸腾了一样——【93，嫉妒】。
不是普通的嫉妒，是重度嫉妒，接近恨意的那种。
沈辰心里一沉。他知道自己刚刚在会议室里出的那个风头，已经彻底点燃了刘洋的妒火。以后的日子，怕是不会太平了。
果然，散会后回到工位，刘洋就开始“热心”了。
他抱了一摞文件夹放到沈辰桌上，脸上的笑容热情得不像话：“小沈，这是过去三年的项目资料，你刚来，得补补功课。今天看完，明天赵总监可能会问你。”
沈辰看了一眼那摞资料，少说也有五六百页。正常一个人看三天都看不完，刘洋让他今天看完，摆明了是想整他。
但沈辰没有发作，只是笑着点头：“好的，谢谢刘哥。”
刘洋转身，嘴角露出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他回到自己座位，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若有若无地飘向沈辰的方向。这个小动作没有逃过沈辰的眼睛——他看见刘洋头顶的数值从【93】慢慢降到了【82，得意】。
这个人，正在为自己的“成功报复”而沾沾自喜。
沈辰低头看了一眼那摞文件，又看了看时间。下午四点半，就算他加班看到凌晨也看不完。但他不急，因为他已经发现了另一个细节——刘洋的左手中指内侧有一道很浅的钢笔印，应该是刚才匆忙签字时留下的。而那道印子的颜色和办公桌上摆着的黑色钢笔水一模一样。
沈辰微微眯起眼睛。
他不动声色地翻开最上面那份文件，看了两页，然后叹气似的揉了揉太阳穴，看向对面的刘洋：“刘哥，这些文件我能不能先复印一份带回去看？在公司时间不太够。”
刘洋眼皮都没抬：“随便。”
沈辰拿着文件走到复印机前。复印机就放在茶水间旁边，而茶水间正好在刘洋工位后面的死角。沈辰快速翻开所有文件，发现每一份文件的右下角都有刘洋用钢笔写的批注，字体潦草但能看清。
他把所有文件复印完，回到工位的时候，刘洋正在跟旁边的人聊天，没注意他。
沈辰用手机快速拍了一张有批注的页面，然后打开百度识图，将笔迹做了一次比对。结果在三秒后出现了——这份笔迹，和星辉集团三年前一份被驳回的方案提案书上的签名字迹完全一致。
那个方案，曾经差点让公司亏掉两千万。
沈辰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他不动声色地收起手机，重新看向刘洋的头顶。那个数值已经变成【75，放松】，刘洋正翘着腿刷手机，浑然不觉自己之前做过的事已经被人发现了蛛丝马迹。
沈辰靠在椅背上，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但他的脑子很清醒。
刘洋给他这些资料，表面上是为了帮他补习，实际上是想用海量信息拖垮他。但刘洋不知道的是，自己随手塞过去的这些资料里，恰好就藏着他自己想藏起来的那个秘密。
沈辰抿了抿嘴角，低头看向电脑屏幕。他没急着看那些资料，而是打开了一个新的Word文档，开始写下午会上赵建明让他出的小方案。
他知道，真正的好戏，还在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