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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砥柱中流

铁血山河志 · 顾渊 · 4153字

沈渊升任什长的文书,是在烽燧之战后的第三天送到的。

说是什长,实际上他手下只有九个人。九个人里,有四个是从别的什调过来的老兵,剩下的五个是刚从后方补来的新兵蛋子,连刀都拿不稳。

“沈什长,这是你的人。”张彪把一张名单拍在桌上,语气里带着几分歉意,“你也知道,这次咱们损失不小,能用的老兵不多了。这几个新兵虽然嫩了点,但底子不差,练一练就能用。”

沈渊拿起名单扫了一眼,没说什么。

他知道张彪已经尽力了。烽燧一战,整个边军折损了近三成兵力,上头不但不给补充,反而把原本该拨下来的军饷和粮草一拖再拖。张彪能把这几个人凑齐,已经是挤了又挤。

“多谢张校尉。”沈渊收起名单,转身出了营帐。

帐外,九个人站得稀稀拉拉,有的在打哈欠,有的在抠指甲,还有个蹲在地上画圈。四个老兵倒还算规矩,但那五个新兵的态度,一看就知道还没把自己当回事。

沈渊站在他们面前,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的脸。

“从今天起,你们就是我的人了。”他的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晰,“我不要求你们个个都能以一当百,但有一条规矩必须记住——上了战场,我说往东,你们不能往西。谁要是敢抗命,别怪我军法无情。”

几个新兵互相看了一眼,脸上带着几分不以为然。

沈渊没有多说,抬手指向校场:“跑二十圈。”

“二十圈?”一个新兵叫了起来,“这校场一圈少说有两里地,二十圈下来腿都断了!”

“那就断了再跑。”沈渊看着他,语气平静,“跑不完,今天没饭吃。”

新兵还想争辩,旁边一个老兵拉了拉他的袖子,压低声音说:“别废话了,沈什长是杀过土谷浑人的狠角色,你想找死?”

新兵脸色一变,顿时不敢再吭声了。

九个人开始在校场上跑。沈渊站在边上,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他知道,这些兵现在对他又怕又不服。怕的是他的名声,不服的是他的资历。他是从烽燧之战活下来的人,这点足够让大多数人敬畏,但要想真正让他们心服口服,光靠一次战功远远不够。

他需要时间,也需要更多的战绩。

跑完二十圈,九个人全都瘫倒在地,大口大口喘着气。沈渊走到他们面前,蹲下身子,看着那个刚才叫得最凶的新兵:“你叫什么名字?”

“赵……赵敢。”新兵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赵敢,是吧?”沈渊笑了笑,“以后你就是我的尖兵了。”

赵敢一愣:“尖兵?”

“对。”沈渊站起身,“尖兵是斥候,探查敌情,冲锋在前。你要是干得好,将来整个边军都会知道你的名字。要是干不好——”他顿了顿,“那你就是第一个死的。”

赵敢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又挺直了腰板:“干!老子既然来当兵,就没打算活着回去!”

“好。”沈渊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就先学会怎样活着。”

训练开始了。

沈渊的训练方式和其他什长完全不同。他不让士兵们盲目地练刀法枪法,而是先教他们怎样跑、怎样藏、怎样看地形、怎样判断风向。他让人在校场上挖了一排坑,逼着他们从坑里爬过去,上面还要架着箭靶,让人在边上射箭。

“战场上,敌人不会老老实实站着跟你对砍。”沈渊说,“你得先学会躲,学会活下来,才有资格去杀人。”

头几天,五个新兵叫苦不迭,四个老兵也觉得沈渊过于严苛。但几天下来,他们渐渐发现,沈渊教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技巧,都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巧劲儿。比如翻墙的时候要先用手肘发力,而不是用膝盖;比如滑下斜坡的时候要把重心压低,而不是直着腰往下冲。

这些技巧,老兵们练了几年都没人教过,但沈渊说得头头是道,示范得干净利落。

老兵马三私下里问沈渊:“什长,你这些本事是从哪学的?我怎么觉得比教头练的还实用?”

沈渊笑了笑,没有回答。

他总不能说,这是储存在他脑海里的“兵魂”传承自动解锁的吧。

那东西,就像一个巨大的宝库,里面埋藏着无数古老的战术和技巧。每当他经历一场战斗,或者开始接触新的领域时,就会有一部分新的知识出现在他的意识中,像是有人刻进去的一样。他不知道这些东西到底是从哪来的,但他知道,这些知识能让他比任何人都强大。

半个月后,九个人的精神面貌已经焕然一新。

赵敢的变化最大。他是新兵里年纪最小的,才十七岁,嘴上没毛,但胆子却最大。沈渊让他当尖兵后,他每天第一个起床,最后一个歇下,练得比谁都狠。他的跑跳攀爬能力进步飞快,已经能轻松翻越大部分障碍。

“什长,我觉得我现在能打过一头豹子。”赵敢拍着胸脯说。

“豹子?”沈渊瞥了他一眼,“你要是真遇上土谷浑人的斥候队,人家一个打你八个还不是问题。”

赵敢一脸不服气:“那什长你一个人能打几个?”

沈渊想了想:“十个左右吧。”

赵敢:“……”

旁边的几个老兵憋着笑,差点没忍住。

但沈渊不是在吹牛。烽燧一战之后,他体内的“兵魂”进一步觉醒,对战场局势的预判能力又提升了一层。他甚至能在敌人出手前就判断出对方接下来的动作,从而提前做出应对。这种近乎直觉的能力,让他在近身搏斗中几乎无往不利。

可他知道,光有这些远远不够。

这天傍晚,沈渊从校场回来,路过后勤营房的时候,听到里面传来一阵争吵声。

“这批粮草明明应该是上等麦,怎么送来的全是陈米?还有肉干,你们看看,这里面一半都发霉了!”说话的是张彪的声音,语气很冲。

另一个声音回答,带着几分油滑:“张校尉,你也别为难我。这些粮草是上面拨下来的,我们管后勤的也就是个传话的,上面给什么,我们就发什么。你要是觉得有问题,去向军需官反映,别冲我们这些跑腿的发火。”

“军需官?那个姓魏的胖子?”张彪冷笑一声,“他倒是会推,上回我去找他,他说是运输途中出了问题,让我找运输营。运输营的人又说粮草到了以后是你们管,让我回来找你们。来回踢皮球,当老子是三岁小孩?”

“张校尉,话不能这么说……”

“滚!”张彪一声暴喝,“再不滚,老子连人带粮一块儿烧了!”

那人显然被吓住了,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

沈渊推门走了进去。营房里,张彪正蹲在一堆粮袋前,脸色铁青。他面前摆着几袋粮草,袋口的绳子已经解开,露出里面的米粒。沈渊走过去一看,米粒颜色发暗,散发着一股霉味。

“这粮草没法吃。”张彪把一把米甩在地上,“别说打仗了,就是平时吃下去,人也得拉肚子。这帮狗娘养的,连军粮都敢贪!”

沈渊皱起了眉头。

他大致了解过边军的粮草供应体系。边军的粮草都是朝廷统一调拨的,从州府运到前线,中间要经过军需司、运输营、后勤处三关。每一关都有盖章签字,按理说不应该出现大面积的粮食腐败问题。除非——有人把质量好的粮草截留了,用陈米、霉米来顶替。

“有多少批这样的粮草?”沈渊问。

“这个月已经是第三批了。”张彪咬着牙说,“第一批我还以为是运输出了问题,第二批我就觉得不对劲了。现在是第三批,我找人查过,这批粮草出库的单子上写的是上等麦,但送来的却是这种东西。”

沈渊沉默了一会儿:“上报了吗?”

“报了。报给驻军的统领了,统领说已经让军需官去查了。”张彪冷笑一声,“但查了半个月了,屁都没查出来,反而粮草越来越差。你再看看这个——”他指了指角落里堆着的几捆干草,“那是喂马的草料。你看看这里面掺了多少沙子石子,马吃了能活?”

沈渊走过去,抓起一把草料,手里一捻,果然里面掺了不少沙土。更恶劣的是,有些草料里还夹着碎石子,马吃下去根本消化不了,轻则肠胃炎,重则直接毙命。

这不是普通的贪污腐败,这是要动摇边军的根基。

“什长,我查过账目了。”马三不知什么时候也跟了进来,压低声音说,“这个月的军需单子上,咱们这边应该进了三百石上等麦、五十担肉干、二百捆草料。但实际入库的数量,我悄悄核对过,麦子只有二百三十石,肉干只有三十担,草料更少,只有一百六十捆。”

“少了的呢?”沈渊问。

“少了的,据说是运输途中被土匪劫了。”马三舔了舔嘴唇,“但你信吗?什么土匪敢劫军粮?”

沈渊没有说话。

他心里清楚,这不是什么土匪,是有人在中饱私囊。边军粮草被贪墨,这种事在朝廷里不是什么新鲜事,但吃到边军嘴里的,那就很要命了。士兵们吃不饱饭,骑不了好马,战力就会直线下滑。要是真遇上强敌,这些人连刀都拿不稳,还怎么打仗?

“这事我记下了。”沈渊对张彪说,“粮草的事,我会想办法查清楚。”

张彪看了他一眼,有些惊讶:“你一个什长,能查什么?”

“什长也好,将军也好,只要还在边军,就吃这口饭。”沈渊说,“饭里有毒,那就得把下毒的人揪出来。”

张彪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你小心点。敢动军粮的人,后面肯定有人护着。你一个什长,搞不好会把自己搭进去。”

沈渊没再说话,转身走出了营房。

外面天已经黑了,校场上点起了几盏油灯。几个士兵围在一起,低声聊着什么。远处,烽燧上的烽火台亮着一点红光,像是这漫长边境线上孤独的眼睛。

赵敢跑过来,气喘吁吁地说:“什长,我刚听说了一件事。”

“什么事?”

“军需官老魏,今晚在营外的镇上请客吃饭,请的是驻军统领的手下。”赵敢压低声音,“有人说是去谈粮草的事。”

沈渊眯起了眼睛。

老魏?就是那个被张彪骂的军需官?他白天才和张彪吵过架,晚上就去请驻军统领的人喝酒?这时间点,未免也太巧了。

“什长,要不要去看看?”赵敢问。

沈渊想了想,点了点头:“走。”

两人换了一身便装,从后营溜了出去。军营外三里处有个小镇,叫黑石镇。镇子不大,但酒馆茶馆倒是不少,因为常有军需商人驻扎,也算热闹。

赵敢带着沈渊在镇子里转了几圈,最后在一家门面颇大的酒楼前停下。酒楼二层亮着灯,隐约能听到划拳喝酒的声音。

“就是这里了。”赵敢说,“老魏包了个雅间,进去的人我认得出,有几个是统领身边的人。”

沈渊没急着进去,而是在酒楼对面的巷子里站定,看着那扇亮着灯的窗户。窗纸很薄,能依稀看到几个人影在晃动。有人在敬酒,有人在说话,气氛似乎很融洽。

他深吸了一口气。

粮草被贪墨,这是一个巨大的漩涡。一旦陷进去,很可能会被卷入更深的政治斗争。他只是一个小小的什长,在这场风波中根本算不了什么。但如果不查,边军的士兵们就要饿着肚子打仗,到时候死的,是那些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兄弟。

风从北方吹来,带着一丝凉意。

沈渊把目光从窗户上移开,看向远处的烽燧。那里,烽火台上的火焰在风中摇曳,像是一簇永不熄灭的信念。

他攥紧了拳头。

不管这个漩涡有多深,他都要搅上一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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